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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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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在醫院裏等到文和禮, 林冬向對方表達了歉意和慰問,並征詢在兒子因公受傷這件事上,家屬對組織的要求。文和禮什麽要求也沒提, 只是萬般無奈的說了一句“早就讓他別幹了, 可他不聽我話啊”。

就林冬所知,幾乎所有警員的至親都說過這句話,但是有幾個人能聽呢?現實是,少一個幹警察的, 並不會隨之減少一個罪犯。警察這個職業不同於其他那些能使社會財富增值的職業,卻是維護人身安全、財產損失的第一道防線。警徽下的誓言是對社會的承諾,更是無法放棄的責任。

文英傑的後媽邱瑛也跟著一起來了。作為一位資深媒體人, 她在擔心繼子傷勢的同時, 也隱晦的表達了對案件的好奇心, 拐彎抹角的從與林冬的談話中打探消息。林冬自然什麽都不能說, 發覺邱瑛試圖從自己嘴裏探求事實真相後, 表示還得趕去事發現場, 不便多做逗留, 留下秧客麟在醫院陪著夫妻倆等文英傑清醒。

走之前他特意叮囑秧客麟, 別跟邱瑛聊天,那女人嘴裏帶鉤, 一不留神就會說禿嚕嘴,別到時候違反了紀律還得挨行政處罰。秧客麟本就不愛說話, 尤其是面對陌生人, 等林冬走了, 一個人默不作聲的坐到急診觀察室外面。不一會, 邱瑛坐到他旁邊搭話, 試圖從年輕警員裏挖出點有新聞價值的內容, 沒想到這孩子跟個啞巴一樣。

直接問問不出東西,邱瑛換了種方式,關心道:“小秧,你衣服上有血,我給你拿件幹凈的換上吧,車後備箱裏有英傑爸爸的外套,洗幹凈的。”

秧客麟機械的挪了下眼珠,搖搖頭,連聲謝也沒有。發覺對方比林冬嘴巴還嚴實,邱瑛幹脆不問了,起身走到自動販賣機前,刷了瓶礦泉水,回到座位上擰開瓶蓋,遞向秧客麟。感覺再不搭話實在有失禮貌,秧客麟擡眼看向表情和善的邱瑛,短促的道了聲謝,接過水瓶“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了半瓶下去。喝的急,順著嘴角溢出了一些,打濕了領口。邱瑛見狀又從包裏摸出紙巾,抽出一張遞到他手裏。

從事發到現在,邱瑛是唯一一個關心過他的人,其他人都只顧著文英傑的情況。捏著對方遞來的紙巾,秧客麟忽覺鼻酸——如果受傷的那個人是自己的話,早已感情疏離的父親母親,會有一個來醫院麽?

心裏一旦開始委屈起來,就怎麽也過不去了。豆大的淚珠自燙熱的眼眶中溢出,他慌忙別過頭掩飾,用紙巾囫圇抹臉。

見他背過身,邱瑛收好紙巾,低頭轉著無名指上璀璨的鉆戒,無奈嘆道:“文文這孩子啊,就是太愛逞強了,他爸爸身體不好,不能天天跟著他操心,可我一個做後媽的也不好說什麽……小秧,有機會的話,你幫我們勸勸他吧,別幹了,我跟社裏打好招呼了,美編的位置給他留著,什麽時候願意來都行。”

背沖對方點點頭,秧客麟咬牙忍著不哭出聲。後媽又如何?感情是相互的,文英傑平時說起邱瑛時,從不吝於表達對對方的敬愛。他也有後媽,還有後爸,可親媽親爸一年都不知道打一個電話問問他現在過的好不好,那倆完全陌生的人更加指望不上。

他的孤僻冷漠,完全是因為不想經歷希望燃起又破滅。平時學校開家長會都是大舅或者舅媽去出席,那次媽媽說要來,他開心極了,可在學校門口從中午等到傍晚,都沒見對方出現。班主任散會出來發現他還在那等著,告訴他說,媽媽打電話向自己請假了,因為他那個同母異父的弟弟在幼兒園裏摔了一跤磕到了頭,媽媽得帶弟弟去兒童醫院。爸爸也是,答應帶他去釣魚,可從周末推到寒假,又從寒假推到暑假。有一天大舅帶他和表哥一起去游樂園,在一輛裝飾得五彩斑斕的棉花糖售賣車邊,他和抱著妹妹買棉花糖的爸爸、以及妹妹的媽媽不期而遇。

他當時還在念小學,可即便年齡尚小,也能感受到大人表情裏流露出的尷尬。妹妹的媽媽要給他也買一支棉花糖,他禮貌的拒絕了——同父異母的妹妹摟著爸爸脖子撒嬌的畫面,讓他瞬間對甜食失去了一切興趣。

從那天起,他不再問爸爸哪天能帶自己去釣魚,也不問媽媽有沒有空去開家長會。他們都有各自的新家了,而不論對哪個家庭來說,他都是多餘的那個存在。父母的關愛無可取代,哪怕大舅和舅媽對自己再好,他也忍不住會偷偷羨慕被父母責罵不好好用功讀書的表哥。那些來自父母的期待,他沒有。他試過,期末考故意做錯題拿了個年級倒數第三,開完家長會回來,大舅給媽媽打電話,讓不行給他找個家教,結果媽媽說什麽?她說——“我沒額外的錢付家教費了,哥,他要實在念不動,等初中畢業,找個培訓學校,學門手藝餓不死就行”。

大舅當時真以為他念不動國家義務教育的教材了,自掏腰包,花了一萬多塊錢幫他報了個電腦班。那是他第一次接觸編程,原本打算破罐破摔的他在一個個無機質的字節符號間找到了歸屬感,自學完了計算機本科水平的專業課。雖然他偏科嚴重,滿分一百五的語文卷子經常在五十分上下徘徊,作文每次都超不過二百字,但依然憑借在編程比賽中拿到國家級獎項的優秀表現,獲得了保送重點高中的名額。

大學直博,可他只念了一年多就不想學了,湊活混了個本科畢業證,考公進了省廳。一路走來沒有誰揮鞭催促,更沒有鮮花和掌聲,他不是為別人而學,甚至都不是為了自己。他只想知道極限在哪,並在達到之後再向上挑戰,仿佛這樣做就能遠離那些本該困擾他的家庭因素。

然而直到現在他才發現,自己依然是那個站在學校門口和棉花糖車邊,希望破滅的缺愛小孩。

忽的,兜裏的手機震了震,他團了沾滿淚水的紙巾,掏出手機查看消息。是榮森發來的,問他今天幾點能回去,好提前準備抓貓時用的袋子。

一看都快七點了,他直接把電話給對方回了過去:“我今天回不去了,嗯,隊上出了點事兒,改天吧。”

“出什麽事了?”榮森聽起來也不像剛睡醒的樣子,嗓音清澈,毫無慵懶之感。

咽了口唾沫,秧客麟自責嘆道:“……是英傑……他受傷了……”

對方的音量瞬間拔高了兩度:“受傷?在哪家醫院?”

“醫大附屬二院。”

那邊十分幹脆的掛斷電話。秧客麟忽然有些後悔,感覺不該把這事告訴榮森。作為文英傑的朋友,榮森肯定會來醫院,可莫名的,他有點不太希望看到對方為文英傑擔心。嫉妒人家感情好麽?也許吧,反正沒人這麽對待過他。

也就二十分鐘的功夫,榮森出現在急診大廳裏。秧客麟對天發誓,自己從來沒見過對方臉上掛過如此驚慌失措的表情。以他對榮森的了解,哪怕明確的告訴對方“明天地球就要炸了”,這哥們依然能淡定的走進廚房,做此生最後一頓麻辣小龍蝦。

視線環顧大廳,榮森發現秧客麟後跑到他身邊,焦急地問:“英傑怎麽樣了?”

聽到來人詢問繼子的情況,邱瑛站起身,替不愛說話的秧客麟回答了榮森的問題:“沒大事了,醫生要他安靜修養。”

榮森這才註意到秧客麟旁邊還有個五十來歲的女人,四目相對,他忽然眼神一頓,表情明顯錯綜覆雜了一瞬:“您是……”

邱瑛大方的自我介紹:“我是英傑的媽媽,你是他朋友?”

媽媽?反應過來這是文英傑的後媽,他將剛剛那股情緒隱藏進眼底,垂眼客氣道:“阿姨您好。”

邱瑛含笑點點頭。這時醫生過來查房,她跟著一起回到病房裏。病房外,秧客麟和榮森無言相向,彼此間的氣氛隱約有些尷尬。目光落在秧客麟血跡斑斑的衣服上,榮森眉頭微皺:“你受傷沒?”

一句遲來的關心令心底漾起絲暖意,秧客麟搖頭否認,想了想,也關心道:“那個……我聽英傑說,你昨天去給他做配型了?”

“嗯。”榮森隨意的應了一聲,將視線投向病房門上的小窗。裏面人表情都還算輕松,看起來文英傑應該沒有大礙了。

“抽了很多血吧?”

“沒多少。”

“哦。”

話題中斷,秧客麟搜腸刮肚的找了半天詞兒:“那什麽,貓……過幾天等結案了,我陪你去抓。”

“不用了,回頭我叫寵物醫院的過來一起。”

“……”

感覺榮森的語氣冷冷淡淡,心思完全系在病房裏的文英傑身上,秧客麟稍有不滿:“你回去吧,我都進不去,醫生說只能有一個家屬陪床,他媽媽一會也得出來。”

“我上午沒事,在外面等就行。”抱臂縮肩,榮森靠到墻上,目光始終不離病房窗口。

“……”

胸口忽覺憋悶,秧客麟忍了又忍,終歸沒把“你是不是喜歡文英傑啊?”問出口。不怪他多想,隊長副隊長天天在辦公室裏用眼神兒談戀愛,他再不開竅也能看的出來。此時此刻榮森望向病房裏的視線流露出的專註,幾乎和林冬看唐喆學時的一模一樣。

TBC

作者有話要說:

林隊二吉躺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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