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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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赟疑惑道:“何事?”

“要過節了,買點東西,送送禮。”

宋赟看著懷裏剛被人塞進來的卷宗,為難道:“年底國子監公務繁忙,我得早些回去,今日不能請假。”

潘春突然想起那晚國子監的情景,忍不住問道:“你們國子監是不是還有個姓宋的?”

在國子監拿俸祿的有一百八十多號人,宋赟也不是人人都是認識。

他搖搖頭,不明白潘春這麽問是何意,卻聽潘春繼續道:“那個姓宋的,全國子監都能使喚他,什麽活都甩給他做。你知道他為什麽這麽蠢嗎?就是因為他覺著,只要多幹苦幹就能升官~修竹,我跟你說,就算你把全國子監的活都幹了,你也升不了官!你要是再這麽幹下去,就成了那個宋什麽.."潘春努力回想了一下,道:“哦對了,宋赟!他好像叫宋赟!”

宋赟怔住,連尹冬冬都驚呆了。

只見宋赟臉一綠,突然站了起來,“我還有公務要辦,先回國子監了。”

說完匆匆下了樓。

“唉~怎麽走了?我話還沒說完呢?”潘春本想上前拉住他,尹冬冬卻一把揪住她的衣袖,用他難得的理智捋出一絲邏輯,“你是不是不知道修竹就是宋赟?”

潘春指著宋赟的背影驚道:“他不是叫宋修竹嗎?”

“對啊,宋赟,字修竹。”

“什麽?”潘春簡直要氣笑,“這些讀書人是不是有病,一個名字不夠叫嗎怎麽跟唱戲的一樣,還起個花名!”

她轉身走到窗前,縱身躍下了二樓。

宋赟逃一樣下了樓梯,就像被人扇了一記耳光。

他在國子監什麽處境,他自己心知肚明。

他沒有錢,沒有背景,父親因宣府案被罷官郁郁而終,親戚也斷了來往。他能靠的就只有自己。

他沒日沒夜的幹,靠委曲求全、靠忍辱負重,靠拼靠熬,才能有那麽一丁點機會,讓世人高看他一眼。

也只有這樣,才能配上京城第一的雲珠郡主。

不會因為自己是個從八品,母親再次被寶詠慶趕出大門。

可潘春剛才的話,不僅揭了他心底那道傷疤,還斷了他所有的希望。

“宋赟。”

一道沈穩的女聲從頭頂傳來,擡眼間,只見梅潘春從天而降,好似畫中飛仙一般,逆著冬日清冷的日光,堪堪落在自己面前。

潘春眼底泛起涼薄又犀利的光,仿佛直穿他百般遮掩的內心。

宋赟雙腳不受控制地向後撤了一步。

潘春緩緩抱起雙臂,“看著梅子淵的面子上,今日我就教教你,這官到底該怎麽做。”

等尹冬冬下樓,潘春打了個指響,帶著兩人先進了一家南北行。

潘春看上了一只百年老山參,胳膊粗細,半條腿長。

宋赟一臉問號,“你買這個作甚?”

潘春摸著參,不鹹不淡地回了一句,“送禮。”

說罷她又問老板,“多少錢?”

老板捋著那撇山羊胡,打量著潘春這身行頭不似窮困人家,便沖她伸了一根手指,“一千兩。”

“這麽貴?”宋赟嚇了一跳,連忙拽了潘春的袖子,“這也太貴了些,這顆參也就模樣唬人,功效不見得就比小的好到哪去。”

潘春卻彎起嘴角,“要的就是樣子貨。”

她擡起眼,似笑非笑地盯著老板,眉角微挑,眸光犀利又透亮,照的老板心中一寒。

“一百兩。”潘春說完便開始翻櫃中的禮盒,找了個螺鈿雕花的楠木箱子,把這顆山參放了進去。

“你開什麽玩笑!”老板回過神來,急忙伸手去搶箱子,“一百兩你買這個箱子還差不多。”

“就一百兩。”潘春掏反手一掌拍在老板腕肘上。

老板右手當場就不停使喚,眼睜睜看著箱子再次落回潘春手中,“光天化日之下,你要搶不成?!”

潘春拍出去的那掌還未收回,緊接著又轉成手背拍在老板下巴上。

在宋赟眼裏,那便是看似無意的一擡手,恰巧碰到了老板的下巴而已,怎料老板當場就仰倒在地。

潘春既不扶他也不道歉,專註地研究那顆參,“你這南北行,有三種長白山參,一種是野生的,一種是撒種自養,剩下一種就是假人參。”

老板瞬間變了臉。

潘春卻笑笑繼續道:“辯參真假要從須,蘆,皮,紋,體五形和靈,笨,老,嫩,橫,順這六體區別。你這顆人參,須長卻無韌性,通體無珍珠點。真正的長白山人參長到這個大小,必然會有雁脖蘆,皮也要更老更黃,且有光澤。你這個吧,,不能細看,細看差不少。”

潘春向前一步,眸光直抵老板的鼻尖,“所以你這參就值一兩,剩下的九十九兩是盒子錢。”

老板連退兩步,本想與潘春爭辯,可這人歪頭瞪眼的樣子完全一副閻王相,讓他張嘴的勇氣總也鼓不足。

賣參這行水深,這人一句話將他店裏貨的老底全掀出來,必不是善茬。

老板強裝鎮定,換上一張笑臉湊了過去,“這位客官,咱們店裏的貨件件保真,你方才說的...”

"嗯?"潘春的眼刀再次遞過去,順便擡腳踩在凳子上。

“這參...”

老板四五十歲,這間南北行開了有十幾年,在京中也算閱人無數。

他又迅速打量了一遍潘春,在這位蠻橫小姐不單舉止粗魯,還隱隱藏著一絲另人聞風喪膽的匪氣。

“我給您包起來。”

潘春笑著沖尹冬冬勾了勾手指,“拿錢。”

結果這位高壯大漢手裏的銀票,老板也說服自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些紈絝背後總有權貴撐著,都惹不起。

反正一百兩也不賠,權當坐回善事。

潘春將這只做工華美的箱子扔到宋赟懷裏,出了店門往街對面走去。

“潘幫主,”宋赟快步跟上她,“既然是假參,你還買他做什麽?”

潘春莞爾道:“當然是送人了!”

“送人?”宋赟張了張嘴,“這、這不是騙人嗎?”

潘春斜他一眼,“你以為送禮都送真貨?京城有多少官?一人一顆千年山參,早就把人家吃絕種了。再說了,你送過去,也不一定留在他家,人家多半借花獻佛,送別人了。”

潘春忽然停下,正色道:“杜清那件事我替梅子淵向你道個歉,不是不向陛下舉薦你做管河郎中,當中有些誤會,帶杜清去臨清也不是他的意思。”

“不必道歉!”宋赟連連擺手,“老師做過多年漕務官,宋某在漕務上自然無法與他相提並論!”

潘春略帶歉意的拍了拍宋赟的肩膀,“但你想有前途也不是這麽個幹法!梅子淵那個呆子跟皇帝有交情,可以大言不慚的說抱負談江山。咱們不行啊!咱們得腳踏實地!”

宋赟當下就楞住,不明白潘春這話什麽意思。

“傻幹沒前途!”潘春眺了他一眼,找了個茶館坐進去,語重心長道:“我從小跟漕河上的官打交道,別的不懂,怎麽升官我可太明白了。你幹的再多再好,只要你自己不說想往上爬,你的上官絕對不會主動提。”

“為什麽?”宋赟並不讚同,“可你不做出成績,上官又怎會看見你?”

“說你傻你還真傻,”潘春恨鐵不成鋼地白他一眼,“能者多勞,你幹的越多,證明你越適合這個位子,提拔你走了,這攤活扔給誰幹?來個新人從頭再學?你自己想想,杜清在國子監做了十幾年,跟你一樣恨不得吃住都在那張桌案上,怎麽還是個八品?”

宋赟無言以對。

潘春略一垂眼,問道:“你升官這事國子監誰說了算?”

宋赟道:“國子監說了不算,官員任命需吏部和督察院共考核。官員們按年終考成的結果分成“三等八法”。三等有:稱職、勤職、供職;八法為貪、酷、不謹、浮躁、罷軟無為...”

“行了行了,”潘春沒聽完就開始擺手,“別說那些沒有用的。你就說你要想擡一品,誰說了算吧。”

宋赟想了想,也拿不準主意,“一般是吏部吧。”

潘春一看他這樣就上火,“誰?我問的是吏部的哪個人?你做這麽多年官,誰管你升遷都不知道?”

宋赟呆住,他確實不知道具體是誰能決定自己的升遷,也確實覺得只要多幹些、幹好些、自然就會得到上司賞識。此刻讓潘春說的心中忽然有些頹。

潘春很是無語,“那吏部誰說了算你總知道吧?”

宋赟茫然的擡了頭,“吏部尚書,滕毅。”

“滕毅...”潘春垂眸,“他是幾品?”

“正二品。”

“那梅子淵呢?”

宋赟一怔,楞楞道:“子淵是正三品。”

潘春摸了摸鼻子,“差一品,不算遠。那咱們就去給他送禮。”說罷潘春站了起來,拍了拍正在剝花生的尹冬冬,道:“待會兒你帶著宋赟進門送參。”

“什麽?”宋赟驚呆了,“滕尚書與我們二人並不認識啊!”

潘春並不理他,“不認識才要送禮!熟人誰還費這個勁!”

潘春又買了幾樣點心酒水,加上那顆假參,湊了四樣,將尹冬冬與宋赟一同推到滕府門口。

以梅子淵的名氣,朝中二品大員不可能不認識他。

但吏部尚書滕毅是太後的人,平時與梅子淵這位明德帝的發小不敢走太近。

所以門童上報梅府來人拜訪的消息,滕毅還以為自己聽錯了,“誰在門外?”

“回老爺,是梅子淵的貼身侍衛,帶著書童,看樣子是來送節的。”

滕毅瞅著桌上小山一樣的禮盒,心說梅子淵怎會來給他送節?這是什麽意思?

小皇帝硬的不行,來軟的了?

梅子淵雖說比他官品低一級,但這人確實有才華,又得皇帝寵信,面子上總得過得去。

“把桌子清一清,讓他進來吧。”

宋赟在門口緊張的心裏直打鼓,“潘、潘幫主,咱們還是回去吧。滕尚書與咱們並無交情,這般冒然拜訪,反倒引他反感,不如回去找個合適的人引薦,我再...”

“再個屁!”潘春一見他這慫樣就上火,“你自己的事,指望別人替你張嘴?”

“可、可滕尚書根本就不認識我啊!”

“來不就是為了認識他的嗎!”潘春一腳將宋赟踹出去,“再說伸手不打送禮的,二百兩銀子都花出去了,他沒理由不讓你們進門。”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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