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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丁憂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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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齊月得知娘親過世,悲痛如焚,隔日一早便遞辭呈丁憂,上頭立即準她離職,返家奔喪,依制守孝三年。

馬車一路急趕,往往趕到最後一個可以留宿的客棧,這才會停下來歇宿,幾天下來,孩子們全累壞了。

大炕上,三個孩子排排睡,昕兒和德暉已經閉眼熟睡,李墨涵愛憐地輕撫昕兒稚嫩的小臉,才一歲多的孩子,從沒行過這麽遠的路,暈了兩天車,也吐了兩天,總算今天情況好多了,恢覆元氣些了。

回想那年呀,德暉更小,才四個多月,父女兩個也是如此一路倉惶趕路,漫天大雪,茫茫不見前路,趕了又趕,趕得累病不堪,仍不知要趕往何處去。

這些天趕路,他偶爾會浮現起當時的感覺,但他明白,如今是趕回青城奔喪,身邊有妻主孩子們,一家人團聚一起,完全沒有害怕的理由。

也許,他怕的是……即將回去那----他以為再也不會回去的青城吧。

轉過身子,還有四只晶亮亮的大眼睛瞅著他看。

“爹爹,娘不睡嗎?”德暉稍微支起頭,望向站在窗邊的娘親。

“娘親等會兒就來睡了。”李墨涵摸摸她的額頭,又望向他身邊的杜德曦道,“德曦你帶著妹妹弟弟們先睡好嗎,別讓娘親擔心了。”

“好。”杜德曦轉身跟妹妹道,“我們睡了,娘親才會睡。”

“嗯,德曦當大姐最是懂事了。”李墨涵為杜德曦讚聲道,後再為這對姊妹拉整被子。

確定姐妹倆都已闔眼睡下了,他這才起身,直到杜齊月的身邊。

雖然杜老太太是壽終正寢,安詳離世,但驟失這世的娘親,杜齊月的哀傷和震驚仍是難以平覆,自接到消息以來,她很少言語,更多時候是失神呆坐,無心整理的鬢發已散亂了,更顯她的憔悴與憂傷。

而在杜齊月的心裏,哀傷難過是有,但還不到哀慟欲絕,畢竟杜老太太是她這女尊世界裏的便宜娘親,只親不密,相處的時間又短,前世的她,是個孤兒,一來到這個世界,第一睜眼所見之人即是杜老太太,那時的心態,大概就像剛孵化的小鴨,見到第一眼的都會叫媽是一樣的道理。而杜老太太又真的待她很好很好,雖然知道杜老太太對的是她自己的女兒,但她也是實實在在的感受到了杜老太太的親情擁抱。

而李墨涵現能做的,就是照顧好三個孩子,照顧好她。

“齊月?”他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

“墨涵你瞧,桃花開得多好啊!”杜齊月聲音也輕輕地,目光凝定在暗黝的窗外,那邊植了幾株桃樹,房裏的燭火映出星星點點的桃花。

“是很好。”

“官場失志那年,我請假回鄉,也是桃花開得正濃之時,娘親帶我去看田地新插的秧苗,指著好大片好大片看不到盡頭的水田說,這以後都是你的了,辭了官回家跟娘學種田吧,我說,我不想學種田,我想要繼續當官。”

李墨涵紅了眼睛,仍是握緊她的手,傾聽她的心情。

“娘就說,你想繼續當官,那就當吧,娘永遠站在你這邊,於是我就回去當我的官,直到升了官,說是升官,也才升了一個品階而已,她卻好高興,接到了消息,還在青城放了半個時辰的鞭炮。”

“我記得了,那年我在佟府,即使住在城外都聽到了。”

“想想,我的這一世人呀,娘一直在幫我,愛護我,成就我……”

夜風幽幽吹過,拂下了桃花,零零落落,回歸大地。

“娘是我的福星啊,她幫我……讓我娶了你,這回,她離開了,還不忘幫我,讓我及時從政壇的鬥爭中脫身……而我,卻未曾對她盡過半點為人子女的孝道,真是子欲養而親不待…唉,唉呀。”

那兩聲重重的長嘆扯痛了李墨涵的心,他咬緊下唇,用力地忍住了淚水。

“齊月,你累了,上炕睡吧。”他試圖拉她。

“我睡不著。”

“那坐下來,別老站著。”

他拉她不動,便去搬來椅凳,硬是按她坐下,再緊緊地抱住她。

沒有任何言語能撫慰她的喪母之痛,他能做的,只是陪伴她,輕輕柔柔地撫摸她的頭發,讓她安歇在他的懷裏。

他不會害怕回去青城了,雖然那裏曾是他不堪回首的傷心地,卻也是妻夫倆出生長大的地方,兩人同看一座青山,共飲一條河水,而她曾經走過的綠油油稻田,他也曾經走過,還佇足驚奇於那垂下的飽滿稻穗。

青城是他們的故鄉。

大炕上,兩姊妹悄悄地縮回偷看的目光,拉被過頭,將整個人蒙了起來,也把交談聲音藏進了被窩裏頭。

“姐,那天……”德暉抓捏被子。“外祖母說的話……我不問了。”

“也對。”杜德曦回道,“奶奶過世,娘親很傷心,以後再說。”

“那我還是你妹妹嗎?”

“德暉,你當然是我的妹妹,別忘了,你可是與我一樣都姓杜。”杜德曦伸手過去,緊緊握住了杜德暉的手。

“嗯,我是杜德暉,我姓杜。”杜德暉也用力回握大姐的手,安心入睡。

杜德曦輕輕地幫杜德暉捋了捋她散亂的鬢發,將其掛於耳後,輕聲地對她說道,“你永遠姓杜,永遠都是我的妹妹。”

趕路暫居的房間裏,終至沈靜無聲,星空下,有桃花被風吹落地,也有藏在枝頭的新生花苞,即將綻放出更美麗的花朵來。

杜老太太百日後,青城的杜家大宅恢覆平靜日子。

夏末,杜齊月帶著杜德曦和杜德輝再赴京城一趟,將當時來不及收拾的書籍衣物整理妥當,運回青城,並將宅子托付給阿成哥妻夫看管。

另外,此行最重要的任務便是將莊少耘的骨骸遷葬回青城杜家的祖墳裏。

撿骨告一段落,杜齊月坐在棚下等待風水師傅整理墳地。

“帶大爹爹回家了。”杜德暉坐在杜齊月的身邊,看著新封好的青玉骨甕。

“德暉這次來,大爹爹一定很高興。”杜齊月欣慰地微笑道。

原先李墨涵還想一起過來,是她說服他留在青城照顧杜德昕,以免再受奔波之苦,由她帶上杜德曦即可,他這才打消念頭,但仍要求讓杜德暉同行祭拜,以盡一個同母異父的女兒孝敬之意。

“娘親,姐姐的親爹爹是大爹爹,所以姐姐不是爹爹生下來的?”德暉又問。

“是的。”杜齊月不意外杜德暉的問題,孩子將近五歲了,也長大了。

“娘和爹爹成親前,已經有我,所以,我不是娘親親生的?”

“沒錯。”

“姐姐的親爹爹在這裏。”杜德暉又轉頭看了一眼青玉骨甕,再望向娘親,一雙漂亮的大眼睛裏盡是疑惑,“我的親生娘親在哪裏?像大爹爹一樣死了嗎?”

在那雙急欲解答的孩子瞳眸裏,杜齊月明白,該來的總是來了,孩子已非懵懂,而是有自己的心思和感覺了。

杜德曦看完師傅填土,也走過來棚下,坐在娘親身邊的小凳上。

“德曦也一起聽吧。”杜齊月說出了縈繞心底多年的想法,“德暉的親生娘親……她沒有死,她還活著。”

“啊,還活著?”杜德暉好驚訝。

“她在哪裏?怎沒來找妹妹?”杜德曦幫忙問。

“她…。”

說到這裏,杜齊月不想對兩個女兒說謊,尤其是杜德曦,她想讓她知道,就算杜德暉有個浪/蕩玩袴不成器的娘親,也不要輕視,更要她像以前一樣的愛護著杜德暉。

“德暉的親生母親,人就在青城裏。”

“她為什麽不來找?”兩姊妹幾乎異口同聲。

“來,德曦,德暉,娘先問你們一件事,你們喜歡娘嗎?”

“喜歡。”又是異口同聲。

“娘也很喜歡你們兩個好女兒。”杜齊月伸出雙臂,拍拍身邊的兩個小肩頭。“而娘,也很喜歡我的娘,也就是你們的青城奶奶,這回她過世了,娘很傷心,你們都看到了。”

兩姊妹點點頭。

“德暉的親生娘親,她也是這樣。她很愛她的娘親,她的娘親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她怕他她娘親年老沒人照顧,所以陪著老人家一起去,這樣就能服侍她娘親的生活起居了。”

“她跟另一個奶奶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德暉試圖弄清真相。

“正是。”

“很遠很遠的地方在哪裏?”杜德曦仍有疑問,“紫林?缽優?天方?”

“你‘西洋番國志’都看過了?”杜齊月露出讚許的眼光,笑道:“天方在哪裏,娘也不知道,但妹妹的親生娘親應該沒跑那麽遠。”

“沒跑那麽遠,那跑哪兒去了?”杜德曦還是不滿意娘的解答。

“娘不知道。”

“不回來了?”小德暉也問道。

“娘剛說了,是尚未回來。”

“以後她會回來找我嗎?”

“娘不知道。”

“娘,你見過那個娘嗎?”

“沒有。”

小姐妹倆習慣性地對看一眼,娘這麽有學問,總是有問必答的,而且還能滔滔不絕,答得比她們問的還多,可如今……竟然一問三不知?

杜齊月亦是汗流浹背,這簡直是在應付比特考還艱難的考題。

她這輩子以來,說話向來條理清晰,絕不模棱兩可,更不會說謊,可孩子尚且年幼,她除了盡量語帶保留且婉轉,又要如何將佟家和那個娘的事情說得明白?況且李墨涵從來不願提起這件事,萬一孩子……

“對了,你們可別拿這事去問爹爹。”眼見兩姊妹又要問為什麽。她趕緊接下去道,“爹爹覺得現在還不是跟德暉說這事的好時機,乖,先別問。”

“為什麽?我懂事了呀。”

“是懂事了。”杜齊月微笑摸摸小德暉的頭。“德曦,德暉,娘問你們,你們正在學詩經,有時候翻到後頭,沒有夫子解說,是不是就看不懂其中的意思?”

兩姊妹猛點頭。

“很多事情也是一樣的道理。現在看來,可能很難理解,但過了幾年,年紀大一點了,有了學問,也有了眼界,再來看事情,便明白了。”

兩姊妹越聽越迷糊,不就問那個“娘”在哪裏而已,怎地變成讀書了呢?

“德暉,昕兒也還小,等過幾年了,你們都大了,娘會再找個適當的時機,找你們一起說。”

杜齊月暗自一嘆,唉,這樣可以搪塞過去了吧?現在孩子雖小,但個個都冰雪聰明,尤其好問這點,往往有些讓她招架不住了。

“在那之前,你們也不能跟昕兒說,更不能跟爹爹說,我們才回青城,爹爹他很忙,要照顧你們和弟弟,又要認識咱杜家一大家子的姨姨,舅舅,堂姐妹,堂兄弟的,還得打理宅子裏裏外外的事情,你們都是孝順的好孩子,不要再讓爹爹煩心,好不好?”

“好。”姐妹倆乖巧地應允,她們最聽娘和爹爹的話了。

“德曦,德暉,你們絕不能說這事。”杜齊月再次強調,語氣堅定。“這是我們女子漢之間的約定喔。”

“哇。”小姐妹聽到女子漢三個字,眼睛都亮了。

“咱娘兒擊掌為誓。”杜齊月伸出手掌。

“來了。”德暉立刻將她的手心疊上去,啪的!好一聲響亮。

“我也來。”杜德曦也疊上她的手。

“好女兒。”杜齊月的手掌緊緊握住兩只與她立誓的小手。

青空白雲,原野遼闊,總有一天,孩子們會長大,到了那時,眼界開了,心思寬廣了,今天說不清道不明的事情,以後再一一地為她們道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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