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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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邵江的出現,尹蔓並沒怎麽驚訝。

危機驟臨的一刻,她就已猜到始作俑者,她與邵江之間總會迎來一個了結,他的事一天未了,她的心結便一天不消。生活風平浪靜,可是隱藏於其中的不踏實感猶如暗礁,指不定什麽時候就有撞上的風險。

坐在車上時,尹蔓只有一個想法:他終於來了。

潛意識裏,她甚至松了一口氣。

她問道:“我回來了?”

尹蔓表現出的鎮定與邵江預想中大鬧翻天的效果大相徑庭,見她沒有流露出攻擊意向,他在她身旁坐下,遣散了圍著的人,說道:“大過年的,總不能讓你一個人在外面,怎麽也要回家來看看。”

這話多麽體貼,他們肩並著肩,仿佛老友知音。

尹蔓環顧四周,還是那個熟悉的廢棄舊倉庫,她在這裏遭受了第一頓毒打,打得她的自救無疾而終。尹蔓知道邵江在想什麽,他故意讓她舊地重游,給她心理震懾,逼她重溫衛銘的噩夢。

可惜她不怕了。

人的變化從量變積累到質變,徹底煥新只需要一瞬間。一年舊物一年人,昨夜鐘聲響起,漫天煙火,人世間歡聚團圓之時,她似乎也完成了某種割舍與告別的儀式。愛、憧憬、希望度化了怨恨與不甘,它們的力量這樣強大,一股股編織成生活的底氣。

底氣足則萬事不懼。

她受夠了這場恒久的折磨,這令她很累。

邵江滿臉胡子拉渣,面黃如土,眼裏血絲纏繞,與訂婚宴上的意氣風發判若兩人,看上去十分滄桑憔悴。

尹蔓即便不想和他計較,也難免快意:“我聽說你現在不好過,看來是真的。”

他輕蔑地哼了一聲:“托你的福。”

尹蔓逃走後,他當晚就把那個賣手機的拎到了昭市,在審訊的熾燈下一遍遍嚴刑拷問,才知道她添油加醋了多少事。邵江一個月來一直派人在雲市暗中跟著她和姜鶴遠,只是怕被姜鶴遠發現,他投鼠忌器,不敢妄動。

姜家家大勢大,伸伸小指頭就能把他按得毫無還手之力。他辛苦打拼半輩子,始終不比人家能投個好胎。三六九等,人生而不公。他在姜鶴遠手下吃了大虧,只能忍辱負重地找尋著合適的時機,讓他們放松警惕,終於趁姜鶴遠不在時將尹蔓弄回手裏。

他沒辦法在雲市動她,昭市是他的大本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在這兒沒那麽多顧忌。

邵江痞裏痞氣地說:“你以為找上姜家我就不敢動你了?”

尹蔓最初沒打算讓姜鶴遠插手,她猜他肯定做了些什麽,可她不問,他就不說,加之感情進展愈濃,於是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享受著他提供的安全窩。

“你這不是動了?”尹蔓道,“邵江,你到底想做什麽,這麽一次次的,你累不累?”

邵江深情款款:“對你我永遠不累。”

“我累了。”她合上眼,不勝其煩,“你這是何必。”

“何必?”邵江嗤笑,自顧自說道,“我們訂婚那天,我看到姜家的大少爺還在想,他怎麽會來我的婚禮,搞了半天是他媽因為你。”

他之後才明白,原來那個男人盯著他,不是打量,而是較量,自己被他和原皓聯合玩了一手還被蒙在鼓裏,邵江每每想起便吞不下這口惡氣,一腳踢倒腳邊的空油漆桶:“我真他媽蠢!”

外面的人聽到動靜,沖進來查看情況。

“出去,”邵江說,“沒事別進來。”

尹蔓在自己眼皮底下被人勾搭走,這等奇恥大辱,邵江簡直想將她挫骨揚灰,遽然暴怒:“你居然有臉問我何必?”

“邵江,你搞清楚,是你先逼我的。”尹蔓想建議他去看看心理醫生,她總覺得他有點狂躁癥。

邵江理直氣壯:“我要和你好好過日子叫逼你?”

他們又陷入這種雞同鴨講的死循環,尹蔓索性閉了嘴,片刻後,他開口道:“我讓人跟著你,看到你去學校讀書,和同學一起出去做作業。”

他和尹蔓在一起多年,從沒去過什麽咖啡廳奶茶吧,不是去包廂,就是去包廂的路上。

手下人拍了不少照片,照片裏的她春光明媚,和路上走過的高中女生無異。在他的印象中,她大部分時間都化著認不出的濃妝,一靠近便是一大股脂粉氣。尹蔓整日和他玩心眼,他原本是恨她的,可是看到她背著書包的模樣,他又奇跡般地不怎麽恨了。

這讓他想起他們初識時,她醺紅著臉笑嘻嘻地指著他,問他,你是誰。

天真,不知道什麽叫防備。

“你變了。”他說。

“如果不是你,我應該一直這樣。”

邵江臉上陰雲密布。

“放了我吧,邵江。”尹蔓沈道,“大家都開始新的生活,過去的事就讓它翻篇,不好麽?”

邵江聞言冷笑:“你現在過得滋潤當然想翻篇,你知不知道姜鶴遠把我搞成什麽樣子?”

他如今四面楚歌,姓姜的拉攏邵老三,兩個人狼狽為奸,打定主意要搞垮他。邵國生身體一日不如一日,人一老,腦子就軟了,邵學昆天天在病床前吹枕頭風,到處放風說他想吞了邵家。

這些年他勢頭太猛,野心太大,邵國生心裏早就有提防之心,名義上“邵二少”叫得再好聽,說白了也就是個給邵家打工的。他知道自己小兒子是個扶不起的草包,鬥不過他大哥,順水推舟利用姜家給邵老三鋪路,萬一哪天自己作了古,邵學昆也能有個身家保障。

這麽半推半就之下,自己就成了那個當之無愧的犧牲品。

十幾年打下的產業幾乎拱手讓盡,邵江每天都做夢,夢裏他脫下鞋,鞋底全是容歡的鮮血。他踩著她的血含垢忍辱走到今天,邵學昆作為間接害死容歡的兇手,他曾經跪在容歡墓前立下毒誓,一定要給她報了這個仇,如今大仇未報,卻被人反將一軍,他絕不認命!

邵江咬牙切齒地說:“在我看來,姓姜的和衛銘沒什麽兩樣。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我在暗他在明,大不了我和他一命賠一命。”

這女人從看到他起就一副要死不活四大皆空的樣子,搞得他很不習慣,這話一出,尹蔓明顯抖了一下,仿佛踩住了她的尾巴,立馬跳腳得厲害:“你要是敢動他,不說姜家不會放過你,我先和你同歸於盡!”

邵江掏掏耳屎:“你說了多少次要和我同歸於盡,能不能換個臺詞。”他無聊地問,“這麽激動,你喜歡他?”

“……”

邵江:“我操!你真喜歡他?!你他媽腦子壞了!”

他以為尹蔓只不過把姜鶴遠當成跳板罷了,不妨她竟敢默認,登時氣得在原地打轉,罵了一連串“我操”,手指一下一下戳著她的太陽穴,恨不得剖開她的腦袋:“尹蔓,大姐,你清醒一點,他要對你認真,會把你一個人丟下自己回來過年?人家根本就不他媽在乎你!那種人和你玩玩兒就算了,你他媽居然還想為他拼命?你瘋了?!!”

尹蔓被他戳得頭暈,厭惡道:“我為什麽回不來你應該最清楚。”

邵江受了刺激,握著她的肩膀不放,鏗鏘有力地說:“我們才是一樣的人!”

滾,誰他媽和你一樣。

他神經質地念叨:“我害死容歡,你害死你外婆,我們一輩子都逃不過罪孽,我們必須在一起,為他們贖罪。”

尹蔓唰地臉色慘白:“你知道什麽?”

邵江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輕聲道:“我什麽都知道,懶得提而已。”

“你外婆是你害死的。”他高高在上地宣判。

心臟被利刃絞得血液飛濺,附體之蛆在其中啃噬蠕動,尹蔓急促地呼吸:“你把我綁起來就為了說這些?”

“當然不。”邵江聳聳肩,“我不告訴你。”?

姜鶴遠這兩天忙得抽不開身,晚上他前腳剛從叔公家拜訪回來,原皓後腳就按上他家門鈴,他提了不少禮物來給姜父拜年,幾人坐著寒暄一陣,兩位長輩先去睡了,只留下姜鶴遠和原皓繼續喝茶聊天。

“邵老二這次怕是翻不了身,邵老大打電話跟我說想見見你,大家坐下來好好聊一聊,有什麽誤會大家解釋清楚。”

“不見。”

原皓勸道:“邵老大這人我挺佩服的,不是個簡單人物,要不咱們聽聽他的說法,兼聽則明嘛。”

姜鶴遠放下茶杯:“他給你什麽好處?”

原皓尷尬地撓撓頭:“你這話說得,小爺是那種人嗎?為兄弟拋頭顱灑熱血還需要講這個?看不起我!”

姜鶴遠盯著他不說話,看得原皓洩了氣,才從嘴縫中憋出兩個字:“……地皮。”

“出息。”

姜鶴遠不和他計較:“等邵江手頭的資產全成了泡沫,到時候再讓何雍把人帶回去,這些年他虧心事沒少做,一查到底,進去了就別想再出來。”

邵江對邵學瑞現在無非是還有些用處,等他徹底成了棄子,他倒要看看誰還敢來撈這個混賬。

原皓欲言又止:“為了一個女人,你做這麽狠,至於麽。”

歸根究底,他還是看不起尹蔓,這種女人什麽沒見過,逢場作戲可以,認真就沒必要了。他是想看姜鶴遠失控,但沒想讓他失去理智。姜鶴遠這些年從來沒仗勢欺過人,如今放出風聲,誰都知道幫了邵江就是在和姜家作對,擺明了要利用身份朝他施壓。

“至於。”

如果違背原則的後果是為她遮風擋雨,讓她如願以償,那麽他甘之如飴。

送走了原皓,姜鶴遠回書房打開電腦,郵箱裏新收到一封郵件,來自他在美國時的博導史密斯。史密斯告訴他,他們最近打算建立一個課題研修組,組內加入了許多當前經濟界的大牛,全是叫得出名字的經濟學家,擬邀名單裏加上他只有兩個中國人,大概需要在美國待上半年。

裏面聚集了目前世界上最前沿的經濟理念,絕對是提升自己能力的珍貴渠道,一場盛大的知識拓荒。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這對他充滿了巨大的誘惑,是任何一個擁有學術欲望的人都求之不得的良機,要是決定參加,學校只會樂見其成。

他敲下一行行字,又不斷刪掉,最終沒有回覆。

還有幾個月尹蔓就要高考了。

姜鶴遠沈默地躺下,夜深人靜,他拿起手機打開她的定位。

圓點成了黑色。

他以為網絡不好,又刷新了好幾遍,然而定位還是出不來。姜鶴遠試著撥打她的號碼,但聽筒裏只傳來機械的女音:“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尹蔓睡覺並沒有關機的習慣,他眉頭一皺,感覺自己是不是有點過於緊張,也許只是沒電了,也許只是虛驚一場。姜鶴遠不安地放下手機,心想如果明天還打不通,無論如何得回去看一趟。

這時手機倏地一震,一條短信顯示在界面上:

“嗨,你家裏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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