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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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淵一貫清冷的笑容按在潘春那張狠厲的臉上,顯得分外蕭殺,甚至有些瘆人。

潘春從來不會這麽不鹹不淡的笑著跟人說話,但凡她對一個人冷靜,便是起了殺意。

陳書泉趕忙抓了塊鎮紙橫在胸前,“潘春,越權可是大罪!你行行好,我要是把閘鎖撬了,莫說我仕途到頭了,老婆孩子都要掉腦袋。那可是毀閘啊!毀漕壞漕,依律當斬啊!”

“我說了,梅子淵會保你。倘若上頭真追究你越權之罪,你把這封信交上去便可。”

陳書泉依舊不松口,門外卻突然有人喊道:“老爺!不好了!閘口鬧事了!”

“怎麽了?”

陳書泉急忙把門打開,只見李捕頭手上全是血,驚恐萬分道:“方才衙門口有人來報,說是閘上幾個幫派打了起來,捅死了兩個人!”

李捕頭舉著沾了血的雙手道:“來報案那個也不行了!”

陳書泉又氣又急,“人在哪兒?速速帶路!”

縣衙門口躺著的那個人,臉上已經蓋了白布,陳書泉閉眼一算,堵船這一個月,各路閑雜人等聚眾鬧事十餘次,人也死了七八個了。

但這次不一樣。

梅子淵站在陳書泉身後,用一種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語氣默默念道:“死亡超過三人的命案,需報刑部覆審。”

陳書泉抽了下嘴角,“你怎麽關心起官員辦案流程了?”

梅子淵沒有回答,繼續道:“倘若臨清連續發生命案超過十人,下一年三法司便會來臨清巡視。”

換而言之,就是再死兩個人,他陳書泉的年終考成就要記末等了,升六品就是夢了。

梅子淵繼續說著,“等河水結冰,眾人心中希望破滅,便又多投河者....”

“行了行了!”陳書泉一甩袖子,急躁道:“潘春,看在梅大人的面子上,咱倆都退一步。你看這樣行不行,咱們先去找丁江,若是能拿了鑰匙打開閘門最好,找不著丁江再按你說的辦,如何?”

梅子淵將手向前一擡,“陳大人請!”

梅夫人一大早就把潘春從被子裏揪起來,裏裏外外好生拾掇了一番。當然,最開心的莫過於昨夜孟思雨真的沒來。

“娘就知道,孟家心思不再你這兒,你呀,趁早想開了,別在對那個孟思雨念念不舍的。等會兒去將軍府,站在寶老將軍面前,可得收一收你那些文縐縐的詞兒,我聽說寶老將軍不喜歡書生。”

潘春沒什麽表情,任由梅夫人打扮著,反正明天她就回臨清了,今天咋過不是過。

左青忽然進屋來報,說朝廷給總督配的儀仗船明日才能趕到渡口,原定今日晚間的送行儀式,怕是要延一日了。

“拖一天?!我明日才能走?”潘春唰一下站起來,剛插上的玉簪突然戳到梅夫人臉上。

“唉喲...”梅夫人捂著臉,帶著些怒意:“明日就明日,你急什麽?”

這能不急麽?開閘是一刻也不能拖了!

何況今天晚上姓孟的再來怎麽辦?

這官做的,白天相親,晚上偷情,擱誰能受得了!

潘春咬牙坐了回去,對著鏡子把歪掉的簪子拔掉,順手盤了個發髻插了上去。

梅夫人嚇了一跳。

“你什麽時候會盤女子發髻了?”

氣氛突然變冷,潘春看著震驚的梅夫人,急忙把發簪拔掉,“那個...我這不是想給您梳嗎,本來想給您個驚喜的。”

梅夫人松了口氣,“子淵啊,這些事情你萬不可在外人面前做出來。過了年你就二十六了,你不知道,就因為你不成親,外面都把你傳成什麽樣了?”她拿起梳子,重新給潘春梳起來,“娘不管你娶的是不是寶雲珠,總之,明年你一定要成親!後年我一定要抱上孫子!”

潘春翻了個白眼,撅起下嘴唇,吹開了擋在眼前的一縷碎發。

寶家收到梅子淵同意參加生辰宴的回帖,今日直接將馬車候在了梅府大門外。

潘春支開梅夫人,偷偷換上左青連夜去尹冬冬家借來的一套短打勁裝,又將肩膀、前胸墊了墊,梅子淵這瘦弱的單薄身板突然雄壯起來。

一改梅夫人方才給她裝扮的貴公子氣。

不能讓寶雲珠看上自己,也不能得罪那些官,所以潘春只能做自己,那種世家小姐比較瞧不上的粗人。

潘春又耍了一套長拳,精氣神都到位後,這才上了寶家的馬車。

寶詠慶一宿沒睡好,生怕孫女今日行差踏錯,讓梅子淵看不中她。

這種文武雙全的青年才俊再難找出第二個。

想他一個習武六十載的人,什麽場面沒見過,硬是被梅子淵當日暴打陳軒那幾下給迷住了!

那刁鉆的角度,蓬勃的殺氣,暴烈的速度。

力道如此精準,方位又那般精確,拳拳印在了自己的心裏。

以前他最看不慣這幫讀書人,一沒混過江湖二沒上過戰場,說破天也就是個紙上談兵。

長得又跟小雞崽子一般,張口酸文閉口詩,寶詠慶一個都看不中。

直到那日他在大殿上見到了揮拳的梅子淵。

“人來了!人來了!”大管家寶剛從大門跑進花廳,一路喊著一路笑,喜上眉梢那模樣活像梅子淵今日就是來娶親的。

寶詠慶蹭地站起,桌上茶碗都被袖子掃倒了,“快快快!快請!”

“去看看雲珠打扮好了沒!”他兩手一攥,開始繞著桌子轉圈,“讓廚房將瓜果切的漂亮些,別跟往日五大三粗那樣,人家可是讀書人!”

寶夫人被他一圈一圈轉的頭暈,煩氣道:“早就備好了!別繞了!”

豈料寶詠慶瞪她一眼,“你簪子歪了!”

“什麽!哪根?”寶夫人二話不說掏出鏡子就照。

寶詠慶見火盆不紅了,茶也不熱了,又胡亂支使了一通,終於盼到了“梅子淵”進門。

潘春一進屋,見這位爺一身勁裝打扮,條件反射般地將袍子一撩,雙手一抱拳,行了個江湖禮,中氣十足道:“晚輩給您見禮了!”

寶詠慶想哭。

這孩子,用心吶!

人家連見面行禮的方式都硬改了,還學的有模有樣,如此地道。

他當即就沖過去狠狠拍了拍“梅子淵”的肩膀,雙目閃耀著慈父般的愛,幾欲垂淚。

“好!好孩子!”寶詠慶拉著他的胳膊,“快坐。”

潘春也對這老頭有幾分刮目相看。

這人一身殺伐之氣,威嚴健壯。雖然年近七旬,頭發全白,可方才拍她那兩下,昭示著他功夫不減當年,仍是個練家子。

絕對是個有江湖傳說的人物!

潘春坐下後率先開了口道:“也不知雲珠妹妹喜歡什麽賀禮,我就自作主張給她準備了件小玩意。”

姑娘們喜歡的多半是釵環首飾,衣裳綢緞,潘春雖然不是什麽小姐,但也是個女子。

所以,她給寶雲珠買了把刀。

如何能讓這次相親體面的失敗,潘春覺得自己拿捏的很到位。

“這是金嘯閣裏的西域貨,這刀雖小,但削鐵如泥,雲珠妹妹拿著,既能切瓜果,又能防色狼。”

挑兵器,潘春的眼光那是一等一。

巴掌大的小刀二百多兩,要不是花得不是自己的錢,這刀她都不舍得買!

寶詠慶被深深地打動了,心中一熱,眸中泛起晶瑩的光,“我這就把雲珠給你喊出來!”

很快,寶詠慶和夫人便把寶雲珠硬推進了前廳,兩人又急忙躲在屏風後面。

珠簾一卷,一個嬌俏的人影從裏間走了出來。

潘春一擡眼便楞住了。

芙蓉粉面冰雪肌,亭亭玉立若桃李。

寶雲珠就像這冬日裏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還帶著點點幽香。

鵝黃色的百疊裙稱得她肌膚勝雪,一雙杏眼微微上揚,還帶著三分嗔怒和傲氣。

果然是世上每個男人都愛的嬌俏小姐模樣,不愧為京城第一美。

想起自己粗糙的臉皮和手上的繭子傷疤,潘春有些自慚形穢。

她忍不住低頭看向自己的手,細皮嫩肉,纖瘦白皙。

忘了她現在是梅子淵了。

“嘿嘿。”

潘春搓了搓手,沖寶雲珠牽了牽嘴角笑的有幾分羞澀。

她承認自己被這位大家閨秀迷住了,這麽好看的閨閣小姐她還是第一次見,怪緊張的。

幸虧現在是以“梅子淵”這副皮囊坐在這,若換成潘春自己,還真有些坐不住。

果然,寶雲珠看著桌上這把嵌著寶石的鋒利匕首,挑起了眼尾,一臉的嫌棄和不屑。甚至覺得“梅子淵”這種專註的目光十分色瞇瞇,過於猥瑣。

“梅公子,我可把話先說在前頭。”寶雲珠揚起了下巴,露出一段雪白的玉頸,“今日不是的我生辰,我生辰上月已過。還有,我已有意中人,還望梅公子不要起那些莫須有的念頭。”

“啊?這...”

“生辰哪天過不是重點..."潘春有些接不上話,自己還沒出力呢,這就完了?

哢嚓~

屏風後好像有什麽家具斷了腿。

潘春瞥了一眼,隱隱覺得事情不能結束的這麽順利,看著桌上那把二百多兩的刀,怎麽也得再說兩句,爭取走得再體面一些。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大聲一些,“我就一點希望都沒有了?”

寶雲珠堅定道:“妾心如磐石不可轉!”

話都說到這份上,再演下去就成了橫刀奪愛的話本了。潘春暗自竊喜,急忙把匕首收入懷中,打算問問寶雲珠是哪位壯士替她解了圍。

哢嚓——

又一件家具瘸了腿。

寶雲珠瞥了一眼屏風,置氣一般揚聲道:“爹娘還在守邊,婚嫁之事怎能私定?就算皇後娘娘要指婚,也得等爹娘回來再議!”

哐當——

整個屏風被寶詠慶撕碎,他鼓著眼珠子沖出來吼道:“放屁!老子是你爹的爹!老子說了算!”

頃刻間,寶雲珠傲嬌的眉眼臉突然垂了下來,只見她嘴巴又一張,哇一聲哭了從出來,眼淚說掉就掉,劈裏啪啦砸了滿地。

寶詠慶掄著一條椅子腿正要沖到她面前,寶夫人猛地扯住他的袖子,拉住了寶詠慶。

形勢緊迫,寶雲珠迅速拎著裙子站起來,她繞過圓桌,一把推開擋路的潘春,“閃開!別擋道!”

說完人就沖出了屋門,寶詠慶夫婦一個追一個趕,也跑了出去。

潘春立在門口,看了會兒雞飛狗跳的院堂,嘆了口氣,默默走出了寶府。

最後望了眼寶府的金漆大匾,潘春把頭轉回過來,將小刀別進腰間,朝著梅府的方向邁開了腳步。

大戶人家的愛恨情仇就是覆雜,若她跟哪個情郎看對了眼,直接拉回家拜堂,哪用得著這麽曲折。

“梅公子!”

身後突然傳來一道陌生的女聲,潘春右手登時扶上腰間,握緊匕首回了頭。

只見一個梳著雙髻的小丫鬟站在那裏。

“你是....”

潘春手中匕首攥的更緊,“小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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