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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男人都是口是心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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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在露華宮的頭一夜, 燕沅聽著外頭沙沙的風吹竹葉聲,只覺毛骨悚然,輾轉反側,怎也睡不熟。

直熬到近五更天才勉強睡去, 意識再次覆蘇時, 一股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 入眼就見脖頸上凸起的喉結。

腦子尚且混沌得厲害,她驀然伸出舌頭, 在那上頭輕柔地舔了舔。

抱著她的人身子倏地一震, 燕沅神志回籠, 突然意識到眼前人是誰。

她怔楞了半晌,旋即怯怯地擡眸向上望。

果不其然撞進了那雙如幽谷般漆黑的眼眸裏, 他眸光深邃銳利,緊緊鎖在她身上, 卻同從前被她舔後的反應不同, 似乎還有幾分燕沅看不懂的東西湧動著。

她不禁縮了縮脖子,正準備蜷起身子將頭深深地埋進去時,就被一只大掌快一步提上了桌案。

燕沅放眼望去,底下又是烏壓壓低垂著的戴著冠帽的腦袋。

坐在案前的人伸手在她脖頸上撫了撫,耳畔旋即響起他那低沈醇厚的聲兒來,“朕的圓圓對諸位愛卿的獻禮極為歡喜,朕也因此心情大好。今日不若便挑一位愛卿賜……”

季淵頓了頓, 在殿中巡脧了一遍,提聲道:“賜黃金千兩!”

他話音剛落, 底下便是一陣起伏的吸氣聲。

黃金千兩,怕是夠尋常人家吃幾輩子了!

殿中站著的不少大臣雖表面不動聲色,心底下卻是激動不已, 他們雖平時中飽私囊了不少,家底豐厚,可誰會嫌錢多呢,更何況是皇帝賞賜。

正當他們猜測那暴君會挑誰時,便聽他繼續道:“各位愛卿獻的禮取悅的既是朕的圓圓,那這拿黃金千兩的人,不如便由朕的圓圓親自來選吧。”

此時坐在桌案上,只等著暴君發完瘋宣布退朝的燕沅聞言一楞,她徐徐轉過頭,便見身後那人低眸看著她,似笑非笑。

他伸手將她抱起來,湊到她耳畔,以只有她能聽到的音量嘀咕了一句,“一會兒下去,看哪個最不順眼便挑哪個!”

說罷,將她放在了地上。

底下的群臣自然都看見了季淵對著貍奴耳語的場景,心下卻不在意,只道他是魔怔了,畢竟一個貍奴哪裏聽得懂人話。

燕沅蹲坐在原地,擡眸不知所措地看著季淵,只見他神色溫柔,笑著道:“去吧……”

這笑容惹得燕沅渾身不適,只能硬著頭皮一步步下階去。

貍奴生得矮小,甫一下到殿中央,燕沅不擡頭,看見的唯有袍角和似乎看不到盡頭的黑色皂靴。

挑最看不順眼的……

燕沅費力地昂著頭在人群中穿梭,看見的都是極其陌生的臉,有些人看她走近,不為所動,有些人則微微低腰,沖著她諂媚地笑,那一口黃牙露出來,惡心得燕沅面露嫌棄,反竄得更快了!

走了一陣,她步子一滯,忽而瞥見一張熟悉的臉。

不是旁人,正是她那狠心的爹,燕轍遠。

若依蕊兒所說,她爹此時應當也已經知道她在山林中遇害之事,可如今她怎麽瞧著,都沒見他面上有半分傷懷,反是精神奕奕,容光煥發!

她心中頗不是滋味,旋即便聽坐在上首的季淵道:“圓圓選的是燕大人?”

季淵話音方落,燕沅便見始終低垂著頭的燕轍遠雙眸微張,面上流露出一絲喜色。

燕沅心下猛地一沈。

原來,她竟還沒有這一千兩黃金更讓他在乎嗎?

她驟然轉過身,跑到方才沖她笑得最諂媚的大臣邊上,蹲坐在他的皂靴旁,沖著季淵的方向“喵嗚”了一聲。

那旁的燕轍遠看到這副場景,唇間的笑容頓時凝滯在那裏。

季淵含笑,居然臨下地看著這一幕,一副饒有興致的模樣,“被選中的看來是羅大人!”

詹事府詹事羅巋心下狂喜,面上卻一臉惶恐,他忙走出來,恭恭敬敬地同季淵施禮道:“臣何德何能!”

“既是朕的圓圓選的,羅大人受著便是。”

季淵瞥了眼身側的孟德豫,孟德豫登時會意,沖殿外高喊了句“擡上來”!

少頃,便有幾個小黃門吃力地扛著兩個沈甸甸的大箱子進來,箱蓋一敞,金燦燦的光芒瞬間照得眾人移不開眼!

“眾位愛卿往後多向朕的圓圓獻禮。”季淵以手支額,神情慵懶,“自然也能得到這樣的機會!”

朝明殿的這一場鬧劇罷,李福抱著貍奴跟隨季淵回了禦書房,將貍奴放在了小榻上,見它精神不振,似有些萎靡,不由得擔憂道:“圓主子,您這是怎麽了?莫不是餓了?”

季淵聞聲擡眸看去,便見那貍奴團起身子睡在榻邊上。

許是感受到他的眼神,它微微揚起腦袋,卻是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別過頭去。

就像是在生他的氣!

季淵劍眉微蹙,方才收回視線,便見孟德豫快步入殿,稟報道:“陛下,眾位大人又送來不少給圓主子的禮物!”

“同之前一樣,命人清點一番後入庫。”季淵涼聲道。

“是,陛下!”

孟德豫領命退出禦書房,想起底下人呈上來的禮品單子,忍不住在心下嘟囔起來。

先前那位首輔大人被罰看了貍奴一夜,事兒傳出去,貍奴成精的傳聞不但絲毫未消,還愈演愈烈,向季淵進言的奏折幾乎堆成了山。

君主變得昏庸無道後,這朝臣是奸是忠,是清是昏,則愈發明了起來。

今日他家陛下在朝堂上來了這麽一出,沒想到底下那些揣著心思的這麽快便都耐不住了。

孟德豫知道,那些大臣獻禮倒也不全是為著那黃金千兩,不過是見他家陛下對貍奴喜愛至此,想借機阿諛奉承一番,惹得龍顏大悅,指不定還能為自己圖些功名前程。

哼,怕是打錯了算盤!

李福還在忙著照顧貍奴,孟德豫思來想去,便將清點入庫的事交代給了李祿,還囑咐他該留的留,不該留的東西一律都退回去。

李祿受寵若驚,這差事雖算不上太大,但辦好了孟德豫往後定也會多信任他幾分。

他疾步趕去皇宮庫房外,乍一看見那場面,著實楞住了。

那些大臣們送來的,不單單是金銀器物,因著是用來討好貍奴的,真是千奇百怪什麽都有。

李祿蹙眉自那些堆積的箱子中跨過,隨手掀開一個蓋著紅布的物件,卻是驚地尖叫一聲,猛然一退,險些四腳朝天往後栽去。

“這……這……這怎麽還有老鼠!”

“回稟祿公公,這是太常寺少卿胡大人送來的。”一旁的小黃門答道,“胡大人說,貍奴天生喜歡擒鼠,這幾只可是他特意命人尋來的珍貴品種,圓主子定然喜歡!”

看著在籠中亂竄,“吱吱”叫著的幾只白鼠,李祿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他嫌棄地拂了拂手道:“都退回去,還有旁的活物嗎?通通退回去!這些如何入庫!”

“是,祿公公。”

幾個小黃門應聲,麻利地在堆了滿地的禮品間挑揀起來。

沒一會兒,還真從裏頭挑出了不少活物。

正當幾個小黃門要將這些東西拿出去時,李祿偶然一瞥,卻指著其中一人,喝止道:“你,等等!”

那小黃門不明所以地看過來,“祿公公,怎麽了?”

“將你手上的東西拿來。”他命令道。

“誒……”小黃門將提在手中的東西遞過去。

那東西蓋著紅布,但看形狀似乎是只籠子。

小黃門遞過去的動作大了些,便聽裏頭倏然傳來“喵嗚”一聲叫。

李祿擡手一把掀開了紅布,卻是倏然怔楞在那裏,裏頭赫然是一只毛發雪白,藍黃異瞳的貍奴。

他許久才反應過來,擡眸問道:“這貍奴哪兒來的?”

“回祿公公,這是吏部方大人送來的。”覷著李祿驚詫的表情,小黃門笑道,“瞧著是不是像極了圓主子,奴才們乍一看見也嚇了一跳呢。”

確實像極了!

李祿又細細看了籠中的貍奴一眼,無論是體型,還是毛發的顏色及長度幾乎是一模一樣。

若不是知道北域送來的那只此時正在禦書房中,他怕不是就要錯認了。

“聽聞這是方大人費了好大的氣力托人從北域帶來的。”小黃門遲疑道,“那這貍奴……還要送走嗎?”

“自然是要送走的!”李祿橫了他一眼,厲聲道,“陛下只要圓主子就夠了,再多一只做什麽……”

“是,奴才這就送走。”

那小黃門說罷,轉身而去,然方才走了幾步,卻聽身後又傳來一聲“等等”。

他忙止住步子,轉過身去,便見李祿低咳一聲道:“想了想,多只貍奴跟圓主子作作伴但也不錯……就留下吧。”

“唉。”

那小黃門又將籠子提回來,沈默少頃,請示道,“祿公公,那這貍奴該放在哪兒呢?要不……現在就送到禦書房去?”

“送什麽禦書房!給我吧。”李祿伸手接過籠子,“這貍奴野性未訓,恐沖撞了陛下,便讓我好生□□一陣再說,你先忙去吧。”

“是。”小黃門應聲,麻溜地繼續幹活。

李祿看著籠中的貍奴,蹙了蹙眉。

他其實也沒決定好如何處置,但留著,總覺得有一日能用得到。

皇宮,禦書房。

孟德豫端著點心進殿,看了眼角落裏的蓮花更漏,再看向榻上的貍奴,知曉此時他這圓主子應當又昏睡過去了。

他將點心端到季淵手邊,又給他上了盞茶,“陛下,您先歇息歇息,用些點心吧。”

季淵隨意瞥了瞥,又將頭轉了回來,可擡眸瞧見那小榻上毛絨絨的一團,覆又將視線落在了其中一盤桂花糕上。

他恍惚記得,有一日在司辰殿,他恰好抓住了正欲偷吃桂花糕的貍奴。

如今再想,那日想吃桂花糕的應當不是貍奴,而是她。

思及貍奴白日黯然的模樣,季淵淡淡道:“將這盤桂花糕給她送去。”

她?哪個她?

孟德豫懵了一瞬,但很快反應了過來,他邊覷著季淵的臉色,邊試探道,“那奴才這就命人悄悄送到露華宮去?”

見季淵並未反駁,他才放心地端起那盤桂花酥,放進托盤裏,折身正欲去辦,沒走幾步,卻聽背後又傳來一句:“等等。”

孟德豫忙止住步子,恭恭敬敬地回過身,便見季淵頭也不擡道:“不必說是朕賞賜的。”

“是,奴才遵命。”孟德豫端著托盤出去,直到踏出禦書房外,才忍不住暗暗勾唇笑了笑。

男人,果然都是口是心非的東西。

嘴上說著不願意見,心底還不是惦記著。

小半個時辰後,這道桂花糕便被禦書房的小黃門趁著夜色悄悄送進了露華宮。

雲蕊接過食盒,聽小黃門囑咐完,才提著進殿去。

甫一踏進內殿,便見燕沅靠著引枕,斜臥在小榻上,昏黃的燈光打在她嬌艷的側臉,映照出誘人的蜜色。

她滿目愁容,一雙瀲灩的杏眸落在手中的書卷上,卻是一動不動,心思不知神游到哪處去了。

雲蕊抿了抿唇,笑著撩開珠簾,“貴人,您瞧,奴婢給您送來什麽好東西了?”

燕沅懶懶地將視線投過來,勾了勾唇,語氣卻頗有些無力,“是什麽呀?”

雲蕊將食盒擱在小桌上,掀開盒蓋,卻是同燕沅賣起了關子,“您猜猜?”

燕沅搖了搖頭,她不想猜,也沒心思猜。

見她神色黯淡,提不起神兒,雲蕊想了想,索性將盒蓋打開來。

“貴人,是桂花糕,您可喜歡?”

燕沅怔楞著看著雲蕊將那盤桂花糕從紅漆食盒中取出來,忍不住伸出手拈起一塊送進嘴裏。

今日的晚膳燕沅並沒有用多少,此時眼見她咬了口桂花糕,雲蕊忍不住問道:“燕貴人,好吃嗎?”

她期待地看著燕沅,卻見燕沅吸了吸鼻子,一滴清淚驟然自她眼中落下,滴在她手中的桂花糕上破碎濺開。

“燕貴人……”見燕沅哭了,雲蕊頓時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無聲的眼淚很快變成了小聲的抽泣,燕沅終於止不住幽幽哭起來。

自六歲馬面陳氏將她丟在燕府後,無論被沈氏磋磨得多慘,甚至被下藥送進宮,燕沅都幾乎不曾哭過。

她今日不想哭的,可實在是忍不住。

嘗到這桂花糕的味道,她想起了從前在渭陵的日子,可如今李嬤嬤不在這兒,夏兒也離開了,她身邊連個熟悉的人都沒有。

外頭都當她死了,如今被囚在這陰森森的露華宮中,也不知還有沒有機會再出去。

思至此,她哭得愈發厲害,似宣洩一般,雲蕊不知如何阻止,只得任由著她哭。

哭了大抵一刻鐘,她才逐漸止了聲兒,讓雲蕊打來一盆熱水,擦了擦哭得紅彤彤的臉。

時辰已然不早,雲蕊伺候燕沅躺下,才轉而出了殿。

然燕沅卻並未睡熟,輾轉反側了許久。

方才哭得狠了,此時喉中幹澀得厲害她起身下榻倒了杯水喝,轉身看見擱在梳妝臺上的銅鏡,忍不住坐在了鏡前。

她掀開薄透的寢衣,露出光潔白皙的後背來,微微側身,便見其上仍留有星星點點的痕跡。

都是那夜暴君幹的!

誰知道過了整整兩日,這痕跡仍然未消。

她不悅地扁了扁嘴,起身往床榻的方向而去,然走了幾步,卻是驟然身子一僵,怔在了原地。

一股寒意倏然自腳底竄了上來,她飛快地環顧四下,可殿中空空如也,分明什麽都沒有。

她納罕地蹙了蹙眉,卻總覺得這屋中,似乎有一道視線緊緊鎖在她身上,那目光似狼窺視獵物一般灼熱滾燙,令她脊背發寒,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她頭也不回地爬上床榻,用衾被將自己的腦袋蒙得牢牢的,又莫名想起當年露華宮的事兒來。

不會是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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