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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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站在豹子樓的牌匾下,潘春卻遲遲未邁出腳。

她仰頭望著著那面鎏金的匾,忽然有些忐忑。

白浪近前一步,“要不我先去探探陳軒在哪個屋?”

潘春點點頭,“也行,你小心點。”

白浪一眨眼就飛去了樓頂,沿著屋脊一路往豹子樓內裏探去。潘春則退後兩步,坐在大門對面的路邊石上。

找人的人沒有等人的人心焦,潘春看似閑閑地坐著,心中早就翻來覆去盤算過幾十個念頭。

陳軒她可太熟悉了。

這位漕河的霸王可是堂堂正五品,比臨清的縣太爺還要高上兩級,對潘春來說,是她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官。

那張圓臉雖然時時帶著笑,可他張開嘴說出來的每一句,都是嘲諷、蔑視和話裏有話。陳軒最瞧不起她們這些跑江湖的人,要出身沒出身,要學識沒學識,哪怕賺了錢也是上不了臺面。

陳軒討厭潘春,潘春更討厭他,但他是官,對於一個跑船的江湖人來說,那就是天王老子。

她敢打漕河上所有的幫派,卻不敢動漕河這些官員一根汗毛。

那些做官的,是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峰。

潘春在膝蓋上一遍一遍摩著掌心,反覆算著幫裏今年幾個節的孝敬送了多少,有沒有漏了打點的地方,待會見了陳軒,要怎麽開口。

“阿春。”

正想著,白浪站回她的面前,“陳軒在三樓的天一間。”

潘春一怔,忙站了起來,“有幾個人?知道是誰嗎?”

“五個。”白浪點點頭,“三個兵備道的,還有一個好像是陳軒剛去世那個叔公陳遠敬的大兒子。”

潘春略垂了垂眼,深吸一口,努力讓自己不那麽打怵,“聽見他們說話了嗎?”

白浪臉上閃過一絲無語,“烤鴿子的皮差了三分脆。”

“啥?這都什麽時候了,這些狗官還有心情研究鴿子皮?!”潘春忍不住罵了句娘。

不過罵完她還得端著一張笑臉進屋拍他馬屁,潘春心裏特別擰巴,有種說不出話來的憋屈。

“要不我跟你一起。”白浪把劍抱到一邊,看著潘春一張糾結的臉,彎了眉眼。

“你?”她拍拍衣裳的灰,將腰間的長刀解下來塞到白浪懷裏,“快算了吧!你也就跟我一句話能說上十個字。你去見陳軒連個屁都放不出來。”

潘春無奈地嘆了口氣,撩起袍子跨進大門,“老樣子,門口等我。”

天字一號包廂的房門一開,小二端著一壺鑲著金邊的酒壇走了進去,一臉諂笑道:“幾位大人,有位姑娘送上一壇三十年的醉金春,這酒咱們豹子樓一年就只釀一瓶!”

陳軒掀起眼皮子,有些詫異,“姑娘?”

桌上其他四人亦轉頭齊齊向門口看去,只見小二身後站著一位身穿絳紅色緊身長袍的姑娘,不施粉黛,沒有釵環,只束著高高的馬尾,半身銅甲,胸前的護心鏡和小臂上銅色的護腕尤為紮眼。

陳軒剛亮起來的眸光瞬間黯淡,連帶手中舉著的酒杯也落了下來。

“總兵大人。”潘春的嘴角恨不得裂到耳朵根。

她越過店小二身前,趕忙揭了酒壇子上的封布,立刻給陳軒的酒杯倒滿,“今日咱們船隊堵在臨清,正愁怎麽辦呢,沒想到能在豹子樓遇見總兵大人您,著實是蒼天有眼啊!”

潘春強行搬了個凳子,插在陳軒和一位白胡子官員之間,迅速坐了下來。

那白胡子與潘春一照面,心下微詫,他還是頭一次見到這般打扮的女子,“這位姑娘是....”

陳軒從潘春的假笑裏嗅出了一絲違心的諂媚。

這些跑船的蠻橫無理又唯利是圖,毫無人性可言。臨清這次堵船,前有洪波門大鬧縣衙,後有雷幫拆了鈔關的大門,今日這漕河最大幫的幫主潘春又主動上門送酒,盤算些什麽陳軒心知肚明。

陳軒斜眼看著杯子裏的酒,皮笑肉不笑道:“這位是青安幫的潘幫主,潘春。”

桌上眾人瞬間冷了臉,屋內氣氛凝固。

那位白胡子官員甚至忍不住冷哼一聲,將目光火速從潘春身上移開,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臟。

漕河母夜叉,黃河女霸王,這種女人連歌館的樂妓都不如,怎麽好意思走進來跟他們同桌喝酒?!

真是連最基本的婦德都不懂。

“陳總兵。”潘春見陳軒那表情,心一橫,端起酒杯笑道:“您是漕河的守護神,是青安幫的財神爺,是咱們千千萬萬靠漕河吃飯之人的救世主,我先敬您三杯。”

潘春招呼小二拿上來一只空碗,當即倒滿一口飲盡。

轉眼三杯喝完,潘春笑著坐回座位。

陳軒卻黑著臉,一言不發。

白胡子官員甚至攏了衣袖,站起來欲走,咕噥道:“掃興!”

“潘幫主。”陳軒看著這個沒有女人樣的女人,嫌惡道:“老夫現在說了不算了,陛下早已設下漕運總督之職,不日便有三品大員上任,老夫一個五品小官,哪裏還有說話的餘地。”

說罷,陳軒也站了起來,“老夫今日有些累了。”

“大人留步!”

陳軒剛要邁腳,就見潘春的手攔在自己胸前。

那黃裏透黑的皮膚不僅粗糙還有不少傷疤,陳軒幾欲作嘔,“潘春,你是個什麽東西!也敢攔我?!”

潘春快步上前擋在陳軒面前,“大人,今年的漕船兩個月才走了不到一百裏,現在已是臘月,臨清要是再不開閘,青安幫今年就算白幹了!這眼看就要過年了,求大人開恩,賞咱們口飯吃!”

潘春的胳膊依舊伸在陳軒面前,陳軒凝眉默立在原地好一會兒,屋內氣氛緊張。

半晌,陳軒蔑了她一眼,忽然將剩下那大半壇子酒拎到潘春面前,冷笑道:“潘幫主素來酒量不差,你把這剩下半壇幹了,我就考慮考慮。”

這壇醉金春少說也有三斤,一口氣喝下去小命都要搭進去半條。

潘春眼裏星星點點的怒很快聚成一團,她右手習慣性的摸上腰間,卻發現撲風不在。

眸中火光瞬間散去,她告訴自己,做人要能屈能伸,為了兄弟們的飯碗,要她半條命又何妨?

於是她笑得恭敬,“陳總兵,這一壇一口喝下去,未免有點強人所難,不如....”

陳軒越看潘春這張諂媚的笑臉越惡心,女人不在家中相夫教子也就罷了,竟然還拿刀幹起這種強盜一樣的買賣,光是看見她這身打扮,都要食不下咽。

不等潘春說完,陳軒拿起筷子戳了只鴿子腿,扔進酒壇子裏,“再給你加塊肉,也算顧惜你一個姑娘家闖蕩江湖不容易。”

潘春頓覺胸口有股火氣橫沖直撞到頭頂,“陳大人...”

“呵呵~”席間不知是誰笑出了聲,潘春趕覺有刀割在自己臉上。

陳軒盯著她的臉,笑中帶嘲,“怎麽,潘幫主不賞老夫這個臉?”

潘春咽了口唾沫,“大人,潘春酒量確實不佳。”

“是嗎~”陳軒笑出聲來,“哈哈哈~我竟不知漕河母夜叉也懂自謙?”

潘春冷了臉,再也笑不出來。

但她捏緊的拳頭最終還是松了開來,眼前這個人她得罪不起,幫裏一萬多口子能不能過得去這個年,全靠陳軒一句話。

正當她打算接過那壇酒的時候,陳軒卻順手將那壇子高高舉起,把酒從潘春的頭頂倒了下來。

攙著油味的醉金春順著鼻尖、耳邊一路流進頸間,潘春的衣裳從裏向外逐漸濕透。

那種詭異的味道隨著冰冷的酒水,一路順著鎖骨流下,一點點寒透心臟的位置。

潘春無法說清這是怎樣一種感受,比怒還多一點憤,比憤還多一些恨。

她知道這是一種羞辱,卻因不能反抗而更加痛苦。

胸口的衣料已經完全浸濕,陳軒笑著把酒壇摔在地下,“今日你掃我雅興之過就此作罷,老夫從不跟女人記仇。但從今往後,也請你有點自知之明,莫要做出與你身份不合之事!”

說罷,陳軒氣哼哼地推開房門徑直下樓,其他四人亦拂袖離開,皆是一臉掃興之色。

潘春握緊拳頭,垂著臉,站在原地始終未動。

白浪站在走廊,見陳軒走了許久潘春也不出來,便輕輕推開包間的門,看見她站在屋子中間,低著頭。

“阿春?”半濕的頭發和上衣讓白浪感覺出不對勁,“陳軒欺負你了?”

君子劍當即出鞘,白浪面色一寒,“我去殺了他!”

潘春突然拉住他的手腕,“你以為我不想?他死了這些年的孝敬就白送了,朝廷再派下來一個說不定還不如他。”

“可是...”白浪眼裏有壓制不住的怒意。

潘春摸了一把臉,平靜道:“我沒事,就是白瞎了這壇好酒。”

潘春從白浪腰間把撲風拿了回來,手裏有刀心中便頓時安定許多,“出來大半天了,回船上看看去。”

離開豹子樓,陳軒歪歪地坐在馬車上,半閉著眼。

席間眾人也在談論落閘之事,不料說了一半,被潘春攪了局。

自上車後陳軒一言不發,方才與他同桌的那位白胡子官員實在忍不住,終於在馬車拐進一處僻靜巷子後,忍不住道:“這閘既然不是您落的,便只能是那位新任的漕運總督,梅子淵落的了。”

看起來半睡半醒的陳軒沒有說話,白胡子官員覺得這就算是默認了,於是便大膽猜測起來:“若真是梅子淵落的,那小皇帝真是鐵了心了!想不到竟連九邊的漕糧都不要了。這梅子淵也真是糊塗,竟拿落閘來樹威,還真不知天高地厚。倒是那姜文修我看走眼了,他跟了你二十幾年,忽然不聲不響投了梅子淵。如今帶著閘門鑰匙躲起來,當真是又蠢有壞!”

陳軒緩緩睜開眼,“姜文修可不蠢。”

白胡子官員眸子一轉,微驚道:“難道他....”

“皇帝已經二十了,不是小孩子了,只要拿到漕河的管轄權,大晟就有一半在他手中。”陳軒掀開窗簾一角,望著燈火林立,酒旗招招的街道,說道:“光臨清一個鈔關的船稅,就占了全大晟稅賦的八分之一。你是皇帝,看著這白花花的銀子裝進別人的口袋,能坐得住?”

白胡子官員微微頷首。

“權利之爭向來不擇手段,更何況抓住了漕河就等於抓住了大半個國庫。這閘要真是梅子淵落的,不足為奇。”陳軒放下窗簾,又歪回座位裏,“只是他把屎盆子扣在我頭上,未免太小瞧我陳軒了。”

馬車吱吱呀呀駛進陳府,白胡子官員率先下了馬車,又回身扶著陳軒,忽聽他道:“堂哥,眼下我不方便出面,明日你差人去京城幫我打探一下,姜文修這個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漕河越來越堵,數萬船工在日覆一日焦急的等待中,愈發煎熬。

潘春在船上一連等了七天,依舊沒有開閘的動靜。

但那日陳軒的話倒是給了她一條新思路。

“幫主,一百六十三船跟洪波門的又打起來了!”潘世海急匆匆鉆進船艙,“這回咱們贏是贏了,可老吳的胳膊斷了!”

潘春擦著刀,沒有擡眼,“知道了。”

潘世海見她座位旁邊有兩個包袱,潘春一身勁裝似乎是出遠門的架勢。

“幫主你要走?”潘世海立刻坐到潘春跟前,“去哪兒啊?”

“進京。”

潘世海驚道:“你要去京城?咱們這還堵著呢!你不管兄弟們了?”

“那我坐在船上什麽都不做,這閘就能自己開嘛?”潘春將撲風歸鞘,挑了一雙新護腕帶好,瞥了一眼潘世海,“打架的事讓錢叔按幫規處置,我跟老白現在就走。”

“可是幫主,”潘世海有點懵,“你到底要進京幹嘛?”

潘春站起來,將刀重新插回腰間,緩緩吐出兩個字,“送禮。”

潘世海撓著腦袋,眨了眨眼,“給誰送禮?”

她緊了緊雙臂的護腕,昂首挺胸,對著天邊那輪光彩寡淡的太陽微瞇起雙眼,翹起嘴角道:“新任的漕運總督,梅子淵。”

陳軒不是說自己說了不算嗎?

那就去找那個說了算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重新改了一些章節~總體沒變。感謝觀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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