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水鬼，我的名字有好幾個，程琦、劉狗剩、張強，以及如今的王富貴。

至於最初的名字以及那段人生，隨著歲月的流逝，漸漸淡忘。

成為水鬼後，最初，我的記憶是渾渾噩噩的，也沒什麽特別的本事，只是一邊在河水之中沈浮，一邊被動的吸收著，讓我賴以生存的陰氣。

這樣的鬼生，不知道持續了多久，也許是幾天，或者是幾個月，又或者是幾年，總之，隨著時間的流逝，我腦海之中的記憶越來越清晰。

哦，是指那個時候的記憶，此時的我，並沒有那份記憶。

隨著記憶的清晰，我感覺越來越難受，那種感覺，根據那份記憶來說，應該就是怨吧，但是，那個時候，我實在想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怨什麽。

越是想，死前的記憶越是清晰，心中的怨也就越強，而我也越痛苦。

就在我以為自己就這樣一直痛苦下去的時候，在某一天，這種情況，發生了轉變。

他叫程琦，是一個讀書人，父母早亡，離世的時候，他只有七歲，靠吃百家飯維持著那脆弱的生命。

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程琦便是如此，父母早亡，讓他提前面對了這個殘酷的世界，但他並沒有就此放棄，一邊接收著鄰裏鄉親的接濟，一邊埋頭苦讀。

十歲之後，有了獨立生活的能力，村子裏便將他家的地，還給了他，靠著幾畝薄田，倒也不至於餓死，他依舊在讀書，只不過，生活的重擔，將讀書的時間，壓縮了一大截。

苦心人，天不負，再一次縣裏舉辦的文試中，程琦中了。

有了功名在身，他便有資格在村裏開辦學堂，事實上，他也是這樣做的，至於原因，自然是感念村子裏，對他兒時的接濟。

村裏學堂落成的那一天，從來沒有喝過酒的程琦，大醉了一場，然後失足落入水中，好在，發現的及時，被人救上了岸，得了一場小風寒之後，就再沒有什麽了。

自那以後，那座河邊的小村子，有了屬於自己的學堂，學堂有了老師，村子裏有了朗朗讀書聲。

程琦，享年五十八，無疾而終，一生致力於教書育人，無妻無子。

水鬼眼珠子轉了轉，繼續望著不遠處的河面，他為什麽知道這麽多，那是因為，那一次落水之後，他便是程琦。

在它成為了程琦之後，他心中的怨雖然沒有減少，但卻平靜了下來，那種感覺很美妙，而且，他知道自己在怨什麽了。

程琦的肉身死亡之後，水鬼重新回到了河中，然而，並沒有過多長時間，它心中的怨，再一次翻騰了起來，比以前更加的強烈，更加的痛苦。

於是，它找到了第二個人，他叫劉狗剩，而它也成為了劉狗剩。

重新“穿”上了肉身，水鬼心中的怨，再次平靜了下來，它明白了什麽，然後開始好好享受劉狗剩的人生。

和一生受人尊敬的程琦不同，劉狗剩的一生，是透明的一生，老實、木訥、本分，三個詞，道盡了他的一生，從不與人交流，自然也沒有人主動與他交流，在村子裏，是個可有可無的存在。

但水鬼對於這種情況，卻毫不在意，它想要的，只是那種活著的感覺。

劉狗剩，享年五十八，心病突發，然後去世，一生無依無靠！

水鬼將光著的腳，浸入河水之中，絲絲涼意，襲上心頭，讓他舒服的瞇起了眼，這就是活著的感覺。

第三個人，名叫張強，是村子裏，有名有姓的獵人，可以說是恰逢其會吧，就在他被心中的怨氣折磨的，想要盡快得到一具肉身的時候。

張強落在了它的頭上，然後它毫不猶豫的取代了對方。

取代之後，他才知道，對方已經成家，有妻子，有兒子，有父母親人，在村子裏，也頗有名望。

唔……這是一種嶄新的人生，看起來，似乎挺有趣的。

這樣想著，他便成為了張強，在之後的日子裏，老村長去世，他被推舉為新的村長。

張強，享年五十八，惡疾而死，普通而又幸福的一生。

“富貴？富貴！你怎麽在河邊坐著，還不快回來，河邊危險，裏面有吃人的大魚，你是不是忘了昨天晚上的教訓了？”

一道略顯慌亂的聲音，將水鬼，或者說王富貴的思緒打斷。

王富貴眼中的滄桑盡散，轉而化為孩童般的稚嫩，不，應該說，此時的他，就是一個孩童，他想要活的更久一點。

稚嫩的聲音，應了一聲，王富貴隨即站起身來，看了一眼腳下的河水，然後朝著河邊的院子走去。

王富貴，可是一個聽話的好孩子。

就在他快要接近院子的時候，突然註意到兩道古怪的身影，女的他昨天見過，懷中抱著一個小女孩，肩膀上趴著一只狐貍。

當然，讓他在意的並不是那個女的，而是站在她身旁的那個男的，對方的身上，似乎有著一種熟悉的氣息，是什麽呢？

突然，恍然大悟，他想到那是什麽了，是怨氣，是那一旦不換肉身，便一直折磨著他的怨氣，可是，對方明明是人，為什麽身上會有那麽大的怨氣。

好奇之下，王富貴停下了腳步，然後上下打量起對方來，隨後，他發現，那怨氣，主要集中在對方手臂上纏繞著的破爛白綾、臉上覆蓋著的半張無臉面具，以及一個破爛的算盤上面，而在這些東西上，他感受到了同類的氣息。

就在王富貴看的入神的時候，突然，他看到那年輕男子竟然朝著他看了過來，隨後，對方的臉上露出一個相當陽光的笑容。

但是，這個笑容看在王富貴的眼中，卻是一點都不陽光，反而，如同三九寒冬，只因，對方在笑的同時，嘴裏說著：“找到你了！”

暴露了！

這一念頭剛一升起，王富貴便以完全和他孩童身份不符的速度，直奔旁邊的河水，他知道，這個時候，回家和送死沒有區別。

然而，他剛剛跑出兩步，就感覺後脖梗一緊，原本距離他甚遠的那個年輕人，此時就站在他的身後，一只手，如同鐵鉗一般，緊緊的抓著他。

王富貴眼中猩紅一閃，隨即毫不猶豫的拋棄了這具肉身，現在想想，對方身上的那些鬼，絕對是被抓了，而他能夠感覺到，那些鬼的實力，遠比他強。

所以，王富貴，或者說，水鬼絲毫沒有反抗的意思，它現在只有一個目標，河，只要入了河，那便是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然而，事實證明，它想多了，又是一只手，直接掐住了它的脖子，然後狠狠的將它摜在地上，劇痛，來自靈魂深出的劇痛！

淒厲的慘叫聲，驚動了旁邊院子裏的人。

“富貴？富貴！你是誰，快放下他，你把他怎麽了？當家的！當家的！”

餘安看了一眼淒厲慘叫的水鬼，然後直接將對方踩在腳下，這才看向，一臉驚恐的看著他，一邊不斷喊人的婦人。

看著對方驚恐中，夾雜的擔憂的神情，餘安忍不住嘆了口氣，隨後將孩子的屍體，平放在地上。

那婦人察覺到不對，什麽也顧不上，直接跑到了孩子的屍體前……隨後緩緩的癱倒在地，眼中滿是不敢相信。

那婦人，顫抖著將手，伸向孩子的鼻子下，隨後猛的縮了回去。

“你的孩子死了！”

餘安的話，成為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草，婦人站起身來，狀若瘋狂的沖向餘安，拳打腳踢，嘴裏不斷的喊著：“還我兒子命來！”

餘安並沒有還手，任由對方發洩，他雖然沒有體會過喪子之痛是什麽樣的，但他知道，父母去世的消息傳來的時候，他感覺天都塌了。

就在婦人肆意發洩心中的痛苦之時，那個院子裏，沖出來一個男人，當他看到躺在地上的兒子，以及瘋狂的妻子的時候，頓時紅了雙眼。

然後他直接沖到了餘安的身邊，猛的將手中的柴刀劈向餘安的腦袋。

下一秒，男人看著手中的半截柴刀，以及毫發無損的餘安，眼中滿是驚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婦人同上。

餘安也是有些無語，大哥大嫂，是你砍的我，我還沒有說什麽，你們怎麽就坐下了呢！

“唉！現在冷靜下來了吧，如果冷靜下來了，現在就該看看，你們的兒子，是怎麽死的。”

聞言，兩人先是一楞，隨後看向躺在地上的兒子的屍體，隨後兩人面色又是一變，屍體表面光發白發皺，口鼻之中有汙水流出，生活在河邊的人，怎麽會不知道這是怎麽死的。

“看清楚了吧，你們的兒子，其實昨天就已經死了，被淹死的。”

男人臉上的表情有些崩潰。

“可……可是……我明明已經救上來了的，今天早上，我們還一起吃的飯，怎麽可能……”

餘安再次嘆了口氣。

“是水鬼，你們明白了吧！”

聽到餘安的話，夫妻兩個，呆呆的坐在原地，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然後那男人跪在地上，朝著餘安磕了三個響頭，然後默默的抱起孩子的屍體，朝著院子走去。

目送兩人離開，餘安的目光放在腳下，一把將水鬼掐了起來，然後問道：“害了多少人？”

水鬼沈默片刻，然後說道：“四個！”

“誰？”

“程琦、劉狗剩、張強以及王富貴！”

“前兩個在哪？”

水鬼的臉上露出了然之色，隨後說道：“被我吞了！”

“為什麽？”

水鬼知道，對方問的不是為什麽吞了那兩人，而是為什麽如此坦白。

“我也不想害人，但是，我控制不住自己，而且……我想活著……”

餘安沈默了片刻，隨後將水鬼團成一團，單獨拿出一枚玉瓶，然後裝了起來，這是一只鬼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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