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入宮

關燈
立秋方過,夏暑未消,天兒尚且有些悶熱。

承德門外,一小黃門踮腳時不時往宮道盡頭張望,望眼欲穿,許是因等著久了,他眉頭蹙起,面上顯出幾分厭煩與不耐。

不多時,只聽隱約馬蹄聲,宮道微微震動起來,隨著聲響漸大,一輛藍頂馬車入了眼,很快在宮門幾尺開外停了下來。

小黃門登時換做一副恭順敬畏的模樣,躬身上前,笑問:“馬車裏的可是燕貴人?”

車內無人應答。

小黃門候了好一會兒,見始終無人答話,又忍不住道:“奴才是宮裏派來迎接貴人的。”

他話音方落,便有一只手掀開車簾,露出張布滿皺紋的臉來,一個滿口黃牙的婆子歉意地沖小黃門笑道:“公公見諒,我家姑娘頭一回與父母分別,難免傷心得久些,且讓我家姑娘整理整理儀容,請公公稍等片刻。”

“誒,誒。”

小黃門滿口答應,心下卻不屑。

這些年,他負責接進宮的後妃少說也有十幾二十個了,因何難過他會不懂,這些個嬌滴滴的世家貴女,沒經歷過什麽搓磨,分別傷懷是其一,主要是想到自己一只腳進了這閻羅殿,從此任人宰割,生死難料,恐懼慌亂罷了。

約莫一刻鐘後,門簾再次掀開,婆子先行下車,又走下個不大的丫鬟,幫著將車中女子扶了下來。女子身形搖晃,落地後頗有些站不穩,一個踉蹌險些栽倒在地。

小黃門垂眸暗暗勾唇,不免心生嘲笑。

竟都怕到這個地步了。

他幾步上前,想瞧瞧這位新封的燕貴人是不是同先前那些頭一日進宮的妃嬪一樣,雙眼哭得猩紅發腫,跟個核桃似的,然湊近一看,卻是雙目微張,一時怔在了原地。

方婆子見小黃門久不言語,連連喚了他幾聲,小黃門這才回過神,低身行禮道:“奴才見過燕貴人。”

動作間,他又忍不住偷偷擡眸覷了一眼,瞧得更仔細了些。

只見那燕貴人膚若凝脂,一身肌膚白得透亮。杏臉桃腮,眉似遠黛,眼眸倒沒有他想象的那般紅腫,反半瞇著,透著些許慵懶迷離,濕漉漉似藏著一汪瀲灩的湖水。一雙唇沒甚血色,襯得整張臉都有幾分蒼白,但即便如此,也絲毫沒折損她的美貌。窈窕的身姿顯出美人弱柳扶風的姿態,反更讓人覺得我見猶憐,清麗婉兮。

小黃門入宮地早,先帝在世時他便已在浣衣局做起了雜活,宮中嬪妃花紅柳綠,爭奇鬥艷,什麽國色天香他未曾見過,可偏偏這位燕貴人的容貌令他心驚。

這等絕色,只怕在整個南境都難尋到第二個,難怪傳聞說這位燕家女先前還被稱為渭陵第一美人。

不僅如此,湊近了,還能隱隱嗅到她身上散發的一股獨特的淺香,不似牡丹般濃烈,卻又比清冷的梅香更馥郁,絲絲縷縷,勾人心魄。

這香味小黃門不曾聞見過,想著許是什麽上好的熏香,畢竟這大戶人家的姑娘鮮衣美食,膏粱錦繡,都最喜用香了。

“燕貴人,時辰不早了,奴才領您進宮吧。”

聽得此言,方婆子登時淚眼婆娑,拉住女子的手,嗚嗚地啜泣起來,“姑娘,往後老奴就不能陪著您了,您一人在宮中定要好好的,天兒很快便要涼了,您身子不好,夜裏記得蓋暖一些,莫要著了風寒……”

她抽抽噎噎地說了許多後,從袖中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錦袋,不動聲色地塞進小黃門手裏。

”我家姑娘在這宮中無親無故,往後還望公公多多照拂。”

小黃門熟練地收進去,笑意盈盈道:“您說得哪裏話,燕貴人是主子,伺候好主子原就是我們這些當奴才的本分。”

一旁的婢女看著小黃門,神色凝重,張了張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方嬤嬤餘光瞥見她,當即狠狠拽了她一下,肅色道:“往後,你要好生伺候姑娘,切不可有一絲怠慢!明白了嗎?”

婢女咬了咬唇,少頃,垂眸緩緩點頭。

方嬤嬤又囑咐了婢女幾句,這才以袖抹淚,看著她們進宮去。

然人才入了門洞,方婆子面上的不舍之情悉數煙消雲散,望著由婢女半扶著,逐漸遠去的那抹倩影,她雙眉緊蹙,面上反流露出幾分擔憂來。

那廂,小黃門領著主仆二人一路往皇宮的西面去,見這兩人走得慢,只得配合著緩下步子。

回望間,他又偷偷瞧了那燕貴人好幾眼,想到這般美人卻是要將韶華葬送在這深宮裏了,心下不由得覺得惋惜。

宮裏人雖不敢言,但都曉得那位是個瘋的,他即位不久,便立下了個荒唐的規矩,京中凡是三品及以上官員,族中有適齡女子的,都需送一位進宮為妃。

他若只是□□熏心,沈溺美色倒還好,可那些女子送進宮,從來不是為他享樂所用,他即位八年來,只召寢過三次,而這三位宮妃,無一不是慘死的下場,甚至不久後,連帶她整個家族都被會株連。

所謂進宮,也根本稱不上是家族榮光,更是懸在頭上的一把利劍,隨時都會有掉落的危險。宮妃們每日提心吊膽,生怕召寢的消息一朝傳到自己宮裏,朝中重臣更是過得戰戰兢兢,擔心自家女兒受到寵幸,連帶著全家項上人頭不保。

“燕貴人,您的住處在西面,拐過前面那條小道便到了。”小黃門笑嘻嘻道。

見那燕貴人依舊沒有言語,小黃門心下難免不喜,瞥見她被婢女攙扶著,腳步虛浮,面色蒼白的模樣,不由得暗自撇了撇嘴。

長相歸長相,膽戰心驚成這般,嚇得到現在都還腿軟到站不住的,他還真是頭一遭見!

小黃門鄙夷的眼神盡數落在身後女子的眼中,然她此時有再多怨氣委屈都發洩不出來,小黃門那一聲聲“燕貴人”反喚得她愈發心煩意亂。

因她根本不是小黃門口中的燕貴人,那個禮部侍郎燕轍遠的掌上明珠,渭陵第一美人燕溪。

而是燕家鮮為人知的另一個女兒,燕沅。

燕沅的確膽小,她自小怕的事兒便多,怕冷怕黑怕蟲蟻,尤其怕疼,可她現下這副樣子,不單單是被嚇的,更多的是藥力使然。

她也不曾想,昨夜陳氏喚她過去為她那妹妹燕溪宴行,一碗湯水下肚,醒來時,她卻成了被送進宮的那個。

來的馬車上,沈氏身邊的方嬤嬤再三威脅於她,說這可是欺君之罪,若她說出實情,不僅無濟於事,燕家上下只怕都性命不保,她定也在劫難逃,可若她乖乖呆在這後宮中,將嘴閉牢了,自會相安無事。

其實就算方嬤嬤不說,這種蠢事燕沅也是斷不會幹的,且不說她中了藥,渾身無力根本鬧不起來,就是沖著會丟了性命這事兒,她也不敢吱聲。

她向來如此,命比天大,只要能忍氣吞聲茍活下去,其餘的都不算大事。

一路朝西,兩側的宮殿愈發淒冷荒僻,走了小半個時辰,小黃門才在一扇斑駁褪色的朱門前停下。

他應付地說了兩句,臨走前忽又道:“燕貴人剛進宮不清楚,淑妃娘娘是如今陛下後宮中位份最高的妃嬪,她是內閣首輔蘇大人之女,貴人往後遇著,切不可沖撞。”

多的小黃門也不好說,他總不能明著告訴燕沅,淑妃娘娘是個囂張且愚蠢的,宮妃們都躲著陛下,只有她眼巴巴盼著受到榮寵。

仗著陛下不管,在宮中胡作非為,凡是有幾分姿色的妃嬪,都不免被淑妃針對。

他倒不是好心,只是收錢辦事,多少得提醒一句。

小黃門走後,夏兒摻著燕沅進了屋,草草用袖子擦拭了木凳上的積灰,將她扶坐下來。

“姑娘,你可覺得舒服了些?”

燕沅微微頷首,“好多了。”

見燕沅這副虛弱的模樣,再擡首瞧了瞧這破敗的屋子,夏兒眼圈一紅,不由得哽咽道:“姑娘,這往後我們該如何是好,夫人讓你代替二姑娘進宮的事兒,定是瞞著老爺偷偷幹的,不如您想法子捎信給老爺,讓他救您出宮去。”

燕沅搖了搖頭。

皇宮不是酒館,豈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夏兒想得太天真了些,縱然沈氏是瞞著燕轍遠幹的此事,如今也沒有了回旋的餘地,要想保命,最好的法子,就是將錯就錯。

她強笑著道:“其實在宮中也沒甚不好,好歹不必擔憂夫人時時刁難,日子過得雖乏味,但也算安穩自在,是不是?”

嘴上雖這麽說,可燕沅垂在袖中不安攪動著的手卻出賣了她。

這宮裏要真那麽好,沈氏又怎會費盡心思桃僵李代,讓她替燕溪進宮呢。聽聞當今陛下殘暴不仁,嗜殺成性,可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暴君,身處在這皇宮得時時擔憂自己的性命。

夏兒聞言抽了抽鼻子,她跟了燕沅近十年,還能不了解燕沅的性子,知曉她此時根本就是在強撐。

想到燕沅如今的遭遇,又念及她的身世,夏兒愈發心疼起她家姑娘來。夏兒自小父母雙亡,七歲就被二叔賣進了燕府為婢,關於燕家的事自然比旁人了解得更透徹一些。

她家姑娘燕沅是燕家長女,比二姑娘燕溪還長上一歲多,卻非正妻沈氏所出,對外雖說她是姨娘生的庶女,可真正知曉內情的卻明白燕沅的身世遠比之覆雜得多。

說來,還是燕沅的爹燕轍遠當年自己造下的孽。

燕轍遠原是貧農出生,其父是小山村的尋常佃戶,卻因他資質過人,二十出頭便過了鄉試,成了十裏八鄉唯一的舉人。

燕轍遠自幼便由父母做主訂了一門親事,十九歲時迎娶了同村一位姓陳的姑娘,陳氏在燕轍遠中舉那年懷胎生下了一個女兒,那個孩子便是燕沅。

然孩子才過滿月,燕轍遠便遠赴京師趕考,途中路過渭陵,渭陵太守沈鐸看中其才華,邀其借住在家中,卻不想燕轍遠與太守愛女暗生情愫,甚至於珠胎暗結。

事情敗露後,沈鐸為保全女兒聲譽,命燕轍遠在參試後,立刻回渭陵迎娶其女。三月後,燕轍遠考中進士,在沈鐸的疏通打點下,赴渭陵為官,很快便成了渭陵太守的乘龍快婿。

燕轍遠為借岳丈的聲勢地位步步高升,刻意隱瞞已娶妻一事,甚至多年來連一封家書都不曾寄回。

幾年後,黃河水患,大壩決堤淹了不少農田和村莊,無數百姓流離失所,家破人亡,燕轍遠的家鄉也未幸免於難。燕轍遠本以為那般災禍之下,他家中應當無人幸存,不想有一日,陳氏竟突然帶著燕沅找上了門。

沈氏為此與燕轍遠鬧得不可開交,沈鐸心疼女兒,想到燕轍遠隱瞞欺騙於他,盛怒之下,以官位前程威脅燕轍遠好生處理此事。燕轍遠無奈,只得給了陳氏一封休書與些許銀兩,要求她帶著燕沅離開,再不許對外提二人的關系。

陳氏點頭答應,可翌日卻只帶走了銀兩,留下了撕碎的休書和年幼的燕沅。

到底是親生骨肉,燕轍遠狠不下心拋棄,又怕沈氏看見燕沅不喜,便將她丟到了城外莊子上撫養。

一養便是近十年,直到這次燕轍遠升遷,才帶著燕沅一塊兒來了京師。

夏兒本還不明白,沈氏那般厭嫌燕沅,怎不將她丟在渭陵,隨便尋戶人家打發了,原是早做了打算。

知道自己哭哭啼啼的只會讓燕沅更不安,夏兒抹了抹眼淚,著手收拾起了屋子。

這地兒叫凝玉閣,雖是破敗淒清,卻依舊很大,夏兒花了大半個時辰,才堪堪將燕沅的臥房收拾幹凈,見時辰不早,便照著小黃門指的方向去禦膳房為燕沅取午膳。

迷藥幾乎退幹凈了,燕沅一人百無聊賴地在院中打轉,卻聽角落裏倏然傳出幾聲貓叫。

她循聲望去,將視線定在墻角的一棵銀杏樹上,層層金黃的樹葉間,露出些許雪白的絨毛。

燕沅向來是喜歡貍奴的,從前在莊子上,她便常背著照顧她的李嬤嬤偷偷給幾只流浪的小貍奴餵食。

“喵,喵……”

燕沅學了幾聲喵叫,旋即只見樹葉簌簌抖動,一個毛茸茸圓滾滾的腦袋倏然從樹葉間鉆了出來,一藍一黃,一對異色瞳眸閃著璀璨的光彩,定定地凝視著她。

對望間,燕沅心頭驀然生出幾絲說不出的異樣來。

正當她失神之際,小貍奴猝不及防地從樹上竄下,直直往燕沅的方向撲來,燕沅忙伸手去接,一把穩穩將它抱在了懷中。

那貍奴只燕沅小半截手臂大,通身白如雪,毛長且柔軟,燕沅忍不住撫摸了幾下,低聲道:“你是哪個宮裏的,怎生跑到這兒來了?”

小貍奴用渾圓的腦袋在她懷中拱了拱,旋即埋下頭舔了舔燕沅的右手。

燕沅順勢攤開手掌,掌心處有幾道明顯的指痕,陷入皮肉,滲出了點滴血珠。

這是方才進宮前,方嬤嬤唯恐她露了馬腳,警告性地在她掌心掐的。

見那小貍奴盯了一會兒掌心的傷,又擡首看向她,眨了眨眼,似是在詢問,燕沅勾唇笑道:“無妨,不疼的。”

正當她要收攏掌心時,那小貍奴忽地湊了上來,伸出舌頭,輕柔地舔掉了她傷口上滲出的血珠。

這是在替她療傷嗎?

燕沅心生溫暖,撫了撫小貍奴的腦袋,然下一瞬秀眉緊蹙,心口似被撕咬般驟然一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