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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眾人皆知的暴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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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德豫帶人匆匆趕來時,正見他家陛下拎著一只小貍奴,眼眸裏盡是滿滿當當的嫌棄。

他忙跑上前,“陛,陛下……”

季淵冷冷覷了他一眼,毫不憐惜地將貍奴甩進孟德豫懷裏,“何來的貍奴?”

孟德豫側身將貍奴塞給李福,答:“這是北域進獻的貍奴,原在籠中鎖得好好的,也不知怎的竟被它跑了出來……”

他戰戰兢兢,以為會被季淵發落,卻見季淵劍眉微顰,並未說什麽,孟德豫忙轉而道:“陛下,東殿已備好了水,陛下可前往沐浴更衣。”

他話音未落,只覺身側一陣風拂過,人已闊步往東面去了。

孟德豫這才舒了口氣,他擡眼望向院中慘象,卻是神色如常,似乎已經司空見慣,他默默同一旁的幾個小黃門打了個眼色,旋即疾步追趕季淵去了。

幾個小黃門相互看了一眼,便如往昔一般熟練地處理起了屍首。

倒不是他們膽大,初初見到這副場景時,好幾個小黃門可都襠下一熱,當場尿了褲子,可十天半個月來一回,諸如此類的事兒經歷得多了,便也見怪不怪了。

那廂,又被關在了金籠裏的燕沅想到方才看到的一切,久久都反應不過來。

她聽那太監喊的分明是“陛下”……

整個南境可就只有一個陛下,那便是眾人皆知的暴君,季淵。

燕沅雖久居閨閣,但關於這位陛下的事,卻了解幾分,因幼時李嬤嬤常愛拿這位的事兒嚇唬她,騙她好生睡覺。

說起這位暴君的身世過往,著實是離奇曲折,細說起來,只怕三天三夜都說不完。

世人皆知,季淵的皇位來得並不光彩!

可若說他是謀朝篡位,他又是皇室正統血脈,是開國皇帝季誠嗣親手立下的太子,可若說他是名正言順,應天受命,他又極其大逆不道,因他是殺了自己的親叔父,前任皇帝安慶帝才得以繼承的大統。

這錯綜覆雜的故事,還得從三十多年前,季淵的父親,季誠嗣說起。

那時,南境的江山還不姓季,那時的國號叫南黎,季家還是南黎有名的簪纓世家,他們幾代效忠帝王,可到了季誠嗣這輩,皇帝昏庸無能,挪動軍餉肆意享樂,致邊關連連敗北。皇帝為求太平,竟將南黎五州拱手奉給西崢,甚至要將嫡出的昭陽公主送去和親。

季誠嗣心悅昭陽公主已久,聽聞此訊,一怒之下,集結手下將士,在公主和親當日,殺入皇宮,直取皇帝首級,在眾人號召下登基為帝,改國號為南境。

為除後患,季誠嗣將前朝皇帝與除昭陽公主外的皇嗣統統處以極刑,隨即不顧群臣反對,強娶昭陽公主為後,囚於露華宮,日日寵幸。

兩年後,昭陽公主誕下一子,便是如今的敬元帝,季淵。

然季淵六歲那年,昭陽公主被毒死於露華宮,季誠嗣喪失理智,揮劍殺盡殿內三十餘名宮人。當晚,季淵的叔父季誠澤帶兵闖入內宮,以橫征暴斂,暴戾不仁等諸多罪名逼迫季誠儒退位。

季誠嗣只冷笑一聲,抱著昭陽公主的屍首,在一片血泊中自刎而亡。

其後,季誠澤繼位,改年號為安慶。他以休養為名,冠冕堂皇地將季淵送往邊塞之地,命人伺機下手處置,並對外稱季淵病重夭折。

季誠澤本以為季淵已死,他大可高枕無憂,然九年後,邊塞之地忽而冒出一個用兵奇才,名喚趙揚,他憑一柄□□橫掃千軍,步步高升,甚至在三年間,連奪丟失數十年的南境三州,立下大功。

聽聞此事的季誠澤大喜,命趙揚赴京領賞,然趙揚回京那日,等在殿外廣場迎接的群臣在看清這位年輕將軍的容貌時皆變了臉色,他們木楞地看著趙揚步步走上臺階,停在了季誠澤面前,淺笑著道了句“叔父,許久不見”。

言畢,不待季誠澤有所反應,趙楊也就是季淵,抽出袖中匕首瞬間刺穿了季誠澤的脖頸。

而後,新帝登基,改號敬元。

燕沅不知自己為何會見著那個傳說中殺人如麻的暴君,難不成她真的來到了陰曹地府,因著太害怕,使得閻王爺也成了那暴君的模樣。

正當她百思不得其解之時,一人倏然走到籠前,俯身低聲細語道:“陛下不喜家寵,眼下我就只能將你送到別處去,你且乖些,莫要再亂喊亂叫,惹怒了陛下。”

燕沅盯著眼前這張臉,這人她認得,正是在凝玉閣從她手中帶走貍奴的人。

好像叫什麽……李福,說是在禦書房伺候的。

燕沅腦中靈光一閃,倏然想到什麽,北域進獻的貍奴……

她又低眸細細打量起身上雪白的毛發。

難不成,她變成那只她親手抱過的貍奴了!

籠外的李福說罷,將金籠提了起來,疾步跨出了門。因李福走得太急,整個籠子顛簸異常,燕沅蹲坐其中,只覺頭暈目眩,胃中翻江倒海地一陣,簡直比來京師的路上遭遇的暈船還要難受。

她想要讓李福行慢一些,可說出口話的卻只能化成了一句無力的貓叫。

這叫聲對燕沅來說沒什麽,卻將李福嚇得陡然一個激靈。

因長廊另一頭,迎面而來正是方才沐浴完的季淵。

就是這聲貓叫,讓原本欲拐進正殿的季淵步子一滯,擡眸看來。忽將方向一轉,徑直停在了李福面前。

他垂眸居高臨下地望著籠中的貍奴,沈聲道:“朕可不記得北域進獻的名單裏還有這玩意兒?”

孟德豫脊背簌簌地冒著冷汗,顫顫巍巍地答道:“許是北域使臣漏了也不一定,您瞧這貓通身雪白,還是藍黃異瞳,定是稀罕之物。”

“稀罕之物?”季淵冷笑了一聲,“別是北域派來謀害朕的。”

燕沅擡頭看向籠外之人,一雙如狼般森寒的眼睛緊緊鎖著她,令她止不住渾身一抖,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孟德豫很清楚季淵為何如此警惕北域,北域作為海內四國之一,向來獨守於祁雲山以北,不與諸國有所牽扯,可就在幾年前,南境國內竟接連出現北域細作,似在秘密調查什麽。

這些細作皆被季淵手下暗衛處置,本以為北域會自此收斂,卻不想前一陣兒北域竟開始光明正大地派使臣送來禮品與拜帖。

拜帖言北域太子雲漠騫憧憬南境秀麗風光已久,意欲前來一攬南境的大好河山,順便與南境皇帝簽訂盟約,一結兩國之好。

季淵這種戒心極強之人,自然不會聽信這般冠冕堂皇的說辭,故而雖收下了獻禮,卻遲遲未回覆拜帖。

孟德豫斟酌半晌道:“陛下若是不喜,要不……奴才這就處置了它?”

季淵聞言,稍稍挑眉,“哦?你要如何處置?”

伴君如伴虎,這個道理孟德豫比誰都懂,他不敢私自拿主意,頓了頓,小心翼翼地反問道:“陛下想如何處置?”

季淵不言,只抿唇淺笑了一下。

恰如燕沅所想,眼前這個男人笑起來,確實是十分好看的,可燕沅不但沒心情欣賞,反覺得一陣寒意攀上來,脊背瞬間涼颼颼的。

“這貓的皮毛順滑雪白,簡單埋了豈不可惜。”燕沅只見面前的男人稍稍低身,那張清雋的面容在她眼前放大,他薄唇微啟,含笑一字一句吐出令人驚悚的話,“不如就先扒了皮,用那張皮毛給朕做個軟枕,再拆了骨頭碾碎了餵狗,至於肉嘛,也莫要浪費,送去禦膳房,做道湯羹豈不是正好……”

一旁的孟德豫聽得脊背發寒,他素來知曉自己伺候的這位陛下手段殘忍,且極喜以折磨人為樂。不然也不會在即位以後,故意不殺安慶帝留下的一眾子女,任由他們安排各類刺客進宮行刺。

方才在庭院中,孟德豫雖只淡淡瞥了一眼,但還是看清了那些被虐殺的刺客渾身上下數不清的傷痕,季淵不是在應付他們,根本是在享受折磨他們的快感,再冷眼看著背後那些對他恨之入骨之人只能無可奈何,深深陷入無力的絕望中。

但他沒想到,季淵豈止喜歡折磨人,竟連只柔弱的貍奴都不放過。

見季淵說罷,淡淡睨了他一眼,孟德豫抿了抿唇,厲聲對李福道:“楞著做什麽,還不快照陛下的意思去辦!”

李福聽得兩腿發顫,好似要被扒皮抽筋的是他自己一般,一開口連舌頭都捋不直了。

“是……是……奴才遵命。”

他正準備要走,低頭一看,就見那貍奴渾身僵硬,微張著嘴如木雕般一動不動,籠子輕輕一晃,它忽得雙眼翻白,竟直楞楞往一側倒了下去。

李福一驚,以為那貍奴是死了,湊近一看,發現那肚子還在起伏喘氣兒呢,不知所措間,便聽耳畔一聲嗤笑。

“朕不過玩笑,怎還嚇暈了。”

李福瞥了一眼籠中的貍奴,暗暗吐了一口氣,兩只手心都被汗濕了。

皇帝說出口的話就是聖旨,所謂一言九鼎,這要命的事兒,誰敢當做玩笑。

與此同時,皇宮最西邊的凝玉閣中,卻有隱隱撕心裂肺的哭聲傳來。

兩個小黃門望著那個伏在榻前,痛哭不止的婢女,無奈地對視了一眼。

其中一人勸道:“你家主子都已經沒了,便讓她好生去吧。”

婢女搖著頭,哭得不能自已,始終抓著榻上之人的手不肯放。

小黃門低嘆一聲,轉而對另一人道:“去尋個門板,一會兒將人擡出去吧。”

說罷,他擡頭看向床榻,榻上之人雖面色蒼白,毫無血色,可看她安安靜靜躺在那兒的模樣,依舊美得不可方物,若不是方才太醫院來人診斷過已沒了脈搏,小黃門還以為她只是睡熟了而已。

不得不說,這位燕貴人的容貌著實稱得是傾城絕艷,只可惜應了那句紅顏薄命,進宮的第一日竟然就中毒暴斃了。

宮裏從前也不是沒有這樣妃嬪,這些人入不了皇陵,最後的結局也就是一輛板車拉出皇宮,尋個地方埋了,不過若是家中願意出些錢打點,指不定也能葬個風水寶地。

那廂,另一個小黃門已將門板扛了進來,見小婢女依舊不肯讓,兩人只得上前硬生生將她架開。

夏兒的氣力到底抵不過兩個人的,被拉起的瞬間,她死死扯住床欄,看著躺在榻上的燕沅,痛哭著喚道:“姑娘,姑娘你醒醒……”

她若是知道她家姑娘會出這樣的事兒,今日她絕不會留她家姑娘一人在屋內用膳。想起那滿地的鮮血,夏兒甚至能想象到燕沅在彌留之際有多無助和絕望。

控制住了夏兒,其中一個小黃門伸手要去動燕沅,然還未觸到分毫,卻見那張昳麗的面容動了動,秀眉微蹙,雙眸緊接著緩緩睜開了。

那小黃門楞了一瞬,旋即尖叫一聲,猛退幾步,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他擡起手指顫顫巍巍地指著床榻。

“詐,詐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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