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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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竹啊!”杜清捋著胡子,眼中飽含長者諄諄之情,“好好幹,蒼天終有眼,本事長在自己身上,是金子總會發光。”

他將桌上的東西向宋赟面前推去,“老師現在提了六品,俸祿足夠使,我給你娘買了些補品,讓她好好調理調理身子,莫要再勞累。”

宋赟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麽好,這位在國子監照拂他四年的恩師,向來都是悶頭幹活,逢官必跪,一生都未這般昂著頭與人說過話。

才一月不見,他面上便再無頹喪之色,如今雙目炯炯,意氣風發,猶如少年郎。

宋赟卻說不清這一切到底是運氣作祟,還是命運使然。

“修竹你也不要懈怠。天道酬勤,今日你灑下的汗水,來日必化作甘泉。”杜清慨嘆道:“你是志向高潔之人,只要堅守住本心,總有出頭之日!”

他忍不住握緊宋赟的肩,感慨著,“你比老師年輕,還有幾十年人生可以耕耘,切莫學老師這幾年胡混日子,不然機會來了把握不住,豈不可惜。”

杜清眼中閃爍著點點星火,仿佛有燎原之勢,“一定要時刻勤勉,來日必有騰達之際。”

打更聲傳來,杜清說了幾句便走了。

宋赟垂頭看著桌上的盒子,有明月齋二十兩一盒的點心,有徐記燕翅年禮,有京城幾家知名的臘貨。

還有一個小匣子,沒有店鋪標記,宋赟打開一看,是五十兩銀子。

差不多是老師在國子監一年的俸祿。

宋赟不禁眼眶發熱,他合上匣子,心頭五味雜陳。

北風卷起枝頭最後一片枯葉,打著旋兒將它送到地面。

寶昀推開大雄寶殿的正門,晨光瞬間鋪向青灰色的地磚。

“太後娘娘,王爺來送您了。”

話音剛落,一位身穿暗紫色寶相花鶴氅的鳳眼男子跨入殿中。

墨黑色的頭發,眉下有一雙深邃到看不見底的眸子,身材挺拔,本應是清新俊逸,但總有種莫名的陰郁縈繞在眉眼間。

陳太後緩緩回頭,逆光中有些看不清男子的面容,可她似乎也不敢看,匆匆撇過一眼後,便重新將頭轉回,閉上雙眼,兩手合十,跪在蒲團上繼續念著經。

“小時候我記得,你是不信起這些東西的。”男子輕笑著走進門,站在陳太後身側,仰頭望著佛像,“不過一晃二十年,也多虧佛祖保佑,我才茍活至今。”

陳太後掌中的轉動佛珠停了一瞬,男子緩緩道:“你該回去了。”

陳太後忽然睜開眼,“真的沒有別的路可走嗎?你一定要做韃靼人的狗?”

男人回頭看了一眼站在殿門口的寶昀,答道:“若沒有昀公主的照拂,我又怎能活到今日?做人要懂得知恩圖報。”

陳太後雙眼通紅,忍不住道:“可你姓王啊!”

“那只是一個符號。”男人背起雙手,看向遠處的佛像,似乎有些不滿,“何況我活成今日這般模樣,不也是因為姓王?”

陳太後忽然站起,直視著他的雙眼,“王承基已經取消了朝拜宴,韃靼人進不了京城!聽說梅子淵指責你與韃靼勾結,他必定有所防備,你還是收手吧。”

“呵。”男子輕蔑一笑,“姓梅的確實壞了我的好事,不過王承基最多也就再做個把月皇帝。至於防備?你還真是高估了他,你在赫古塔這十日,他初嘗親政滋味,聽說現在正忙著封官弄權,穩固他的地位,大汗只要不殺到奉天大殿,他還顧不上。”

陳太後腳下一軟,她深知當今皇帝的脾性,男人說得沒錯,王承基盼了十年終於有機會親政,現下正迫不及待在攏權。

她身形一晃,險些跌倒,男子忙伸手扶住她,眼中的關切不似有假,“小心。”

陳太後看著那只布滿傷疤的手,想甩開他卻又不舍。

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她別過頭去,不敢再看。

男人笑著將手收回,漫不經心道:“都說海水泡過的傷疤格外難看,確實如此。”

殿門忽然打開一條縫,寶昀看清來人面容之後,向男人稟道:“王爺,王德海來了。”

“主子。”王德海恭恭敬敬朝他行了禮,“馬車已經備好了,太後可以起駕回宮了。”

他轉身看著這位頭發花白的太監,柔聲道:“送太後啟程吧。”

陳太後忽然拽住他的手,“當真要走到這一步嗎?你想當皇帝咱們可以從長計議,為何要給韃靼人當狗?”

“沒有韃靼人,我就不是狗了?”男人面容逐漸猙獰,通紅的雙眼瞬間爬滿血絲,原本俊逸的氣質突然變得陰鷙,“當年我為何落海你不知?現在跟我說什麽民族大義?”

“不是你想的那樣!當年誰也不知瀛洲海寇會趁海戰之際攻進金州,哀家...”

“不必再說了!”他猛地張開雙臂,仰天大笑一聲,激動道:“大汗已經發兵宣府,攻下寒玉關指日可待。終有一日,在哈蘇圖大汗的帶領下,我們將建立一個更加盛大完美的王朝!”

笑罷,他沖王德海一揮手,冷聲道:“送太後走!”

車隊緩緩離開赫古塔,寶昀站在塔頂目送太後離開,她有些不安:“就這樣送她回去了?萬一她向明德帝說出實情,父汗的兵馬還沒有到寒玉關,咱們的處境便會很危險。”

“不會的,”男人輕輕勾了下嘴角,“她若是想告訴明德帝,就不會在這裏與我同住十日。”

他瞥了眼王德海,緩緩道:“王承基早就被欲望蒙了眼,手下那些清流和寒門正忙著跟他要官,此刻正享受著權利的快感,無暇顧及咱們。”

寶昀依舊放不下心,“那太後呢?太後若是回宮後改了主意,隨便遣一支禁軍來,咱們都難以應付...”

“她會嗎?”男人十分自信地笑道:“我若是死了,她在這世上便一個親人也沒有了。”

他摸著手背上的傷疤,垂眸道:“方才她走時的眼神,很不舍。”

寶昀伸出手來,從旁撫過那道道傷疤。

“早知她如此牽掛我,便該早些相認。”男人將鶴氅緊了緊,笑意更甚。

寶昀微微挑起眉梢,眼中略帶嘲意,“也是,她自從見你第一眼,就全亂了。不過明德帝這麽蠢,我也是沒想到。他竟完完全全按照王德海說得做了?!明知我們是敵人,為何不徹底除掉敵人,還要讓敵人茍活?你們大晟的皇帝,我不明白。”

“他不是蠢,”男人望向遠方天地相接之處,幽幽道:“是沒有辦法。以他被架空十年的處境,太後離京這段日子,是他難得的機會。這時候咱們在九邊添一把火,他便會順理成章把太後的人全部攆走。如果現在他不爭權,一本正經的去查什麽硝石,查什麽宣王,他就不配坐在那個皇位上。”

一直恭敬站在一旁的王德海忍不住開了口,“主子,是奴才辦事不利,沒有除掉梅子淵,讓明德帝取消了朝拜宴,請主子責罰。”

男人伸手扶住王德海,阻止他下跪,“無妨!海叔你這二十年已經做的足夠好,是我的恩人。至於那個梅子淵,並不影響我們大計,大汗定能早日實現一統天下的霸業。”

男人彎了彎唇角,攔住寶昀的腰,“現在京中兵力空虛,不能在朝拜宴上炸死王承基,那就炸別處吧。不然,這麽多火藥造好不用,豈不浪費?”

那只布滿疤痕的手撩起寶昀的長發,他低頭輕嗅著發間的香氣,“讓他們留一些做成煙花,大業成後,我送你一場盛大婚禮。”

宋赟的事辦成之後,潘春在京城便再無什麽牽掛了。

臨清還有漕務要辦,她不能久居京中。

到了白浪定好回臨清的日子,潘春一大早就收拾了東西上馬時,在大門口見到了尹冬冬。

尹冬冬特地買了四只扒雞送過來,“路上拿著吃。昨日子淵與我說好了,他也來送你,可早上我去找他,嬸嬸說他又被陛下叫進宮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出來。”

尹冬冬看著整裝待發的馬車,有些不舍,“要不你再等等?”

白浪從馬車上跳下,說道:“不必了,冬日天短,早些走方便投宿。”

潘春似是不經意朝皇宮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很快回到尹冬冬身上,“無妨,京城我肯定還要再來。”

尹冬冬嘟起嘴,“再來就得正月十五以後了,燈會都趕不上了。”

潘春接過他手裏的雞,遞給白浪,拍了拍尹冬冬的肩膀,笑道:“下次十五我再來嘛!”

“那說好了啊!下個正月十五你來,我跟子淵帶你去吃流燈宴!”

一聽到這梅子淵的名字,潘春總是有些敏感,許是被人叫了這麽多時日,多少有點習慣。

那個跟自己本無瓜葛的人,莫名其妙變成了他。有時候她會伸出雙手看著自己手掌,看著粗糲的繭子,還挺懷念雙纖白修長的手。

這種感覺無法言說,因為它像夢一樣,來去無蹤。

“梅子淵他....還好吧?”潘春終究還是問起了他。

尹冬冬說起這個就有些無奈,“這幾天陛下突然派了許多天武衛保護他,朝中大臣有罵他的,還有說他危言聳聽的,也有站在他一邊的,也有因為這次漕糧成功運到通州,支持重開海運的。可他好像更不高興了,朝廷裏亂糟糟的成日裏打嘴仗,我也想不明白子淵到底在忙些什麽,總之他日日忙到三更,書房門口還站著一排天武衛。”

其實他想說的是,梅子淵也與他疏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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