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正在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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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落時停的寒冬大雪,終於停止不再下了。

過完了年,好久不見的日陽露出了臉龐,杜老太太和幾個杜齊月族妹回去了青城老家,京城的杜家宅子恢覆了以往的清靜,也增添了小娃兒時不時所發出了咯咯的歡笑聲。

大院子的積雪已經掃凈,妹妹樂呵呵的,踢著兩只八字小腿,讓嘯春抱著,杜德曦就窩在他們的身旁靜靜地看著妹妹。

“自從主君和二小姐來了,大小姐就開心多了。”王叔笑皺了一張老臉,卻嘆了一聲,

“唉,以前老以為大小姐不愛說話,其實是沒玩伴吶!”

李墨涵讓王叔勾起了當爹爹的心情,眸色轉為深深的疼惜。

“王叔,你和王嬸照顧德曦,辛苦了。”李墨涵由衷地說道。

“主君,我跟王英要跟你辭工。”

“怎麽了?”李墨涵感到驚訝與惶然不安,忙道,

“王叔,請你不要因為我來就辭工了,你熟悉妻主大人的生活作息,也將宅子打理得很好,請你們務必留下來。”

“主君不要誤會,不是你來我們就辭工的,而是你來了,我們才敢要辭工。你瞧,我跟王英年紀都大了,出來幫傭幾十年了,現在女兒有點小出息,也生了個孫女了,她一直要我們回老家享享清福的,可我們舍不得離開府主和大小姐啊,尤其是府主大人,這麽好的一個人吶…”

這些日子以來,李墨涵已經知曉杜府人口簡單,並且沒有他所假想的侍寢美廝,也沒有看顧幼童的奶爹,除了華笙,就只有王英兩老妻夫倆忙裏忙外的,還要照顧著三歲多大的杜德曦,著實辛苦。

“以前的主君過世時,府主很傷心,還生了場大病,幸好命是救了回來,不然…這個家就真的完了。”王叔講一句,抹著眼淚,嘆一句。

“之前的奶爹仗著主君在病床中,又沒有府主管他,就不是那麽認真餵大小姐喝奶,是我死命盯住,看著他餵大小姐喝足了奶水,大小姐斷奶後,府主還是留他下來,誰知他白天不陪大小姐玩就算了,大小姐病了,哭上大半夜還繼續睡大覺,是府主熬夜讀書聽到了,很是生氣——呵,主君想象不出府主生氣的樣子吧?後來就辭退了那奶爹,也不放心再請新的,從此府主夜夜將大小姐帶在身邊睡。”

“啊?”

“就是說嘛。”

王叔太明白新主君的這聲驚訝了。

“大小姐這麽小,比你現在的小小姐大不了多少,府主公務繁忙,回了府還要照顧生病的前主君,往往睡得晚,隔天又得趕著點卯,更別說上朝的日子,都嘛是天未亮就得趕著出門去,往往清晨摸黑抱著大小姐到我們房裏來,才一個月,府主兩個眼圈都發黑,整整瘦了一大圈,大小姐也睡得不好,因感念府主平日待我們這些下人很好,我便顧不得自己只是個燒飯洗衣的,於是就跟府主討了大小姐過來照顧著,再不給府主操勞了。”

“是妻主大人信任王叔的,真是有勞你了。”

“不會啦,看著大小姐一天天的長大,我們也很安慰的,可大小姐還是需要一個爹爹的,主君。”王叔意味深長地望向他的新主君。

是呀,他已經是杜德曦的繼父了。

李墨涵再次提醒自己,杜齊月娶他,為的就是要他主持家務,照顧杜德曦的,而他嫁給她,不也為的就是要安頓自己和女兒父女倆,幫妹妹找個娘親,再加上母親明顯向朝中權貴靠攏的意圖,這本來就是一樁三方有利的利益結親,他能做的便是扮演好她的夫君,和一個父親的角色而已。

“德曦…”李墨涵伸手,想要撫摸杜德曦的頭發。

杜德曦一聽到李墨涵喊她的名字,立刻退開一步的距離,低了頭,小布鞋踢了踢,攪亂了地上殘雪。

李墨涵默默地縮回手臂,許是杜德曦惦著她自己的親爹爹,才不願他碰吧?

李墨涵並沒有不快,而是為杜德曦和她驟然逝去的親爹爹感到悵然。

要是…德曦的父親沒死的話,那麽杜大人這一家,一定會是個令人稱羨,幸福美滿的家庭…

杜德曦頭垂得更低,指頭往小衣襟裏掏了掏,掏出一塊翠綠的東西。

王叔看到了,便道,“這是以前的主君還病著時,著人幫小姐雕的滿月玉佩。”

“德曦,可以給我瞧瞧嗎?”李墨涵蹲□,遞給杜德曦一個溫柔的微笑。

杜德曦擡眼看他,一雙晶亮遽黑的大眼睛,像她娘親一樣,深深的,幽幽的,卻也帶著一抹孩子才有的童稚純凈。

她眼睛一眨,又低下頭,小嘴抿了抿,指頭不住地摩挲著翠綠玉佩。

“府主回來了。”門外傳來華笙的叫聲。

杜德曦眼睛驀地一亮,立即將翠綠玉佩塞回衣襟裏,踩著趴達趴達的小腳步跑向房門,妹妹以為有什麽好玩的,也樂呵呵地跟著啊啊叫。

李墨涵趕緊起身,拉整了一下衣裙,恭謹地站好。

杜齊月進了門,一身青袍公服,官靴官帽,她跨著腳步,信步而來,自有一股當官的威儀與氣勢,李墨涵瞧了,感覺卻更加遙遠陌生了。

她,就像是一顆掛在天邊的明月,距離遙遠,可望而不可及。

“新姑奶奶大人回來了?”嘯春也忙著翻回面部朝下的的妹妹。

“大家都在這裏?”

杜齊月看到房間裏的人,略顯疲憊的神色立馬轉為明朗,臉上溢滿著和煦的笑容。

“啊啊。”

妹妹學會翻身,正翻得不亦樂乎,哪肯讓嘯春揪著,笑呵呵地又翻了一個身。

“妹妹會翻身了?”杜齊月順手將她從床上抱起來。

“呵呵。”

現在的妹妹逢人就笑,小手搖呀搖,胡抓一通,就往眼前的鼻子按了下去,扯開小嗓子,喊出她唯一會說的話,“啊啊。”

“是啊,是我的鼻子。”杜齊月不以為忤,笑容滿面,任她去摸。

杜德曦來到她的腳下,看了看著杜齊月手裏抱的妹妹,不作聲,一只小手指掐了掐自己衣袍。

“妹妹。”李墨涵低聲責備,示意妹妹不要亂摸,再伸手要去抱妹妹。

“妻主大人,您累了,妹妹給我吧。”

“沒關系,妹妹很可愛。”

杜齊月讓他抱回手腳亂舞的妹妹,笑道,“我還不知道妹妹的名字呢。”

“妹妹?”李墨涵一楞之後,便低垂著頭小聲回道,“妹妹就叫妹妹。”

李墨涵懂詩熟詞,為妹妹取個名並不難,之所以沒取名,一來憐愛她幼小,疼寵地喊妹妹,二來也是存著一份癡心,冀望著那個負心的浪/蕩/女能夠回心轉意……

如今…

不可能了,現在他們倆,彼此都已各嫁迎娶了別人,已經覆水難收了,早在寫下休書----或者甚至在日覆一日的爭吵時,就已註定沒有娘親好為妹妹取名了。

杜齊月見他一臉苦澀的神色,已猜到一二,沒想隨口一問,倒問出了他的心事。

李墨涵一時無語,垂下視線,望向杜齊月腳邊的孩子,是一向安靜懂事的杜德曦,她正低著頭,拿指頭劃著杜齊月的衣袍。

這時,妹妹在她爹爹的懷裏不安分的伸著雙手,直直地朝著杜齊月啊啊的叫著。

“啊啊。”

“妹妹還要抱抱啊?好,來,再抱抱。”杜齊月又從李墨涵的懷裏抱過妹妹,露出溫柔地笑容。

“咯咯咯…”

妹妹歡暢咯咯地笑著,她好喜歡這個大人,手臂又暖和又強壯,可以將她抱得好高高,爹爹和嘯春都舉不了這麽高呢。

“那妹妹就是妹妹了?”杜齊月幫妹妹拉整好皺掉的衣裳,又問。

“不是,妹妹是小名。”李墨涵聲音更低了,“她還沒取正式的學名。”

當年,佟家老太爺愛屋及烏,最疼愛的三孫女生了曾孫女,高興地喊了一聲妹妹,以示喜愛,準備等孩子稍大後,算了命,翻了書,再按族譜取個有學問又有意義的名字,然而……已經沒有那一天了。

杜齊月自知又勾起了李墨涵的情緒,千怪萬怪,就怪自己白目,問了個白癡問題,妹妹一聽也知是個乳名,唉…

自成親以來,雖是同住一間屋檐下,但妻夫之間總還陌生的很,杜齊月見他時,他總是多半低著頭,禮敬著她,她最常看到的,只有他蒼白的臉蛋,拘謹的眉眼,還有那裹在冬日厚襖裙底下,卻仍顯得清瘦的身子。

白雲如絮,飛灑於青空之上,雪霽天晴,應是身心和暖,展顏歡笑,將灰天暗地冰雪風霜的過去給拋到腦後的。

“孩子總該有個正式的學名。”

這次杜齊月很小心地察言觀色之後,才慢慢地說道,

“夫君若同意的話,我再為妹妹取個名字,可好?”

聽完,李墨涵驚詫的擡頭望向杜齊月,心想:

我都嫁給她了,妹妹將來更得要依附她而成長,她是一家之主,有著絕對的權力與要不要賜名給妹妹的,再說,於妹妹在這個家而言,她的身分連一個庶出的孩子還不如,而她…竟然,征求著我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夫道人家的意見?!

“妻主大人已是妹妹的娘親了,一切就但憑妻主大人做主。”

才說了話,兩個大人又陷入沈默,妹妹抓了她爹爹的頭發,咯咯亂笑。

王叔在旁邊看了半天,不,他已經看一個多月了,總覺得這對妻夫兩人之間都太客氣過了度,瞧得他幾乎悶出病來,想著,再不管管閑事是不行了。

“二小姐,你娘親回來了。以後要喊娘唷。”王叔故意上前去搖妹妹的小手溫聲地說道。

“啊啊。”妹妹似乎聽懂大人的話一般,又是興高采烈手舞足蹈的,又是樂呵呵的發著啊啊的聲音。

“二小姐好聰明唷。”王叔紅了眼眶,嘯春也在旁邊拿著袖子抹眼淚。

李墨涵聽著妹妹的啊啊聲,卻是沒有任何表情,因為他明白,對小小奶娃的妹妹而言,“啊啊”不代表任何意義,她根本不記得她的親娘,她這啊啊聲,只不過是照著大人的意思所發出的聲音而已。

“大小姐不也沒喊爹爹呢。”王叔又逗了杜德曦。

杜德曦一直很專心地掐捏娘親官服上的布紋,聽到王叔喚她,轉過小臉,看了李墨涵一眼,又擡眼看看娘親,很快地又低頭去掐衣服。

“德曦,你現在是大姊了。要懂事,來,喊爹爹。”

杜齊月將妹妹抱還給李墨涵,轉而俯身拿開杜德曦的小手,語氣變得嚴肅,

“娘親跟你說過的,你不也期待著爹爹來嗎?”

杜德曦孤伶伶地站著,照樣是瞧了李墨涵一眼,隨即垂下眼睫,兩只小手不知所措地捏住自己的衣角。

“德曦?”杜齊月皺起眉頭,又提醒一聲。

杜德曦小嘴動了動,好似就要說話了,卻還是怯怯地擡眼瞥了李墨涵一眼之後,轉頭一扭,踩著小腳步跑掉了。

“杜德曦!”杜齊月皺著眉頭朝杜德曦的背影大聲喚道。

“妻主大人,別。”李墨涵及時騰出一只手,扯住她的官袍袖子,急道,“別勉強德曦,她還小。”

“這孩子。”杜齊月停下腳步,無奈地瞧著杜德曦躲到大樹後面。

“總需要一點時間來適應的。”李墨涵放了手,低聲道。

是了,杜齊月恍然大悟,她們是新的一家人,從不同的家庭環境,所組成的一個新的家庭,大家都需要時間來適應啊!就如自己和他…

自己跟他之間都還別別扭扭,與其說是相敬如賓,不如說是隔閡疏離,她又怎忍苛責一向寡言內向的杜德曦呢。

可她又不願李墨涵為難,覺得很見外——唉,不是成了親,一起生活就好了嗎?事情怎地一下子變得如此覆雜?

“這身公服累贅,我先去換了下來。”

杜齊月回過頭,沈聲吩咐道,“華笙,你待會兒帶德曦到我的書房來。”

“是。”華笙應道。

“我好像多事了。”王叔咬著舌頭,縮了縮肩膀,拔腿便躲去廚房燒晚飯了。

“二少爺,新姑奶奶大人會打她的小姐嗎?”嘯春跑來,一臉擔心地問道。

望著那身青袍官服進屋,李墨涵帶著擔憂,一顆心始終難以平覆下來。

“妹妹給你,我得去瞧瞧。”

說著,李墨涵將妹妹轉交給嘯春之後,人就往書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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