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偃月餛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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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一年到頭總在宵禁,只要閉門鼓一響,白日裏再繁華的東坊西市都會安靜下來。除了少數幾天皇帝下旨特許解禁,也就只有元宵這一日是不會宵禁了。

因此元宵夜總是格外熱鬧。除了京兆尹會出錢置辦彩燈彩絹來懸掛裝點,各位皇親國戚也會出些銀錢來幫忙布置。畢竟在這一日大家都是要上街的,街上看著越漂亮自然大家心裏便越舒坦。

數以萬計的彩燈懸在頭頂,形態各異,五光十色,照得整座長安城恍如白晝。朱雀大街上也擠滿了出來游玩的寶馬雕車,可謂水洩不通。我與淩波都是徒步走出來的,還拎著食盒,生怕擠壞了,我便領著她舍了離家較近又更加擾鬧的永興坊與崇仁坊,去了西市。誰知西市的有人也不少——靠近宮城的都是皇親貴戚與達官貴人,西市這邊則是百姓與胡商居多。

西市的大多數鋪子仍舊是關了的,畢竟商戶也要出來賞燈,何況如古玩、兵器一類的商鋪在元宵生意並不好。但街面上還是有許多小攤小販的,賣的東西也是琳瑯滿目,雖不值什麽錢,但看著十分應景。賣花燈的、賣點心的、賣煙花的、賣小首飾與胭脂水粉的貨攤生意尤其好。這些東西本來做得並不精致,宮裏的好東西見多了我是瞧不上眼的,然我到現下也不曾送過什麽東西給淩波,也不得不買點什麽。

花燈不好,她本就提著食盒,手上沒有餘隙,也怕那花燈不經擠,拿不回去便壞了;點心自然不做考慮;鮮花不好,本來大正月裏就沒什麽好看的花,戴在頭上沒幾天也就枯了;胭脂水粉也不好,本來淩波生得好,不需要什麽妝飾,何況我還聽宮人說起過,這些東西若是制得不好還會傷臉的……

我看了看淩波今日所穿的衣裳,身著銀紅綾的夾衫子,下穿石榴紅與胭脂色的間色裙,外罩杏黃半臂,身披碧色帔子,顏色十分鮮艷;頭上綰著驚鵠髻6,卻沒戴什麽飾物。

外間賣的一種叫“黃金縷”的飾物,是用金色絲絳做成的流蘇飾物,有的女子買上些許插在發髻上,那金線隨著她們走動而明滅不定,十分好看。且那顏色也是很配淩波今天的衣裙的。於是我趁淩波快幾步走在前面,去邊上的小攤上飛快地挑了幾支做工精致的,虛扣在手心,趕緊追了上去。

趁著她在看掛在樹上的一盞兔子燈,我便拿好一支,戴在她髻邊。

淩波一驚,連忙回頭來看,見是我才松了口氣,伸手去摸頭上,問我:“你往我頭上放了什麽東西?”

我拿起手上剩餘的黃金縷在她眼前一晃,“這個東西,還喜歡嗎?”

淩波見狀一笑,“原來是黃金縷啊。什麽時候去買的?我竟沒覺察到。”

“就在方才啊。怎麽樣,本將軍的身手夠快吧?”

“是是是,我們堂堂霍將軍,竟然在這些事上比手快了,好出息呢。”淩波不由得失笑。

我仔細瞧了瞧方才匆忙替她戴上那一支,插得有些斜了,便伸手扶了扶,問她:“剩下的,可還要我替你簪上麽?”

“大街上沒鏡子我也瞧不見,雖然霍將軍簪得歪了些,妾也是不嫌的。有勞了。”淩波莞爾一笑,眸中帶著些許狡黠的神采。

我有些無奈,只好道:“一回生二回熟,再有下次,一定好多了。”

淩波靜靜地站在街邊,由著我給她帶黃金縷。我實在不知道女孩子們戴飾物有些什麽講究,在我見過的女子中,大都是身份尊貴的,喜歡把那些華麗的飾物簪得滿頭都是。但我明白淩波定然是不喜歡這樣的。我看了看她頭上戴著的珠花,因為驚鵠髻是雙髻,她便一邊戴了一朵,既然這樣,那我一邊一支地往上插總沒錯,好在我一向喜歡雙數的,買了十支黃金縷。我比著那一對珠花的位置,貼著那附近,一邊一支地往上戴,還要思慮著不能顯得太密集,每插一支都要思慮半晌。

忽然我擡頭看見街對面也有另外一名男子也在給身邊的女子戴絹花,那女子作了婦人打扮,顯然是他的妻子。那名男子戴得格外認真,一朵絹花在雲鬢邊比了又比,卻始終沒定好放在哪裏。女子開口說了句什麽,那男子面上微微一紅,卻沒有半點不耐,仍舊細細地挑著合意的位置。最後終於定好了一個,那男子擰了許久的眉頭才驟然松開,仿佛怕是紮到女子一般,小心翼翼地把絹花戴好。他又細細看了片刻,才松了一口氣,忽然又感到仿佛有人在看他,擡頭看到了這邊的我,又看到我身邊的淩波,不由得與我相視一笑。

“小霍將軍不是身手很快的麽?怎麽還沒好?”淩波似笑非笑地道。

“別動,要是不想太醜就讓我仔細想想!”我似乎是惱羞成怒,手上的動作也不由得加快了,頗有些自暴自棄的意味——再怎麽插,也只能這樣了。

淩波感到似乎是戴好了,擡手摸了摸,不由得失笑。

“你笑什麽?”

“我笑我自己,好像頂著一腦袋草的兔子。”淩波笑得眉眼彎彎。

我退開一步仔細一看,倒還真的有些像,不由得也想笑,可又不敢,只好道:“你今日……梳的是驚鵠髻,卻……只能這樣了。”

“這麽說,卻是怨我了。”淩波笑笑,卻也沒在意,只是指著一旁的擔子道:“可不管怎麽說,也是你將我打扮成這樣的,仍舊是要罰你的。那邊又賣酥糖的,忽然饞了,我又不太會做糖,罰你去給我買一包。”

“好。”

“站住,跑這麽快做什麽?”淩波連忙拉我,“我不喜歡胡麻7的,吃得一嘴都是渣。要花生的,如果有花生乳酪8的更好,杏仁、松子或是蒲桃9的也不錯。”

以往都是淩波做什麽吃什麽,也沒見她特別偏愛甜食,想不到她竟喜歡吃酥糖。我一一記下她說

的,擠到那買酥糖的攤子前,將她說的那幾樣依次買了幾塊,又見攤子上還有牛乳糖,也一並順手買了不少。

淩波見我回去之後,有些驚訝,“怎麽買了這麽一大包?難不成小霍將軍忽然愛吃糖了?”

我失笑,“你別說,小時候看著人家家裏的小孩子有糖吃,我也想要,奈何耶耶官卑位低,卻總買不起,阿娘千金貴體自然也是不會做的,所以真是饞糖饞得緊。後來去了姨夫府上……連表姐他都不給多吃糖,何況是我?師父更不許了,說是男子漢喜歡什麽不好,非得喜歡那些小女子的東西。現在我自己開府了,也有了俸祿可以隨便買東西,但也總不好意思去買糖的,怕被人家笑話。”

淩波聞言,也不說話,只是一瞬不瞬地望著我。那雙仿佛秋水凝成的眼睛裏星星點點地映著燈火,自然也映出一個呆楞楞的我。

“你……這麽看著我做什麽?”我不由得耳根子發燙,“好吧,莫不是你也想笑話我吧?那你就痛痛快快地笑吧,笑完別告訴旁人就是了,連師父都不知道的。”

她卻沒有笑,只是忽然輕輕嘆了口氣,柔聲道:“你喜歡吃什麽糖?我為你去學吧,你想吃的時候我盡做給你吃,多少都可以的。”

我只覺得心底一暖,想想便是無限憧憬,不由得傻乎乎地笑起來,“好啊,我可是最喜歡吃牛乳糖的,酥酪的也不錯,要是糖裏面裹著杏仁碎、花生碎、栗子碎或是各種蜜餞切的丁子……”只是說說便垂涎三尺。

“快來聽聽,威風凜凜的小霍將軍霍徵……竟然如同一個垂髫小兒一般喜歡吃牛乳糖!說出去可真是要笑死人了!”淩波笑倒。

“那又怎樣?謝娘子已經答應以後為某做糖吃,可不要反悔啊!”

“是,妾雖只是一介小女子,也斷不會食言而肥……”

“哎呀!要放煙花10了!”正當我和淩波還在互相打趣的時候,遠處卻傳來一聲驚叫,接著人群便騷動起來,紛紛朝聲音來處擠去。

元宵夜是有放鞭炮的習俗,寓意除祟。不過煙花制作繁瑣又價格昂貴,能放的起的人非富即貴。

尋常人放不起,就格外喜歡去看,不一會,小半條街的人都聚了過去。

“要去看看嗎?”我問淩波。

“自然是想的。”淩波的眼底寫滿憧憬,“可是現在……只怕擠不進去了吧?”

我笑,“這又有何難?咱們去找一處酒家,尋個靠窗的位置,一來,把提了半夜的偃月餛飩吃了,二來也順便看煙花了。”

淩波似是這才想起原來我們還帶了偃月餛飩出門,連忙點頭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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