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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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春將兩只袖子擼到胳膊肘,掰著手指頭跟皇帝講:“陛下您看啊,潘永善是不是揭了皇榜?皇榜是不是先皇親自頒下的?先帝是不是為了江山社稷才定此國策?”

她又換了只手,繼續掰道:“您再看啊,陳軒說潘永善造反,那就等於說潘永善的青安幫是叛黨!青安幫若是叛黨,那先皇當初這個國策,不就成了招募民間船隊打造一支叛軍?這不就等於,先皇就是叛軍匪首?!”

明德帝聽完,五官都要錯位了。

大殿所有人都懵了。

潘春十分不屑地掃視了一圈殿中大臣,心說你們這群狗官,跟老子比挖坑,還差一條京杭大運河呢!

“梅子淵”這話絕對是胡攪蠻纏,但皇家最忌諱的就是這種論調。

尤其先皇這位大晟的開國皇帝確實是造反起家的。

給開國皇帝扣叛軍帽子,這罪名無論如何都不敢深究。

陳太後蹭一下又站了起來,她要為自己辯解幾句,不能被陳軒拉下水。

不料潘春又扯著嗓子嚎起來,“陛下啊!臣若是讓人這般詆毀您和太後,臣怎麽有臉領朝廷的俸祿啊!就算是在普通農戶家裏,男人沒了,咱也不能欺負人家孤兒寡母啊!”

陳太後又默默坐了回去。

明德帝一時之間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他當下的心情。

潘春這麽一攪和,殿上誰也不敢多言,這帽子如此之大,大到誰再開口,無異於想去皇陵修身養性。

明德帝咂摸著潘春這一番話,倒是越想越妙。

陳太後忽然站起來,“梅愛卿所言有理,不過哀家突然有些頭疼,”說完她袖子一甩,道:“今日就到這兒吧!”

散朝後,明德帝在南書房憋了一肚子話要問梅子淵,等來等去,只等到王德海耷拉著腦袋進門。

“梅子淵呢?”

王德海也想不通,“奴才散朝後在奉天門外等梅大人,可他就跟不認識奴才一樣,就這麽走了。”

“走了?”明德帝搓起了手中的一百零八籽。

方才殿前侍衛來報,陳軒被揍得不輕,鼻梁骨都斷了。

梅子淵搞這麽大動靜,竟然不趕緊來南書房商量對策,他葫蘆裏面賣的什麽藥?

“梅子淵”並沒有什麽葫蘆,她只是不知道自己跟皇帝穿一條褲子罷了。

而且真的不認識王德海。

一出奉天門,殿裏跟潘春說悄悄話的那位陽光公子,急三火四地拉著她去了茶樓。

茶樓名叫慶會樓,地方不大,裝設雅致,一看就是文人騷客喜歡的那種調調。

“子淵,你可嚇死我了!”陽光公子連幹了三盞茶,才勉強壓下心頭的驚慌。

“我還想著今兒個下朝去你家看你呢!哪知你竟帶傷上朝,還將陳軒揍成那樣,我這心啊,到現在還在怦怦跳呢!”

“打兩拳而已,你怕什麽。”

陽光公子看著梅子淵高高腫起的手背,關切地問道:“子淵,你沒什麽事吧?話說你打陳軒那個樣子太嚇人了,咱倆認識二十年,我還是頭一次看你動手打人!”

“姓陳的當眾誣陷我!我不打他留著過年啊!” 潘春一想起陳軒就來氣。

陽光公子心有餘悸道,“好在有驚無險。不過你竟能扯上先皇反咬陳軒一口,我還真是沒想!你沒瞧見,陛下那嘴角都快裂到耳朵根了!”

他又有些擔憂道:“現在你跟姓陳的算是撕破臉了,太後那邊必然不會善罷甘休,往後可要多加小心,他們自然不會讓你好過。”

其實潘春也有些後悔,剛才自己太沖動了。

把陳軒打成那樣,算是徹底結了仇,這臨清的閘還怎麽開?

潘春拿起茶杯吹著水面的熱氣,面色有些懨懨,卻聽陽光公子道:“而且陳軒那個樣子,我走的時候聽奉天門的侍衛說,十天半個月起不來床呢。”

潘春猛地擡起頭。

對呀~揍服也是服!

把陳軒搞趴下不就是搞定他?

至少未來的十天半個月,姓陳的是去不了臨清的。

所以,只要自己在這段時間拿著開閘令去臨清,陳軒根本就沒辦法阻攔自己。

潘春琢磨了一下,覺得這個辦法可行。

再一看身邊這位公子,必然是梅子淵的狐朋狗友,當場就要剛要開口讓他幫忙寫份開閘令,卻聽這位陽光公子先說道:“子淵啊,今日是我頭一回上朝。”

“哦?”

這話一聽就有故事,潘春趕緊抓把瓜子握在手裏。

陽光公子心事憧憧:“你也知道,這刑科給事中的位置原本是修竹的,誰知落在了我頭上。今日本來是要上殿授職,讓陳軒一攪和,陛下也就沒提這個事。”

潘春眼珠子一轉,腦袋裏飛速給這段話做起註解。

也就是說,這個什麽中的崗位,原本定下給一個叫修竹的人幹,現在給了陽光公子。按理今日要在大殿上會公布一下,結果讓自己攪和黃了。

潘春好奇道:“讓你幹你就幹,愁什麽?”

陽光公子驚訝的看著他,“子淵,咱們三人從小一處長大,情同手足。明年就都二十六了。你是狀元,官至幾品都不為過,修竹自是不會多想。可修竹他是二甲傳臚,四年了,只在國子監的四門館任個助教,才從八品。而我這個榜上最後一名,反倒做了刑科給事中,還占了六品的編制。”

“挺好的,說明你爹挺硬。”潘春已經被這幾個官銜品級繞暈了。

“我爹才不管我,那是我娘。她去找了我二舅爺,我二舅爺跟刑部尚書喝了頓酒,我就給調去刑部了。”

“嘖嘖,”潘春點頭讚道:“你娘家有這般背景,說明你爹那啥,是真硬啊!”

“你就別再揶揄我了!”陽光公子剜他一眼,心說今日梅子淵說話怎麽跟他三姑一個味兒。

“當初家裏人把我塞進翰林院做編修,修竹心裏就有些不痛快。我那點本事,上榜都是花了銀子的,做編修屬實不夠。如今刑部空了個缺,刑部主事也看好修竹,誰知道這給事中之位竟給了我!”

他耷拉著嘴角,委屈道:“子淵,你是知道我的,我對仕途沒有那麽高的追求,只想找個清閑位子每日快活。聽說各地報上來的案子全是疑案重案,刑部忙的腳不沾地不說,我這一去,兄弟丟了,快活沒了,不是甚好差事。”

潘春聽明白了,梅子淵這兩個發小,一個有才華,一個有背景。

有才華的那個,位置讓有背景的給搶了。

有背景的提拔了還嫌活不好,還想挽救兄弟情。

潘春開始嗑瓜子,這種天真型官員她在臨清沒見過,十分稀罕地打量了他一眼,“所以,你是怕修竹從此與你心生嫌隙?”

“正是這個道理!”陽光公子頻頻點頭,“子淵,你說我往後該如何與修竹相處?修竹號稱國子監一支筆,多年埋頭苦幹卻不得提拔,我倒好,已經高他兩品了。”

潘春抿了口茶,“嗨,這得看他想不想得開了。想得開就處,想不開就不處。你爹要是硬得持久,你倆遲早要完。”

陽光公子一聽這話更加郁悶,越發覺得眼前的“梅子淵”有種別樣的違和感,腦海中再次浮現出朝堂上暴打陳軒的情景,就像被惡鬼附了身一樣。

再一看,往日端方持重的梅子淵,這回脫了鞋,還一只腳踩在凳子上,陽光公子對他驀然生出一種巨大的不真實感。

潘春卻忽然停下了剝瓜子的手。

“你剛才說修竹是國子監什麽來著?”她半邊身子朝陽光公子歪過去,表情肅然。

“國子監一支筆啊!”

“那你說他會不會寫開閘令?”

“他書都能編,行個公文自然不在話下。”

倘若真正的梅子淵在這裏,行公文自然不是什麽問題。

但在潘春心中,寫開閘令是天大的難事。字跡穿不穿幫且另說,重點是她提起筆來第一個字該寫什麽、落在哪裏都不知道,萬萬不能自己寫。

“走!”潘春是一刻也等不得,“你帶我找修竹去!!”

“這麽急?哎~等等!我還穿著官服呢...”陽光公子一想起自己要穿著這身嶄新的六品官袍見宋赟,就有些怯場。

潘春薅著他的袖子站起來就走,“怕什麽怕?遲早要見的,你又沒殺人放火,怕個屁!”

國子監離茶館不遠,二人一炷香後就站到了大門口。

稟明來意後,一名學正引了二人往裏走,“梅大人、戚大人這邊請。”

潘春一聽,原來這位陽光公子姓戚,估計就是左青說的那位戚公子。

三拐兩拐進了裏間,引路的小學正對一位氣質文雅的玉面書生道:“宋助教,有兩位大人拜訪。”

書生正埋在一堆公文裏,聞言一擡頭,剛看清梅子淵的臉,還來不及打招呼,屋裏又進來了兩個人,抱著一捆考卷一樣的東西,倏地扔到書生面前,“宋助教,這是年終各館的課業,祭酒大人可是點名讓你批閱的。莫要拖延!三日內定做完。”

兩人放下東西就走,另一人扭頭又送他一個會心的笑,“宋助教,祭酒大人可說了,今年的考成你一定能拿到一等!宋助教前途無量啊!”

拿到一等就能提半品,就有可能接替馬上致仕的監丞杜清之位。

宋赟疲憊中擠出一絲笑,兩眼紅絲密布,眼下一片烏黑,“兩位博士放心,我一定按時完成。”

只有在目光投向梅子淵後,他的眼裏才有一絲變化。

宋赟顯然吃了一驚:“子淵你怎麽來了?前日我去看你時還未醒,這麽快就好了?”

再一看旁邊的戚言笙,穿著一身青色六品官服,書生眸子明顯顫了一下,嘴角雖然還彎著,眼角卻落了下來。

“言笙也來了。”他點了點頭,笑得有些牽強,“恭喜啊。”

戚言笙笑笑,略略有些不自然。

潘春則暗暗記在心中,梅子淵的兩個發小,一個叫宋修竹,一個叫戚言笙,這就是左青昨日說的那兩個發小。

可惜她不懂,大晟的文人通常用字不用名。

宋修竹的大名叫宋赟。

簡單說明來意後,宋赟沈默了。

梅子淵的文章能力絕對不在自己之下,他特意前來向自己求教,證明他看得起自己。

宋赟雖然很受用但也知道分寸。

想必這是梅子淵第一次以總督名義向下級發文,必定十分重要,不然也不會向他一個外人求助。

“子淵,我畢竟不懂漕務,這份文書怕是寫不到要點。不然這樣,你隨我去找我老師杜監丞,他做過二十多年漕務官,此類文書必定通曉一二。”

“好好好。”潘春一拍大腿,果然是發小,考慮的就是周到。

宋赟走在前面引路,但“梅子淵”這顆碩大的繃帶腦袋太顯眼,看在眼裏便多了一分心疼,“院裏多石子路,你小心些。”

國子監的監丞是個正八品,擡頭一看宋赟領著一個穿著正三品官服的人進來,手裏的筆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下。

再一看後面那個小夥青袍上繡了個鷺鷥,怎麽也是個六品,杜清整個人僵住。

上官跨五個品級來找他,不是要命就是要魂。

杜清噗通一聲跪在地下。

剛要叩頭,宋赟一把將他攙起來,“老師,梅大人是來求您幫忙的!”

“杜監丞您快快請起!!”

杜清此時發現,這個腦袋綁得跟粽子一樣的人竟然是梅子淵。

“梅大人?您怎麽來了?”

杜清與梅子淵有過幾面之緣,梅子淵中狀元以後,國子監還請他來開過講壇,兩人打過幾次照面,算是臉熟。

其實梅子淵對他沒什麽印象,可杜清對這位青年才俊記憶猶新。

但在潘春眼裏,只要是在一個地方當官的,都是熟人。

於是她連忙上前握住杜清的手,裝作熟絡的樣子,“哎呀杜監丞,救兄弟一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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