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勾搭姻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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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工部郎中杜齊月的自宅。

“杜老妹,老身就這樣叫你吧。”

李恒喝了一口茶,拉開笑臉道,“咱是同鄉,又難得同時在朝為官,這也是我想跟你結個親家的原因。”

“李大人好說。”

杜齊月挑眉看了她一眼,心下暗忖:眼前的這位貌似五十多出頭了吧?都可以當我現在這副身體的娘了,還與我稱姐道妹?於是禮貌地回話,並不正面答覆。

這一個月以來,禮部尚書李恒時常借機親近杜齊月,她並不以為意,就如李尚書所說,難得同鄉在朝為官,平日相聚,一敘同鄉情誼也不為過,可很快地,她就知道這位李尚書的目的了。

“唉!老身明白。”

李恒長嘆一聲,感慨地說道,

“杜老妹大概要嫌棄我這個二兒子是個下堂夫的,可他離開佟家也是萬不得已的。我可憐的兒子,還能往哪裏去?唉,當然是回娘家了。”

“或許將來李大人的媳婦,還是會對您的二兒子回心意轉的。”

“我也不瞞你你了。”

李恒又是長籲短嘆地道,

“姓佟的小妮子不知發了什麽失心瘋,就這麽休了我那苦命的二兒子,說什麽,從此女婚男嫁,各不相幹。唉!我這麽一個如花似玉的兒子的幸福就沒了,你說,我這當娘的能不心疼嗎?!不忍見他後半輩子孤苦無依,想趁他還年輕,再為他覓個良緣吶。”

“原來如此。”

杜齊月心底暗笑:整個京城可都知道,你那二兒子是怎被妻家離緣下堂的好嗎!

一枝紅杏爬出了墻去的呢。

“杜老妹你放心,我前頭都說過了,我這二兒子三從四德、溫柔婉約,恭謙淑讓,他生的佟家孩子會留在李家,他嫁過來,只會專心照顧你的女兒,將來還會為杜家生下更多的女兒的。”

“李尚書,婚姻大事,茲事體大……”

杜齊月因不想跟她再繞下去,因為再繞下去準給她將自己繞了進去的,所以根本沒將她的話全聽了進去,只急忙地推辭想要盡快將人送請回去而已。

然而,姜還是老的辣,李恒怎會不知杜齊月的心思?!

想打發我走?!沒這麽簡單!

所以,她快狠準地搶話,仍是一副討好的笑臉說道,“這個當然。”

“所以……”杜齊月以為搶到了時機,正要婉拒…

李恒馬上又截了她的話頭,說道,

“所以,你慢慢地考慮,老身也是為杜老妹你著想,你喪夫已近兩年,也該找個夫君主理家務,太年輕的嘛,沒有生養過孩子,怕是不懂得照顧令小姐,也怕年少嬌生慣養,不會侍奉妻主,我這二兒子今年二九芳華,不大不小,正適合。”

送客出門,杜齊月的耳根終得清靜,她站在院子裏,陷入長思。

面對李尚書突兀的提親,她確實很難拒絕,若是不娶她那下堂夫的二兒子恐得罪官居二品的尚書大人,因為自己目前不過是個正五品工部小小的郎中啊,不就有句話來著:官大壓死人。

唉……

秋風呼嘯,落葉蕭瑟,杜齊月望向天際間灰灰沈沈的積雲,不覺輕嘆了口氣。

況且,她的官途真的很不平順哪!老皇帝,偏安一隅,又重用那一些維著陳腔爛調的條規,護著腐朽納詬體制的守舊派,而一些有理想抱負的維新派的臣子全被晾在一旁,杜齊月正是其中一員。

本想,她這結合了古今智慧結晶的二十一雲端世紀穿來的靈魂,可以在這古古代的社會好好發一下光的,然而,光還沒發就被撚熄了,她的理想被扼殺在設想好的搖籃裏,她真真地被這裏的現實給打敗了!也不再妄想要飛黃騰達,因為事實沒有像小說寫的一樣那麽得好混,這裏只要走錯一步,可是隨時都會腦袋搬家的,所以她現在每天都過得戰戰兢兢的,只想到,能安然的做到功成身退即可。

說是這樣說,但私下,她還是將前世有關於古今軍事運用的知識,一筆一字的記錄下來,以備將來不時之需。

因為她知道現在所處的這個叫西延的國家,它的繁華盛世只不過是個假象,當今老皇帝驕奢成性,又只愛聽好聽的話,更喜歡臣子們對她的阿諛與奉承。

將來戰事一起,她或許…

這時,華笙呼喚了她一聲。

“府主,您怎麽站在這裏吹風?”

“還好,不冷。”

杜齊月轉過身,就見貼身女侍華笙牽著三歲多的女兒杜德曦過來。

“我去幫府主拿披風。”華笙十分勤快。

“不用了,我這就進屋。”

“那我帶小姐去玩。”

“華笙,你去休息,我見你從早到現在都沒歇著呢。”

“喔。”華笙搔搔頸子,咧嘴傻笑,忙又轉身跑開。“客人走了,我去廳裏收拾收拾。”

杜齊月看著華笙忙碌的背影,著實感念在心。

華笙跟了現在的她將近兩年了,但華笙卻是這副身體從小到大的貼身侍女,她天生憨直忠心的個性始終不變,一點也不知道站在眼前的她,不過是她前主人的軀殼而已,還是這樣平日跟進跟出,服侍她們的生活起居,空閑下來還會跑去陪德曦玩耍,簡直是將她們母女當成了她生命的全部。

華笙十八歲了,在這女尊國度裏一般女男早在十四,五歲就結婚生子了,她算是遲婚了,是該為她娶房夫郎,讓她過上自己的日子了。

青城,城郊十裏,李府大宅。

深秋清晨,天色乍白,灰蒙蒙的霧氣繚繞徘徊,庭院枯樹,青瓦白墻,盡皆浸潤在一片薄薄的水氣氤氳裏。

李府乃當朝禮部尚書李恒的祖宅,住著留在青城看管家業的大女兒和家人,還有……

“哇嗚嗚…”很遠的後院傳來陣陣小奶娃的哭啼聲。

早起掃地的長工彼此對看一眼,搖了搖頭,手中的竹枝掃帚用力刷過青石板,小廝們匆匆走過長廊,有的停下腳步,傾聽那幹號的哭聲,有的竊竊私語,末了還交頭接耳談論一番,後又各自忙著準備幹活兒。

一個多月了,四個月大的妹妹小小姐還是哭鬧不停,早也哭,晚也哭,可能是回到外祖母家不習慣,更或許是感受到父親的哀傷,天生敏感的小生命才感到不安吧。

三年前,李府二公子風風光光嫁入了佟家。佟家在青城——甚至在京城和全天下——乃是數一數二的大戶。

佟家老太太為官三十年,頗受皇帝信賴,也因此位高權重,為佟家積聚了空前的聲望和財富。兩個年紀較長的女兒有的當官,有的掌控重要的鹽、米、礦業,即便佟家老太太告老還鄉,“隱居”青城,佟家依然對朝政有極大的影響力,所以當李尚書的二兒子被佟家下休書離緣的時候,李尚書才會這般的隱忍,這般的有怒不敢發啊。

絲絲霧氣縹緲游離,悄悄地凝聚在後院深處的廂房門前。

門內,燒了一夜的燭火滴盡蠟淚,黑煙升起,最後一線光芒黯然消逝,房間頓時陷入了黑暗裏。

“嗚哇……”小妹妹哭得更大聲了。

“妹妹乖,不哭了。”

李墨涵抱著愛女,不斷地在房內走來走去,耐心勸哄道,

“天亮了,瞧,爹爹打開窗子……”

來到窗前,伸出的手遲疑了。妹妹哭鬧了一夜,渾身流汗熱燙,恐怕開窗吹了冷風,容易著涼。

他楞楞地望著窗紙透進來的微弱晨曦,天是亮了,但這是一個烏雲密布的濕冷的陰天,就像是他此刻的命運,一樣混沌不明。

“妹妹好乖,爹爹幫你換件衣裳。”他咽下喉頭的酸澀的哽噎,轉回床前。

“二少爺!二少爺!”

小侍嘯春沒有端來熱水,倒是拎著空臉盆跑進來,興奮地嚷道,“榮嵐來了!”

李墨涵心臟猛地一跳。佟錦軒也來了嗎?榮嵐是她的貼身侍從,只要她到哪裏,榮嵐一定跟到哪裏。

嘯春明白他家二少爺的心思,只得道,“呃,姑奶奶她……沒來……”

“沒來……”李墨涵頓感空茫,不知所以然地覆述著。

自佟錦軒喜歡上林家的公子後,就經常駐留京城不歸回,為此,他不過是想問她,當年娶他時,對他信誓旦旦所立下白頭偕老的誓言呢?

結果卻被她毒打一頓,還被她反咬了一口,拿他那早產的女兒說事,最後竟誣指他紅杏出墻…害他被趕出了佟府。

為了女兒,他沒有以死來表明自身清白,因為沒了爹爹的孩子,會很可憐的,就如他,爹爹的早逝,此後就如同沒人要的孩子,任人欺負。

於是,他決定回娘家,也是為了他的女兒,誰知回到了李家,不但被大姊嫌棄,還被姊夫們譏誚暗喻的取笑著,而妹妹的日夜啼哭,讓他在李府的處境更加的雪上加霜。

李墨涵心頭一緊!以前總想著,即使佟錦軒再怎麽荒唐,也還是自己的妻主,他們曾經有過甜蜜的新婚日子,她更是妹妹的娘親,本想,有了這一層血濃於水的關系,早已經將她們一家三口緊密地牽連在一起了。

誰知成親這一年多來,佟錦軒太令他失望了。原以為一表人才的妻主,卻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他也不能接受妹妹跟著這樣的娘親,以後照樣學了喝酒賭錢,調戲小侍,狎倌玩樂,揮霍成性,將來還會夫侍成群……

然而,為何此刻他心底還會燃起小小的期盼,以為她會幡然悔悟,想起他們新婚時的甜蜜,會過來帶他們父女倆回佟府,從此妻夫同甘共苦,一起重新來過。

“榮嵐,快進來啦!”嘯春的叫聲喚回了他的心神。

“三…三少君…。”榮嵐小心地跨進房間,小聲地喚他。

“她呢?”李墨涵脫口而出。

“小姐一早上城東----去了。”榮嵐吶吶地說道。

“去城東?她沒帶著你?”

“小姐叫我來……”榮嵐吞吞吐吐地說著,手裏握著一封大紅帖子。

“那是什麽?”李墨涵看不到大紅帖子的正面,但卻已猜到了帖子的內容。

“這……”

榮嵐慌張地背過雙手,將大紅帖子藏到身後。她這趟來李府,就是不敢見到這位前三少君的,卻不巧讓嘯春撞見,硬是拖她過來問候少君。

“這是什麽?”李墨涵又問一遍,渾身逐漸發冷。

“這個……這個是小姐要給李家大小姐的請…柬…”

“拿來。”

“三少君……”

“……”

結果妹妹小手一抓,輕而易舉從榮嵐顫抖的手指拿下請柬,直接放到嘴裏吃了起來。

“妹妹,這不能吃,給爹爹。”

李墨涵的聲音十分鎮定,一手按住小小肩頭,一手輕輕地將大紅請柬從小嘴裏抽出來,翻過了正面。

原來是一張大紅囍帖。

是嗎?這麽快就要去娶親了,娶那位林家的小公子…

鮮艷無比的大紅顏色,像只張著血盆大口的吃人猛獸,張牙舞爪,狠狠的撕裂了他的心。

一年多來的妻夫生活,充斥的盡是永無止境的打罵爭吵,她是個浮浪寡情的浪□,他卻期待她能做一個好妻主、好娘親,結果期盼越大,失望就越深,他以為這輩子將永遠陷在這個無奈又暴力的婚姻裏了。

如今休了他倒好,他解脫了,但她用的理由也太惡毒了!誣指他不貞!妹妹是她的嫡生親女,這種事她竟也做得出來?!就為了要娶那位誓不與人共事一妻的林家小公子…

心,不知擱哪兒去了,空空洞洞的,好冷,冷得淚水都凍凝住了。

“榮嵐!你這沒天良的!你家小姐更是個沒良心的!”嘯春看到是喜帖,震驚不已,破口就罵。

“三少君,對不起!”榮嵐噗通跪了下來,哭道,“我不想送這喜帖的,可小姐出門前,叫我一定得送,我……”

“送去吧。”李墨涵面無表情,遞回了大紅喜帖。

“三少君,嗚嗚……”榮嵐用力搖頭,哭個不停。

“嘯春,你帶榮嵐去見我大姊。”

“二少爺!不要啊!”嘯春也哭了。

“嘯春,你帶著妹妹出去玩。”李墨涵輕拍了一下小娃兒的屁股,將女兒轉交給嘯春說道。

李墨涵轉過身子,便不再理會榮嵐和嘯春的哭喚。

房門關起,喚聲和哭聲阻絕於門外,房間恢覆清晨該有的寧靜。

坐下來,正好望進了梳妝臺鏡子裏的自己。

面容削瘦,雙眼黑青,唇色蒼白,鬢發淩亂,昔日自以為幸福的新嫁郎怎麽不見了?換上的卻是一個疲憊不堪的棄夫,唉,自己有多久不曾面對鏡臺梳妝打扮了?男為悅己者容。

新婚時,他天天將自己打扮得美麗動人,換來妻主讚賞的眼光,接著她會摸上他的身子,逗得他羞澀難當,然後她再滿臉笑容地將他推倒在床上,極致的挑逗著他,在一陣的翻被倒枕之後,壞了他費心梳了老半天的發式……

李墨涵解下不成形的發髻,拿起木梳,漫無心緒地梳理著。

鏡中男子神色茫然,他好像看著一個陌生人,陌生到令他害怕。

此刻,他的雙眸黯淡、神情疲憊,該流的淚早就流完了,破碎的心也已無可彌補。

淚水陡然狂瀉而下,心疼的不是被離棄的自己,而是這個女兒,她的娘親不要她了,不,不只是她,是她的娘親不要他這爹爹,才連帶不要她的!!

晨霧散去,晨曦映透窗紙,光線迤邐地灑進屋內,他坐在房裏的陰暗處,癡癡面對鏡中蒼白黯淡的自己,心再也感受不到外面陽光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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