凡煙小說

第52章 歡喜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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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認知裏, 高門貴族的女子若是自私自利,那一定是家裏寵溺所致。可我如今覺得,也不盡然。

盧家我不知怎樣, 在崔家, 姨夫膝下只有表姐一個女兒,寵愛是歸寵愛的, 但也嚴厲得很,表姐便十分知書識禮;在謝家, 師父也只有一女, 雖然小時候還狠心去打, 但因為師娘去得早,師父總覺得自己對娉婷有虧欠,還是寵得更多, 幾乎算是想要月亮也會摘下來給她的,給娉婷養成這樣的脾性。幾個高門世家都如此,我以為所有的世家也不會差多少,可我忘記了, 並不是所有世家,都能坐到崔盧的位置,也並不是所有世家都有王謝一般的底蘊。

“霍將軍, 你可知道我們家是怎麽教養子女的麽?”李蘭靜笑意發冷,“看看我阿兄便是了,堂堂隴西李氏的嫡系子弟,哪怕是庶出, 竟會送到邊關,從普通軍士開始做起。若不是我阿兄英勇,先立了跳蕩功1,後又得了範陽節度使賞識,只怕這輩子都熬不出頭!李家兒子不少,除卻嫡長子與生母家有些權勢的,剩下的哪個兒子將軍口中的李相公他管過?”

我最初從未想過李信會是隴西李氏的子弟,便是聽說了他是從普通軍士靠著戰功一點一點升上來的。在長安,莫說隴西李氏,即便是稍微有些頭臉的門戶,都會想盡辦法給兒子搏個前程,嫡子長子固然會謀個好差事,庶出的也不會太差,哪怕庶子不出仕,也從不在銀錢上短了他們,所以才養成許多紈絝。

“都是親子…,不至於此……”

“事實便是如此。”李信沈默著不說話,李蘭靜卻偏要在他傷口上撒鹽,“對於李相公來講,對於仕途無用的兒子,便算不得是自己的兒子。女兒便更是如此了!”

“夠了!家醜不可外揚,這話你沒聽過嗎?”李信低喝一聲。

楊泛也道:“阿靜,子女不言父母之過,你……還是少說幾句吧。”

李蘭靜卻一揚下巴:“他能做得出,難道還怕旁人說嗎?做了這麽些年的中書令,他做出過什麽值得稱道的事麽?霍將軍想必是比奴更清楚的吧?忝居高位,卻不思治國理政,只知鉆營,這樣的國之祿蠹,說不得麽?”

我對朝政之事並不十分上心,卻也知道李蘭靜所言不假,李同合在位這些年,實在沒什麽政績可言。但這與她和親一事,卻沒半點聯系。我皺眉道:“可公主……也不該為此逃婚……”

“霍將軍,奴話還不曾說完。”李蘭靜竟私事變了個人一般,有什麽話仿佛不吐不快,一定要講出來才甘心,“霍將軍說的不錯,這些年父兄送我的珠釵首飾,隨便哪一樣拿出去都可以讓尋常人家衣食無憂地過上幾年了。可除此之外,他們還給過什麽嗎?”

“公主還想要什麽?”

“霍將軍,你知道我覺得自己最像什麽嗎?”李蘭靜輕聲問了一句,不等我說話,又自顧自地道:“說是東西市的奴隸也差不多了,花大價錢養著,養得越金貴越好,待價而沽。一旦沒什麽交易的價值,便被棄之如敝屣。”

李信與楊泛都臉色微變,卻沒說出什麽。

我搖頭道:“公主怎能這樣講?奴隸哪有公主這樣自由?又哪會有人給奴隸送上這樣許多金翠珠玉?”

“方才霍將軍問我,我還想要什麽?其實我並不想要什麽,只是希望……在我生辰之時,父親能來陪我說句話,而不是送上一堆冷冰冰的金銀珠寶。”李蘭靜淡淡一哂,“李相公也不知作何想,憑什麽覺得給女兒的財帛越多便越會有貴胄子弟喜愛呢?霍將軍不知道,遠舟不知道,想必阿兄也不知道,陸姨娘所出的六姐,從前真是頗得李相公寵愛的,年節所得的賞賜,在我們姊妹之間都是獨一份的。可惜六姐在逗鸚鵡之時不甚被那扁毛畜生啄傷了臉,留了好大一道疤,大夫都說消不去了,一張傾國傾城的臉也算是毀了。李相公怎樣?轉身就把她送給中書給事中裴紹做妾。那位裴閣老2多大歲數想必你們紀委比我一個閨中女子清楚,做六姐的祖父都綽綽有餘了!”

楊泛還未怎樣,李信卻有些吃驚,喃喃道:“怪道我說父親怎會舍得將六妹妹送去做妾,原來……”

李蘭靜理了理略微淩亂的鬢發,冷笑道:“你以為李相公最初想把我送到哪去?吏部尚書鄭洋的庶孫鄭之曜啊!出身便不說了,這位鄭郎君在長安什麽名聲你們還不知道嗎?鬥雞走狗、吃喝嫖賭、欺男霸女、草菅人命……哪樣他沒幹過?”

“阿靜……這些你都沒同我說過……”楊泛很是震驚。

“告訴你做什麽呢?你就算上門提親,他也不會允的。”看李蘭靜的神色,大約是在自嘲,“你以為李家是靠從龍之功發家,家裏的女兒就這樣沒教養麽?我也知道我這麽做傷風敗俗不知廉恥,可我沒法……我只想賭一把,就賭李相公不敢撕開臉皮不要逼著我落胎後仍舊嫁給鄭之曜。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沒想到至尊剛決定從李家選人去和親,李相公就不假思索地把母家最沒權勢、姻親最沒幫助的我推出去了……”

這倒是我意想不到的,我還總在想為什麽李家的女兒如此不講理,原來已是一忍再忍不想退讓了。

李蘭靜又道:“我這樣想自私得很,可我就是恨啊,李同合將兒女都視為往上爬的臺階,卻還得了個深明大義的好名聲!我不甘心,我不想嫁到突厥去,若是至尊要怪罪,罰到李同合頭上,那是他罪有應得!”

“阿靜你瘋了!”李信驚呼,“事情敗露後,父親固然會獲罪,但阻撓國婚,可是株連九族的大罪!你可曾想過母親怎麽辦?這麽多兄弟姐妹怎麽辦?他們何其無辜?”

我亦勸道:“若是和親不成,突厥與大酈必然會再撕破臉。若是戰火一起,受苦的還是無辜的百姓啊。”

楊泛想了想,小聲道:“阿靜,不是某願意做個負心人。若是可以,某當然想將你堂堂正正地迎娶回家,實在不能,我拋去身份名利帶你走也好,只要我們好好在一起就夠了,將來還會迎來我們的孩子。可……可某也不能做於國不利之事啊!”

“娘子……”我們都開口說了話,綠菡不知說什麽,索性撲通跪下。

李蘭靜睜大眼睛看了我們諸人一眼,忽地頹然倒在榻上,雙目緊閉,一滴淚從她眼角滑出。半晌後,她才道:“你們說的,我如何不知?可是阿兄、霍將軍,此處離突厥最遠只有十日的路程,即便我一碗藥喝下去,小月子不坐就罷了,但你們當真以為,突厥會瞧不出來麽?”

“應當……”李信只說了兩個字,卻遲疑起來,剩下的話接不下去。

“何況這是我與遠舟的孩子,我不會讓你們傷害到他!”李蘭靜雙手虛虛護住小腹。

楊泛望著李蘭靜,欲言又止,後來幹脆低下頭去,肩膀一聳一聳的,似乎是哭了起來。

“誠望……你先跟我出來一下,我有話同你講。”這屋子裏氣氛太過古怪,我實在待不下去,便也拉著李信一同出去了。

李信出了屋,卻一本正經地問我:“不知將軍有何事?”

不過是個借口,我哪有什麽話說?何況即便我真有什麽,但這是他們李家與楊家的家事,輪不到我一個外人來插口。

見我不說話,李信倒是主動問我:“將軍以為……公主還能去和親嗎?”

“怎麽問某能不能?長寧公主是至尊親筆擬旨敕封的公主,如何不能?但某以為,此事不在公主能不能,而是她想不想。”

李信倒是神色如常,只是不動聲色地問:“將軍此話怎講?”

“若是公主還想和親,多得是法子將突厥搪塞過去。何況今次名為和親,到底是突厥戰敗,只要不是什麽大的差錯,他們也不敢怎樣。可現在看來……公主只怕是不願大事化小了。”我搖頭。

“讓將軍見笑了。”李信苦笑。

我連忙擺手,“情之一字,究竟難住了多少人?連我自己都看不透徹,怎麽有臉對旁人指指點點?你看公主,分明就是想與楊遠舟一道離去的;而那楊遠舟,雖知道此舉可謂不忠不孝,一直不敢輕許承諾,但他這麽個懦弱的人,竟然敢為了公主只身赴邊關相送,可見也是對公主情深意重了。這樣一對有情人,若是要硬生生地拆了,某實在是於心不忍,卻又不敢輕易成全……”

“那……依將軍之見,如何是好?”

“只是某有一言不得不說……眼下的狀況,公主是不適合去和親的了。”

“將軍,此話不能亂講!”李信一下子就變了臉色。

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誠望,大約你已經動了這念頭吧?如若不然,你問我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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