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蒼白的面孔，額頭滲出的血花，烏拉那拉景嫻的心一陣一陣收縮般的疼痛。丈夫不喜自己，她當然知道，因為她占據了皇後的位置，因為她是他的皇阿瑪親自賜予的，目的就是為了壓制當時太過受寵的高氏，所以從一開始，他們的這場婚姻就不是當時還是寶親王的皇上所樂意的。

只是皇上啊，就算你再不喜歡景嫻，那永璂呢，他是你的親生兒子啊，你怎能絕情至此！難道就因為那個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在濟南等了你一生，她的女兒就是寶，別人的孩子就是草了嗎？可是這後宮中又有多少女人耗費一生的青春的在等待呢？難道真的是近在眼前的不值錢，遠在天涯的掛心間嗎？

猶記得大紅蓋頭初掀起的時候，自己面對俊逸的丈夫那種羞澀的心態，那時自己是喜歡著這個丈夫的，盡管他為了後院的女人冷落了自己，可是額娘說過女子要以夫為天，就算心裏再不願意，她也從沒想過要去陷害別人。皇上啊，你可知道，你心中潔白無瑕的高氏曾經讓你痛失兩位嫡子，你心中大度寬容的富察氏，曾經給你的嬪妃下過絕育藥？

皇上，你可曾記得景嫻也曾經是嫻雅的，是什麽時候變得鋒銳起來了呢？不是初當皇後的時候，是自己在痛失一子一女的時候，那樣柔軟的身體在自己的懷中一點一點的變涼，而自己卻無能為力，沒有經過的人是永遠也無法體會那樣的痛楚的。查，一定要查，可是查來查去，卻最終因為牽連甚廣，就連老佛爺都一臉悲傷的阻止自己再查下去了。

可是自己又怎麽甘心，那過早夭折的孩子又怎麽甘心？最終偷查的結果卻最終擊敗了景嫻一向的高傲，原來在這所後宮中不是你想要獨善其身就可以的，更何況她已經做到了皇後的位置，倆個孩子的先後病逝竟然和後宮的每一個娘娘都或多或少的有些牽連，原來自己已經成了眾人急於推倒的攔路虎了。

也就是從那一刻起，她開始變得剛硬，把永璂當成眼珠子一樣的護著，為了永璂，就是皇上的面子，她也不會給，她只能用剛強來掩飾脆弱，她要讓後宮的人知道，就算她這個皇後再不受寵，她還是皇後，她的兒子就是嫡子，那些想要動手的人也得掂量掂量，她已經什麽都沒有了，還害怕什麽呢？永璂要是出事，那麽她會不稀魚死網破！還有一點，反正皇上已經表明了不喜歡自己這個皇後，那麽自己就只能依賴太後，做太後希望自己做的皇後，這樣就算以後自己真的出了什麽事情，太後應該也會看在自己的面子上照顧好永璂吧？

只是今天，皇上的態度讓皇後心涼，那麽太後的放任就讓皇後絕望了。

五阿哥的不尊嫡母，皇上和老佛爺都看到了，卻共同的選擇的忽略，五阿哥話裏的漏洞，想必老佛爺也是知道的，可還是選擇了看不見，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皇上和老佛爺已經基本上確定五阿哥為儲君人選了，那麽她的永璂該怎麽辦？她並不一定要永璂登上那個位置，如果可以選擇，她反而更希望永璂做一個富貴閑王，可是無論是誰登上那個位置的人都不能使五阿哥，就憑他和令妃走的那麽近，一旦他得勢，那麽永璂這個嫡子一定是沒有活路的。

看看今天，這還沒有怎麽樣呢？永璂在他的心中已經不如一個半路認的妹妹了，要是以後……

皇後簡直不敢想象，為母則剛，為母則強！以前認為老佛爺可以為自己，為永璂留一條後路，可是現在看來，人啊，還是要靠自己，老佛爺的心中最重要的始終是皇上，然後是五阿哥，再然後是……自己，永璂？恐怕排在最後了吧？

容嬤嬤看著皇後越來越蒼白的臉，心裏將小燕子與五阿哥再次咒罵了幾百遍，可還是要打起精神來安慰皇後：“娘娘，您放心，太醫不是說了嗎？十二阿哥沒事，只要醒來就好了。”

“沒事？現在是沒事了，以後呢？”皇後冷笑。

“娘娘？”容嬤嬤覺得皇後的表情有些不對勁兒。

皇後冷眼看了一下周圍伺候的人，揮揮手，“你們下去吧，本宮和容嬤嬤照顧永璂就可以了。”

“娘娘……”容嬤嬤已經肯定自家娘娘是有什麽決定了。

“容嬤嬤，他們是不是覺得我很蠢我是不是很失敗，我的小五，小十三都走了，現在就連十二，我也護不住，我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皇後的目光在十二阿哥的臉上流連。

“娘娘，您千萬不要這麽說，老佛爺不是說了嗎？皇上不過是說錯話了，您是皇後，十二阿哥是嫡子啊，是大清朝最尊貴的皇子！您的好日子還在後面呢……”

“容嬤嬤，這話你相信嗎？呵呵，皇上不是說錯話，而是說了真話，他心裏的真話，在他心目中本宮比不上他的令妃，本宮的兒子比不上五阿哥，至於老佛爺，看似對本宮最好，可是在面對五阿哥的時候，你看她為本宮說話了嗎？他們已經有了決定了。”皇後的聲音裏透著疲憊。

“娘娘的意思是？可是五阿哥非嫡非長啊！”容嬤嬤有些驚疑不定。

“那又怎麽樣？你別忘了，五阿哥曾經被先皇後收養了一段時間，論身份也算是半個嫡子了。更何況這些年皇上處處表現出對五阿哥的寵幸，恐怕也是為了五阿哥在朝中立威了。”皇後越分析越覺得自己的猜測是正確的。

“這，這可怎麽辦？娘娘，五阿哥可是令妃那一邊的，這些年咱們已經和延喜宮勢同水火了啊！”容嬤嬤焦慮了起來。

“本宮知道，以前本宮一直覺得就算太後對本宮不是十分真心，起碼也要八分，這樣就算到時候有什麽事情，至少能保住本宮的永璂，可是今天本宮算是看明白看，什麽八分，恐怕連兩分都沒有，咱們的太後老佛爺不過是把本宮當成了勸解皇上等得棋子，有些話她說出來會傷了母子之間的情分，所以就由本宮來說。想必在太後的心中，本宮很蠢吧？可是她怎麽也不想想，就算是再蠢的女人，後宮十幾年的生活還不夠磨練的嗎？更何況本宮也是由滿蒙貴族教養長大的，什麽陰謀詭計沒見過？從來不用不代表本宮不會，本宮只是一直在做太後希望的皇後樣子，為的就是給永璂謀一條生路！可是，現在……”皇後的眼裏閃過狠厲，“既然唯一的生路已經斷了，本宮就要自尋生路！”

“可是十二阿哥的性子？”容嬤嬤有些猶豫，實在是十二阿哥被皇後娘娘保護的太好，性子太過純善，這樣的性子怎麽能夠爭得過其他阿哥呢？

“本宮沒說是本宮的小十二。”皇後當然知道十二的性子，本來小孩子嘛，磨一磨還是可以的，可是皇後不願意讓兒子摻和到這裏面來，因為風險太大，成功便罷了，可是不成功呢？那就是玉石俱焚了，她總要為兒子留一條退路，不管怎麽樣，她的目的並不是讓永璂登上那個至高無上的地位，她只要永璂一生平安富貴。

“娘娘是說十一阿哥？”容嬤嬤只能想到養在皇後身邊的十一阿哥永瑆。

“永瑆？”皇後的眼裏嘲諷的一笑，當時淑嘉皇貴妃不就是抱著這樣的心態求的皇上的同意將永瑆放在自己的名下嗎？占著半個嫡子的名分，將來好伺機而動，要說永瑆其實的確是個好人選，只可惜小小年紀心機太深，不管平日裏為了什麽，他和十二並不親近倒是真的，雖然她對永瑆沒有像對永璂那麽用心，可是吃穿用度還是從不缺少，只可惜人的心啊，並不是捂捂就能熱的。永瑆雖然沒有了額娘，可是還有三個親哥哥呢！

“那是……”容嬤嬤看出了皇後的不以為然。

“三阿哥永璋。”皇後說出了自己的決定。

容嬤嬤皺起了眉頭，說實話她對這個三阿哥的印象實在不是很深。

皇後當然知道容嬤嬤的詫異，但是她並不打算解釋，因為她還要再看看。其實之所以會選擇永璋，完全是因為當時禦花園的一幕。

當時永璂可能是跑的太快了一下子摔到了，幾個阿哥就在旁邊，可只有三阿哥將永璂抱了起來，雖然只是個小小的動作，可看到這一幕的皇後分明看到永璋的眼睛裏對永璂有著同情和關愛。

本來永璋的同情讓皇後心裏很難過，她的十二明明是嫡子，有什麽值得人同情的，可是看到阿哥們都是三三兩兩的，只有永璂一個人孤零零的，皇後最終還是轉身離開了。

三阿哥永璋當時因為在富察皇後的靈位前哭的不是很用心而遭到乾隆的訓斥，但是畢竟沒有出繼，他就還是皇子，還是名正言順的長子。而因為永璋的不受重視，純妃對這個兒子的關愛就少了很多，畢竟她還有別的兒子，永璋的年紀也和永璂有一段距離，將來要是他繼位也算是名正言順，而且永璂的年齡小，並不對他造成威脅，最重要的是，這麽多阿哥裏面，只有永璋會時不時的關照一下永璂，這從永璂平常常說的三哥就可以知道。

容嬤嬤拿著帕子輕輕的擦了擦十二阿哥的小臉，語氣裏帶著嘆息“就算三阿哥再好，可是也比不上自己的親生兒子啊，只是十二阿哥……唉……”

“容嬤嬤，本宮知道你的想法，只是本宮從來沒想過讓十二登上那個位置，本宮在皇宮中這麽多年，已經看明白了，皇上的那個位置雖然萬人之上，可也是寂寞的，本宮怎麽忍心讓永璂忍受那樣的孤獨和寂寞，永遠的生活在猜忌和不信任之中。本宮只希望他可以一生安樂，只要繼位的阿哥是個孝順的，那麽本宮就是皇太後，只要有本宮在，永璂就永遠不會出事！再說，咱們的籌謀要是失敗了，永璂沒有牽扯其中，皇上也會留給永璂一條生路。”皇後已經想好了。皇上，不要怪臣妾，臣妾在皇上身上愛過，怨過，可是從不曾恨過，臣妾不想永璂出事的時候，再在皇上的身上體驗恨的感覺。

皇後和容嬤嬤對視一眼，看向窗外，陽光透過窗棱灑進來，可沒有一個人覺得溫暖。

也許這個決定會讓自己萬劫不覆，可是為了永璂，即使成魔又怎樣？皇後的手慢慢的攥起，皇上，老佛爺，你們真的以為烏拉那拉家沒人了嗎？出了兩代皇後的烏拉那拉家沒人了，這不是笑話嗎？

皇後和容嬤嬤一心為永璂盤算著，也為以後的出路思索著，誰也沒有看到病床上那小小的孩子顫動的睫毛，和眼角迅速隱沒的淚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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