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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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冬冬睜開眼時,發現天已經黑透了。

雖然風雪已歇,但他被人捆住手腳扔在地上,凍得鼻青臉腫,有點恍惚。

緩了一會兒他才猛地想起,自己一過通州沒多久,就被一隊韃靼鐵甲騎兵抓住。本來以為自己死了,沒想到韃靼人只是敲暈了他,扒了他那身特別保暖的貂皮襖子,還搶了他的錢。

尹冬冬眨了眨眼,天上烏雲蔽月,四周黑松密布,看不出是什麽地方。

他費勁地甩開頭頂上的落雪,看見兩個韃靼人提著彎刀朝他走來。

兩人原本怕一刀殺了尹冬冬臟了那身襖子,便把他敲暈以後扔到路旁自生自滅,沒想到這個胖子暈了一天都沒凍死,皮糙肉厚很是耐寒。

於是他們先用韃靼話說了一陣,片刻後又用蹩腳的大晟話嗤笑著說道:“想怎麽死?一刀、兩刀?”

冰冷的刀刃抵在他脖子上,尹冬冬還未完全清醒的腦子,瞬間清明。

就連淌著清水的鼻子也醒了過來,一股焦糊味隨風鉆入鼻中,尹冬冬的目光隨著那股特有的烤肉氣味,投到遠處的篝火中。

“錯了!”尹冬冬猛地大喊:“放錯了!”

拿刀的韃靼人懵了,刀下這個胖子眼睛直勾勾地向前望著,絲毫不懼面前的彎刀。

尹冬冬見這倆人無動於衷,急得都要冒出汗來,“你們那個烤肉放錯調料了!要放胡椒!不是花椒!放錯了!”

能聽懂尹冬冬說話的那個人楞了一瞬,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什麽?說,再一遍?”

“我再說三遍也是放錯了!你們這麽烤就是糟蹋肉!”尹冬冬索性從地上站起來,苦口婆心的跟他說:“這鮮切的羊肉最好先以元蔥、孜然和鹽腌制半個時辰再烤,若是沒有元蔥,現烤的時候刷醬也行!而且羊肉講究個嫩,你們這個火候也太大了,這肉明顯烤老了啊!”

尹冬冬見那人把刀放下,用一種奇怪的表情看著自己,便繼續說道:“這個羊啊,也不是什麽地方的肉都能烤,你們這個羊我聞著味兒好像不大,是小羊,肋排的地方不如就煮一鍋清水燉了,心管和帶筋的地方倒是烤著好吃!”

另一個韃靼人怔了片刻,幹脆跑去跟領頭那個鐵甲黑衣人說了一番,不消多時,尹冬冬在那人的召喚下,不等解開手腳的麻繩,先蹦了過去。

幾十個韃靼人目不轉睛的看著尹冬冬拆骨切肉,又極其嫻熟地調整火勢,最後從他手中接過各種形狀和大小的肉串,入口時無不拜服,甚是有人還用蹩腳的大晟話向尹冬冬請教,“大師。牛肉?怎麽烤?”

尹冬冬絲毫不敷衍,十分認真的向他傳授經驗,還在地上畫了分解圖:“這個牛啊,就更講究了。腿肉、腹肉、脊肉、腦肉皆不相同!可烤可炸可燉,我們大晟做牛肉講究裹一層木薯粉,這樣提鮮,也嫩....”

方才想殺尹冬冬的那人,不禁向領頭的建議,“不如把這個廚子帶到南邊送給公主?聽說公主有了身孕,十分挑口。”

鐵甲黑衣人點點頭,讚同道:“好!”

吃完再起程,就沒人綁尹冬冬了。他一路跟著這隊韃靼人南下,在天快要亮的時候,來到一個村子。

村子不大,一進村口,幾具屍體時不時映入眼簾。再往裏走,更是橫七豎八躺著不少。

尹冬冬心一顫,知道按這幫韃靼人的行事風格,這村子恐怕已經被屠了。

他被幾個人押進村中最大的一戶人家,一進院子就被推進了竈房。

天寒地凍的,尹冬冬倒覺得竈房是個好地方,他剛坐到竈前拉起風箱,就聽見一個無比熟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尹冬冬?”

他猛地一回頭,“修竹?!”

尹冬冬比宋赟更吃驚,“你怎麽也在這裏?”

兩人還未來得及說話,門口的韃靼士兵一鞭子甩過來,“不許說話!做飯!”

二人相視一眼坐回竈臺前,待守門的韃靼人被人叫走,這才互相說了彼此的遭遇。

宋赟苦笑一聲,“你我這般際遇也算傳奇,不過他們把太後和小皇子都虜來,這幫韃靼人當真是野心不小。”說完他頓了一下,垂著頭澀澀道:“雲珠郡主也被綁來了。”

“什麽?”尹冬冬嚇了一跳,“是那個京城第一美女寶雲珠嗎?他們虜她來幹什麽?貪圖美色嗎?”

這話一出口尹冬冬就後悔了,寶雲珠當年與宋赟愛的轟轟烈烈,甚至與他私奔出京,這段過往雖然被寶家壓了下來,京中無人敢提,但尹冬冬自然是知道的。

所以宋赟這麽一說,尹冬冬自然體會到了他的擔心,小聲道:“修竹,我一路過來,發現咱們這隊韃靼人並不是很多,只有百餘人的樣子,他們似乎也不是很認路,再往南三十裏就是德縣了,我小時候在德縣住過幾年,對那裏十分熟悉,若只是我看到的這些人手,咱們倒是有幾分逃出去的勝算。”

宋赟眸子一亮,當即附耳過去,“我正有此意!這幾日我觀他們行事,越往南,他們人越分散。在京城時有八百餘人,過了通州他們分成四隊南下,咱們這隊只有一百多人,且除了那位韃靼公主身邊有高手護衛,其他人不過是普通兵士,身手並不及你。”

尹冬冬是被他們當廚子抓來的,一路上沒人與他交手,韃靼人並不知道他功夫好,這才放心的把他帶來竈房。

聽宋赟這麽一說,他點點頭信心大增,不料宋赟又道:“隔壁屋子裏還有太後和小皇子,要是能行,咱們...”

尹冬冬不怕打架,一路上細細觀察過韃靼人的功法套路,盤算著逃跑的可能性,自己一個人是絕對沒問題的,帶上宋赟也還湊合,但是加上寶雲珠就有點困難。

要說再帶上小皇子和太後一起逃,那還不如在這裏燒火。

尹冬冬一屁股坐回馬紮上,給竈膛添了把柴,垂頭道:“修竹,要是咱們倆,加上寶雲珠跑出去還有點勝算,帶上太後和皇子就不太可能了。”

宋赟也明白,讓他一個人拖四個老弱婦幼,其難度堪比登天。

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火苗瞬間熄了大半,宋赟低頭不語。

尹冬冬忽然道:“不過韃靼人抓太後和小皇子幹嘛?咱們這一路沒命地往南趕,很快就要到德縣了,韃靼人要幹嘛啊?”

宋赟搖搖頭,“我也猜不透。自從他們炸了通州糧倉後,這幾日兵分四路向南,我懷疑,他們接下來不是想炸掉德縣的糧倉就是臨清的糧倉。這樣黃河以北的儲糧全都為零,九邊遲早守不住。”

宋赟忍不住嘆了口氣,手裏的菜葉子掉到了地上。

尹冬冬被他說的心也涼了半截,默默低頭拉起風箱。

院子裏忽然人聲嘈雜,守衛很快站回門口,用鞭子指著尹冬冬道:“胖子!大王來了,做些好肉!”

大王?

尹冬冬一臉茫然地想著這是哪個大王。

宋赟悄悄扯了下他的衣袖,小聲道:“先太子,王承衡。”

在看到漕船之前,潘春先在碼頭看到了梅府的馬車。

黑底鎏金的“梅”字潘春十分熟悉,一眼就知道那是梅正平夫婦常坐的馬車。

梅子淵也看見了。

他先是一楞,在潘春把馬勒停之後,迅速翻身下馬。他右腿被炸傷,落地太急險些側摔在地。

潘春一個騰空,堪堪在他要倒之時拉住了他的手。

戚言笙一掀開車簾,就見到了美救英雄這一幕。

一時間幾是個問題在他腦海中閃過,她是誰?她怎麽跟子淵在這裏?她為什麽要拉子淵?她跟子淵是什麽關系?

但他來不及把問題在延伸下去,就見前頭梅家馬車上下來個人,戚言笙倏地把車簾合上,權當他還在一裏地開外,還沒有遇見梅子淵。

車簾掀開,下來一位年輕姑娘。

一身白貂絨鬥篷,清瘦的臉龐上嵌著兩只濕漉漉的淚眼,又柔又憐的模樣很快讓潘春想起她是誰。

潘春見過這個人,她是孟思雨。

“咳咳!”撲面而來的北風嗆了她一口,潘春驀地松開了拉著梅子淵的手。

梅子淵一個趔趄坐到了雪上,剛想問問潘春怎麽了,就聽一句“我先帶熊四去找林大先了”,潘春便重新翻身上馬,沿著海繼續策馬往東。

“子淵哥哥。”

梅子淵還未拍凈身上的雪,聽到這一聲子淵哥哥,手忽就停下,他擡頭一望,那個曾經無比熟悉的人正站在自己面前。

“孟小姐?”梅子淵驚訝道:“你怎麽來了?”

孟思雨看到梅子淵,眼眶更紅,想說的話反而全部堵在胸口,一句都說不出來。

她垂頭抹了下淚,再一擡頭卻發現梅子淵的目光並不在她身上,而是越過她投向了身後。

她怔怔轉身順著他的看過去的方向一瞧,隱約看到風雪中有一隊人馬往東去。

“子淵哥哥?”

孟思雨來不及多想,指著他袍擺殷紅的血漬,驚道:“你受傷了?”

帕子瞬間就掉到了地上,她從未見過梅子淵身上掛彩,那片巴掌大的血漬讓她手指不自覺顫了下。

“子淵受傷了?”梅夫人一下車就聽見這句話,立刻掰過兒子的肩膀從頭到腳看了一邊。

在發現腿上那片炸傷之後,梅夫人倒抽一口冷氣,“這是怎麽弄的?是不是讓韃靼人炸的?我們來的路上聽說韃靼人不僅炸了通州糧倉還把白露寺跟周邊十幾個村子全燒了!”

她急忙又把梅子淵捏了一遍,“還有沒有傷到別處?快讓娘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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