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醋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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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 天色已晚,前頭五十裏恰好有旅店,是不是就近休息?”一名斥候來報。

先帝下旨命我為送親使之時, 給了我從四品下明威將軍的銜, 又給了李信從五品下寧遠將軍的銜,故而底下人再叫的時候, 仍稱將軍。

我擡眼看了看天,發現日頭的確是西墜了, 雖然沒有趕到官驛, 但也的確是該歇了, 能有客棧也是很好的。

從長安出來大半月,才行至太原附近,真是我出門在外走得最慢的一次。若是行軍在外, 日頭才開始偏西便提出要歇息,我早就一鞭子抽過去了。可沒柰何,這次是帶著金尊玉貴的公主去和親的,全然不需要趕路。何況這位公主也真是身子骨太過柔弱, 坐在馬車裏慢悠悠地走都還每日吐得天昏地暗,我也不敢苛求什麽。

“傳我的令,加速行進, 務必在天黑之前住進旅店。”我高聲說著。

李信同我在一塊待久了,也大概能看出我是十分不虞的,向我歉然一笑,低聲道:“公主……給伯英添麻煩了。”

“不麻煩, 不管誰家的女子,眼下這個情形,都是如此。”聽聞隴西李氏雖然是武將門閥,但這些年為了得到其他望族的認可,少不得也要將女兒養得嬌滴滴的。我不欲多說,只管打馬往前去了。

在夕陽還剩最後一縷餘暉之時,終於下榻客棧,我松了一口氣——今日基本可以說是安然無恙了。

“店家,有什麽吃的?”我一進店便高聲問,“精細可口的要來一些,能填飽肚子的也要來一些。”

那店家面露難色,“這位郎君,小店地處偏僻,拿不出什麽好東西……若要能填飽肚子的實在是簡單得很,但要精細的可真是為難死了。”

其餘人都是軍士,包括我自己也是能隨便吃點對付的。但這一路上還有女眷,並且是要和親的公主,我倒是想胡亂安排了事,就怕人家自己不願意。

恰好這時候,頭戴幕籬的長寧公主李蘭靜在侍女綠菡的攙扶下裊娜地進來,聞言便道:“霍……郎君不必麻煩了,奴顛了一路實在是沒什麽胃口,有點醋芹就是了。”

“醋芹?”我只疑心自己聽錯了。這東西實在是太好做了,只要有米醋面湯和芹菜就夠了,哪怕只腌制一晚都是難得的美味。聽聞太宗皇帝時宰相趙玄成特別喜歡,故而民間做醋芹的也多,都希望自家子弟多吃醋芹後能像趙相那樣做個經世濟民的良臣。

“對,就是醋芹。”李蘭靜有氣無力地說著,“越算越好。”

我看了那店家一眼,他連忙點頭道:“醋芹是有的,我那婆娘懷小子的時候吐得厲害,吃什麽都不管用還是吃醋芹才好了些,後來就有了常吃的習慣,所以店裏常備著……”

李蘭靜帶著幕籬看不見臉色,但我似乎看見那綠菡的臉白了一白,我只當她也累著了,便揮手打斷了店家的喋喋不休,“有醋芹就好,弄一份來。我們一行三五十人,你瞧著安排就是。”

“好叻!”

李信看了看自家妹子,又補了一句,“給女眷來兩間上房,醋芹和別的做好之後直接送到房間裏。其餘的人……通鋪也睡得。”

我沒什麽意見,便掏出一錠銀子放在店家手上,“這是定金,要是弄得好,還有賞錢。”

店家將銀子掂了掂,臉上的笑意更甚,點頭哈腰地就去了。

車馬安頓好,作尋常打扮的軍士們除了幾個放哨的,餘下的都進來店坐好,一下子就將店裏擠得滿滿當當。飯菜很快上來了,不需要我招呼,軍士們便自覺拿起碗筷開始吃,但由於在出發前我有嚴令在先,吃飯的時候軍士們都沒怎麽說話,一間店裏只能聽見碗筷相碰和咀嚼東西的聲音。

不騎馬的時候,終於有時間胡思亂想了。

離開長安這麽久,也不知道那邊怎麽樣了。先前先帝就在問我關於淩波的事,似乎對她的身份有些存疑,也不知道我那樣解釋一番他的疑慮消沒有。該奔走的我也都已經盡力了,剩下……真的是要聽天命了。

忽然,我聞道一陣頂酸的味道,酸得有些刺鼻,激得我連忙去找,卻見那店家端著一碟東西往二樓走去。大約是……醋芹?

我忍不住問李信:“公主素日……愛吃這麽酸的東西?”

實在不是因為我喜歡甜食所以聞不得酸,而是這酸味已經到了讓我一聞都有些想吐的地步。我在屍山血海摸爬滾打過,那樣濃烈的血腥味都不會讓我皺眉,但這味道……如何能讓人吃得下去?

李信楞了一楞,赧然道:“我……不知道……”

想起李信到底是離家多年的,不知道自家妹子口味如何也是常事。再怎麽覺得怪異,我也不好再問他了。

也便在此時,門外傳來幾聲貓叫,滿屋的人都有些色變,全停了筷子,一瞬不瞬地望向了門口。

因為之前有約定,凡是放哨的察覺到有什麽異常之處,便學幾聲貓叫示警。

不過門外的人也就叫了一次,應該不是什麽十萬火急的情況,幾十個人這樣如臨大敵的模樣,倒是先打草驚蛇了。

於是我低聲道:“自己吃就是,留點心眼就行,別讓人看出來。”

吃飯的聲音再度響起。我和李信卻吃不下,交換了一個眼神,只拿了筷子做樣,暗中還是觀察著門口。

“店家,還有房……嗎?”終於,一個身著白布衣衫的青年男子跨進門來,卻又被這密密麻麻一屋子人嚇得縮回了腳。

實在不怪他淡笑,而是他那副打扮一看就是個讀書人,且身著白布衣衫顯然是沒有功名在身的,不過是一介百姓。而我們這些人,雖然可以喬裝改扮,但到底是多年當兵的,高度戒備地盯著一個人真的是堪稱兇神惡煞的。尋常百姓見到一名軍士便嚇得腿軟,可況是被一屋子人這樣盯著看。

剛剛外面的人示警,只怕就是因為有這麽個人朝客棧走來吧?看他風塵仆仆疲憊不堪的樣子,實在不像會武的,應該對我們也沒什麽威脅,於是我屈指扣了扣桌面,示意他人不要太過緊張。

“這位郎君要住宿?”店家還不曾下樓,我便出聲問了一句。

那書生先是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又馬上點頭,“還有空房間嗎?”

店家送完醋芹終於出來了,聞聲連忙接了一句:“有的有的!只是……就剩了幾件上房……”

“上房便上房,荒郊野外,有處容身便很好了。”那書生連忙點頭。

上房幾乎都是挨在一起的,也就是說這人今晚會住在公主附近,不得不謹慎。我打量了他一眼,問道:“此路偏僻,郎君就一個人?”

那書生楞了楞,“是。”

“不知郎君因為何事要去往何地?某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覺得……郎君一人在外,有些不安全。”他安不安全與我毫無關系,只要我確定他不會影響我們一行人北上就是了。

“實不相瞞……某,某家中遭逢變故,僅一人逃脫,正是要去……去相州投奔遠房親戚的。”書生磕磕巴巴地說著,卻不知是心虛還是害怕。

李信冷眼瞧半晌,忽地問道:“不知郎君姓甚名誰?某在相州待過的時日不短,或許還知道一二線索。”

“某……姓楊名泛字遠舟,關中人士。”

“弘農楊?”李信冷不丁地問。

楊泛剛要點頭,又猛地搖頭,“這位軍……郎君說笑,弘農楊氏可是高門大姓,我等小門小戶出身的,哪裏高攀得上?”

“某不過隨意提一句,郎君不要妄自菲薄。”李信淡淡地說著。

楊泛笑得有些窘迫,卻還是大著膽子問了一句:“二位……與這些好漢是一路的?”

我點頭道:“是一路的。我們兄弟二人原是行商,此次是運送貨物去遼東的。”

“既然如此……楊某有個不情之請……”

“不妨直言。”

楊泛搓了搓手,頗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某孤身一人,而前路艱險……故厚顏想與諸位同行……不知可否?”

我與李信對視一眼,暗暗點頭。雖然明知有不對,但既然送上門來哪也只能受著,看他要玩什麽花樣,總比背後遭冷箭的好。

於是我道:“還以為是什麽了不得的事,這個好說。就算楊郎君不提,某也想相請,畢竟郎君是讀書人,不必我等常年跑商在外的。”

楊泛大喜,“如此,真是多謝二位高義!還未請教兩位高姓大名……”

“在下李征,表字仲英,這是家兄李誠,字伯達。”我朝李信使了個眼色,隨口編造出兩個名字來。

看神色,楊泛不疑有他,只是連連拱手,“原來是兩位李郎君,失禮失禮。”

“楊郎君不必多禮。”李信虛扶一把,“時候也不早了,明日我等還要趕路,就先去休息了,楊郎君也累壞了吧,不若早些歇下?”

楊泛點頭,只對店家丟下一句“送些吃食道房間”便往樓上去。

李信連忙叫住他,“楊郎君慢走!有句話李某要說一下……中間幾間屋住的都是女眷,還望楊郎君……”

“多謝李郎君提醒,楊某……省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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