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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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太後潸然淚下。

她這半生,得到過無數的評價,卻偏偏沒有一個跟母親有關。

當她發現兒子還活著,想重新做回一個母親時,命運偏偏又將她與兒子對立。

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孩子的額頭上。陳太後急忙拿袖子抹去,可惜衣袖太臟,反倒在孩子頭頂抹了一道灰。

她又伸手去抹,粗糙的食指劃過嬰兒柔嫩的肌膚,有一種觸目驚心對比。

白浪很好奇,眼前這位身份尊貴的女人從權利的巔峰墜落,失去了錦衣玉食養尊處優的生活,是如何挺過這段乞討般的日子。

破爛的衣衫昭示著她吃了不少苦,但孩子的臉卻出奇幹凈,連鼻涕都不曾幹在臉上。

“旁邊巷子有個黑市,我帶你去買兩件衣裳。”

白浪說罷走在前頭下了樓,陳太後慌忙跟上。

“義士貴姓?將來若有機會,我定報答今日之恩。”

“不必。”

白浪穿梭在密集的攤位之中,挑了兩件禦寒的棉袍拿在手裏,“我們應該只有一面之緣。”

陳太後跟在後面,緊緊護住懷裏的孩子,生怕被人擠到。

看到他拿起一頂虎頭帽,陳太後頓時鼻頭一酸,眼眶重新紅起來。養了二十年的養子和失蹤二十年的親生兒子,都不及一個陌生人在這冬夜中讓她感到溫暖。

“有你這樣的兒子,你娘一定很幸福。”

白浪的手一僵,回頭望了眼陳太後,只一瞬他又把臉轉了回去,淡淡道:“我娘早就死了。”

陳太後一時語塞,不免感嘆:“也是個沒有福氣的,若是活著,定不會像我這般晚景淒涼。”

“你錯了,她若活著只會更淒涼,”白浪轉過身向前面的攤子走去,似是漫不經心道:“畢竟當年是我親手殺了她。”

陳太後疑心是自己聽錯了,但方才這句話又那樣淡然地從白浪口中說出,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她驀地停下腳步,難以想象這樣一個善良的人,會殺了自己的母親?

白浪走出一段距離發現陳太後沒有跟上來,便轉了個身等在原地。

陳太後震驚地看著那個面相清秀,與自己兒子一般身高的男子,兩只腳就像黏在地下一樣,許久擡不起來。

黑市裏人聲鼎沸,耳邊叫賣聲此起彼伏,陳太後緊緊抱著懷中的孩子,怔證地看著前方,往來過客仿佛空氣一般,只有白浪的臉深深印在他心裏。

他下顎有點方,印堂明亮,眼角天然有點下垂,即便不笑,也像夜裏輕輕飄落的雪花,無聲溫柔。

白浪靜靜看著陳太後面容的變化,不出意外,又是一個對他唯恐避之不及的人。

可就在他打算轉頭離開時,陳太後忽然抱著孩子跟了上來。

她面色很快恢覆如常,默默跟在他身後什麽都沒說,反倒讓白浪微微有些詫異。

“你一定有苦衷吧?”

“什麽?”

白浪回頭,對上一張泰然的臉,心頭劃過一絲訝異。

陳太後換了只手抱著熟睡的孩子,“你長得如此面善,不像那種窮兇極惡的人。”

白浪笑笑,“人不可貌相,你現在看到的,也可能是張假臉的。”

陳太後也笑了一聲,“我這一生見過最多的就是假臉,各種各樣,眼花繚亂,數不勝數。說句托大的話,我看人從不會走眼。”她頓了頓,終究忍不住問道:“你母親究竟犯了何錯,逼你至此?”

白浪牽了牽嘴角,心中有種奇怪的情愫。

殺母是他一生最大的痛,邁不過去也無法抹平,除了潘春誰都不能當面與他提這件事。

可有些心事在遇見陌生人時,突然就有了訴說的欲望。

白浪微微張嘴,默了一瞬,緩緩開口:“我父親去的早,九歲時,我跟著母親改嫁到一戶鐵匠家。”

“幾年後繼父打鐵時傷了腿,母親嫌棄繼父腿瘸不能養家,生下妹妹後便又改嫁。後來終於嫁了個富戶,沒過多久母親便把三歲的妹妹也接了過來。那時候,我以為把妹妹接過來是不忍她跟著繼父受苦,直到有一天...”

白浪忽然頓住,眼中仇恨的花火一閃而過,“我砍柴回家,發現她帶著妹妹,一同躺在繼父的床上。”

陳太後驚得說不出話來,作為一個母親,她不願把這種事,往最不齒的地步去想,“是不是看錯了?可能只是...小孩子在床上玩耍。”

“玩耍?什麽樣的玩耍需要三個人一絲不掛地躺在床上?”白浪輕蔑的撇了下嘴角,“我母親的為人,那位繼父的為人我很清楚,只是沒想到那天來的這般早。”

額角青筋微微跳了下,很快又隱去,白浪走去一個皮草攤子,看中一件鼠灰色鬥篷,似乎哪裏不滿意,拿了一會兒又放下。

陳太後久久沒有從震驚中緩過來,回過神後連忙追上白浪,忍不住問道:“後來呢?”

“後來...”白浪腳步慢下來,“我拿斧子砍了那對狗男女,抱著妹妹投了土匪。”

陳太後估摸著白浪的年紀,想著那個小姑娘應該也到了及笄的年紀,心下不免一片淒然,“那你妹妹她...”

“她什麽都不記得,也不知道,現在過得很好。”白浪放慢腳步,“但我畢竟一時沖動殺了自己的母親,生養之恩大過天,不管什麽理由,都是罪大惡極,應該天打雷劈,不值得辯解。”

沒想到會有這種事發生,縱使她是大晟的太後,也鮮少聽過這樣的事。

陳太後想安慰他,又不知怎麽開口,只能跟在他身後,默默逛著攤子,“不管怎樣,你妹妹能重獲新生,總歸是好的。”

二人正好經過一處賣首飾的攤位,白浪摸著一頂不知易手多少次的舊鳳冠,感傷道:“只是可惜,我不能送她出嫁,這輩子只能遠遠地看著她。”

陳太後疑惑道:“為何?你可是頂著天大的罪名救了她...”

話說一半突然停住,陳太後很快明白,任哪個姑娘知道事情的真相,都無法自持。

一個女子若有了這種名聲,莫說是嫁人,傳出去恐怕連勾欄的歌姬都要鄙夷三分。

陳太後替白浪不值,“她若是什麽都不知道,你就太苦了。”

“我倒不覺的苦。”白浪微微一笑,“她早就與我斷絕了兄妹關系。而且她越恨我,越與我劃清界限,將來就過得越好。只要真相在我這裏埋死,就再也無人知曉她的過去。”

陳太後不禁嗟嘆道:“那你就打算背上這個惡名,一輩子不為自己辯解?”

“這本來就是事實,”白浪不以為然,“不必辯解。”

白浪忽然彎起眼睛道:“這世上只要有一個人懂我,就夠了。”

二人買完東西便道了別,在天色欲白未白之際,白浪站在城墻一角,目送車隊出城西去。

陳太後用新買的小被子重新裹緊孩子,將被子一角輕輕蓋在孩子臉上後,扭頭向京城的方向回望,依稀看到天空的太白星在閃爍,和城墻上隨風飄擺的旌旗。

潘春去樓下的餛飩攤吃完早飯,回房發現桌上又多了一包枇杷糖。

小二拎著熱水進門,“客官,這是咱們店的贈品...”

不等他說完,潘春後撤一步退到房間外,朝對面的房頂大喊一聲,“老白,出來!”

“三!”

“二!”

一還未說出口,白浪人已經落在潘春面前,“阿春。”

潘春白他一眼,嘴角卻噙著笑,“就知道是你,我還沒住過送完梨膏又送糖的店。咳咳...”

“你怎麽樣了?”白浪眼中滿是關切,“要不去看看大夫?”

“不用。咳~”潘春擡腳邁進屋,“幫裏怎麽樣?都安頓好了?”

“標號零、三、六的分舵南下藏在婁山,一、四、七躲入海蒲淵的水路中,二、五、八在氹灣,九則分撒與鄉野中,便於聯絡和打探消息。”

潘春點點頭,“我這幾日看京城也無甚大事,待大軍凱旋,行市正常之後,就讓兄弟們回來。”

“嗯。”白浪應了一聲,註視看著潘春不再說話。

潘春反倒有些不自在。

不知從何時開始,潘春對白浪有些莫名愧疚。

可自己跟白浪做了十年的兄弟,生死關頭以命相托,從未虧欠過他什麽,究竟愧疚什麽潘春也說不清,總之有些事白浪不說破,她反倒松了口氣。

心情莫名煩亂,潘春撓了撓頭,屋內氣氛尷尬起來。

樓下院中擺了臺子,一位說書先生端著扇子坐了上去,潘春見機忙道:“去聽會兒?”

“好啊。”白浪欣然起身,打開門跟在潘春身後下了樓。

天空忽然開始飄雪,雪花漸細密,一樓聽書的人多了起來,擋住了走向戲臺的石子路。

白浪向前一步拉潘春閃到一旁,在天井中停下。

一滴水珠打在額頭上,說不清是天空中剛落下的雪化了,還是昨夜留在房檐上的那片。

白浪忽然拽了潘春袖子,心裏忍了許久的,那些密集又潮濕的詞語,又一次到了嘴邊。

“阿春,我有話想與你說。”

不知是清晨的寒風穿過屋堂後變得柔潤,還是說書先生的嗓音都有些悅耳,潘春揚起笑臉問,“什麽話?”

“我有件東西…”

又有一片雪打在額上,白浪伸手拂去,順勢把手伸入懷中,將那只銀梳握在掌中。

“我想……”

他想告訴他,他也想娶她。

“潘春!”

背後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喊聲,潘春立刻朝大門的方向望了一眼,又驚又喜:“梅子淵?”

“我…”

白浪不禁捏緊掌中的銀梳,齒印一點點嵌進肉中。

“潘春!!”

梅子淵的聲音越來越近,潘春輕輕捶了白浪胸口一拳,劍眉微挑,“等我一會兒啊,回來說。”

說罷她便跳著跑去了門邊。

白浪立在天井下一動沒動,好像是在等雪再一次落下,或是風再吹過,亦或說書先生再笑一聲。

可惜什麽都沒有。

過了很久很久,直到陽光穿過天井將腳下的雪照化,直到空氣寂靜,雪落成泥,他才轉過身來。

只有一大片嘈雜的看客,滿滿當當坐在大堂之中,明明很雜亂卻又聽不見他們說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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