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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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的掛鐘裏,金屬指針滴答滴答,走得沈悶而緩慢。

第一秒。

她的鼻尖輕觸他的鼻尖,鴉雀無聲,呼吸懾在喉下一寸,遺忘了出入的通道。?

第二秒。

唇上的紋路在彼此的感官中纖毫畢現,他的眼肌隱約跳動,劍眉微揚。她太陽穴繃緊鼓脹。

第三秒。

末梢神經一路酥麻到了大腦中樞,過山車停留在直角尖銳的邊緣,帶來搖搖欲墜的失控感。

第四秒。

急劇的墜落恍若從摩天高樓自由落體,狂風橫掃千軍而來。風起雲湧,暴雨雷鳴,摧塌了理性的轄地。

第五秒。

電光火石間,兩人同時後退,薄唇拂擦。中間好似插入了一塊強力磁鐵,他們分置於互斥的兩極,無形中立起一道堅固的結界。

尹蔓僵硬地垂頭望地板,木質的花紋突然對她產生了無限的吸引力,她仔細研究著起伏的線條,大腳趾在拖鞋裏,彎曲著,悄悄疊在了二腳趾上。

姜鶴遠拾起從指縫中掉於桌上的筆,盯著題冊上繚亂的方塊字和英文字母,度過了幾乎一個世紀般漫長的時光,才問道:“……我剛才講到哪裏了?”

他聲線低沈,尹蔓起了渾身雞皮疙瘩,結結巴巴地說:“你你你說這個題很很簡單。”

虧她還能記起來。

姜鶴遠定定神,重新看了一遍題目:“首先,我們得求函數yf(x)的定義域……”

他有條不紊地將解題思路講述完,仿佛學習機裏的機械錄音,最後問道:“聽懂了嗎?”

尹蔓的腦漿混成了黏嗒嗒的漿糊,哪裏還曉得他在說些什麽,只是一個勁兒地點頭:“懂了懂了。”

“那那我先下去了。”她倏地站起身,力道太大,椅子被帶倒砸在地上發出砰的一聲,又手忙腳亂地將椅子扶起來,“對不起對不起啊。”

說完顧不得姜鶴遠的反應,頭也不回地落荒而逃。

她急奔出去關上門,不小心連下兩級臺階,差點跌倒,乒裏咣當搞出了一連串動靜。直到回了房間,才將整個人靠在門板上,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手撫上胸口,裏面心跳如擂鼓,哐哐一陣亂捶,跟瘋了一樣。

尹蔓暫歇片刻,好不容易緩了緩,擡腳走出兩步,感覺不對,她將腳抽出拖鞋一看,原來那大腳趾竟然還擰在它的鄰居上頭,別別扭扭地維持著一個麻花的造型。

人的潛力還是厲害,不曉得之前是怎麽跑下來的。

她費力地將腳趾扳正,指節都充血了,唇間似乎還沾染著姜鶴遠溫潤的呼吸,她使勁一蹦摔在床中央,宛如一口氣灌了五瓶紅牛。

鑼鼓喧天,鞭炮齊鳴。

數千只嗩吶在她耳邊參次不齊地奏響,嗶嗶叭叭地摻雜著三個字,怎麽辦。

這他媽算個什麽情況……

廣袤的荒草被一點火星燎了原,蟄居在叢林深處的猛虎被爭先恐後地放出,放肆地在火原上馳騁。

她不會喜歡……

尹蔓不可置信地翻身坐起,床單縮成一團,頭發蓬亂,目瞪口呆地看向自己的腳。

不可能。

尹蔓將這恐怖的想法急斬而斷,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她從小沒什麽安全感,遇見一絲一毫的好意都想要攥緊不放,別人對她好一分,她願意回報十分,這回報裏同時夾雜著難以控制的占有欲。大宛他們那麽依賴她,何嘗不是她一手促成的結果,尹蔓以此為枷鎖,固執地鎖住身邊寥寥無幾的人,害怕任何人的離開。

姜鶴遠給了她一條新的生路,她想要報答他,可是她對自己根深蒂固的劣根性再清楚不過,她在相處過程中對他滋生出的占有欲顯而易見,但尹蔓並未將此當作“喜歡”。

可不是喜歡的話,無意中親了一下而已,屁大點事為什麽會這麽緊張?

話說姜鶴遠還介意李鈞摸自己……而且對她那麽好……

又在癡人說夢了。

尹蔓扯回思緒,再次警告自己,姜鶴遠也許是因為答應了李老師,也許是可憐她的處境,何況他本人也是做老師的,大概這類人身上都有著某種職業賦於的責任感,他那麽冷靜地講完題,她還是別自作多情了。

尹蔓煩躁地在床上摔來摔去,烙餅似的,前胸後背在油鍋中燙得滾熟,她為數不多的感情都慘烈收場,無一例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愛情對她而言與其說是美好,不如說是恐慌,一旦開始,就註定了悲劇的結局。

冰山露出的尖角讓木船上的人提心吊膽,冥冥中自有定數,萬一不慎相撞,便是船毀人亡,死無葬身之時。

至於那些渴望繞過冰山的微弱期盼,她不甚明了。?

尹蔓睜著眼,看著窗外的天色從深黑變成陰藍。困意來襲前,她朦朧中只有一個念頭:

明天看見他該怎麽辦?

早晨尹蔓不出所料地起遲了,還好周末不用上班,她幻想了上百種與姜鶴遠打招呼的場景,卻沒一個派上用場。

他走了。

屋子裏很安靜,手機上有一條姜鶴遠十點過發來的消息:“已出發。”

對了,今天是他出國的日子,尹蔓提得高高的心僥幸放下,融著說不清的失落,把那簡短的三個字看了十幾遍,打了又刪數次,才回道:“一路順風。”

家裏到處都是他的氣息,尹蔓心猿意馬地背著歷史,尤其是每次經過樓梯時,她總忍不住擡頭向上看,感覺姜鶴遠好像還在房間裏。她眼不見心不煩,幹脆把筆一拍,收拾書本直接去了H大圖書館。

一到庫室,尹蔓習慣性進入更衣室,才想起自己來自習不用換制服,稀裏糊塗地準備退出去,只聽隔間裏一個女孩的聲音響起:“你看見前幾天貼吧裏說咱們隊那誰的事了麽?”

她的腳步頓住。

“看見了。”

尹蔓聽出這是黃小隊的應答聲,另一個應該是她的朋友,和自己也是同事。?

真巧。

女孩問道:“你說真的假的啊?……誒疼疼疼,你輕點,差點夾著我背了,破制服,拉鏈那麽難拉。”

“你別動,”黃小隊道,“管它是不是真的,反正咱們平時該怎麽做怎麽做,少去管別人的閑事。”

“唉,管理老師太偏心了,那誰晚上和周末都不用排班,我累死累活一個星期還得不到休息。”女孩很有八卦的自覺,將尹蔓的名字統一換成了代號。

“人全職的,平時待的時間也夠鐘了,”拉鏈卡在半截,黃小隊抱怨道,“要不你換套吧,手都給我拉疼了也拉不上去。”

隔間裏兩人嘟囔了幾句,尹蔓怕被發現,正要就此離開,卻聽黃小隊壓低聲音說道:“我跟你說個事兒,你千萬別跟別人說。”

女孩保證:“放心,我你還不知道?嘴巴嚴實著呢好不好。”

“那誰的工資,不是咱們館發的,是男神親自給的。”

尹蔓離去的路線陡然折了彎。

“哇,男神這麽好!”

“小點聲,”黃小隊拍了她一下,“要不你以為咱們館是校外人員能隨便進的?本校勤工儉學的擠破頭了都進不來呢,之前那帖子不是挺轟動的麽,結果那天管理老師把我叫去辦公室,你猜我接的誰的電話?”

“不會是男神吧?”女孩十分捧場。

“就是,”黃小隊沒憋住喜悅,“男神說那誰最近情緒不太對,問我發生了什麽事兒,以為她在圖書館裏不適應。我把貼吧的事跟他一說,男神動作夠快的,帖子一會兒就沒了,估計聯系宣傳部門刪掉了。”

“我的天,你太走狗屎運了,”女孩很是羨慕,“男神對她還真是盡心盡力……我說,你覺不覺得,會不會……”

“去你的,人倆可是親戚,你瞎想什麽呢。”

“我瞎想什麽你又知道了?看你滿腦子汙穢還來討伐我。”

黃小隊掐了掐她的手臂:“得了吧你,你想啥我還不明白?不可能的,我告訴你……”

兩個女孩嘻嘻哈哈鬧作一團,尹蔓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姜鶴遠。

噴泉的水周而覆始,汩汩流動。迂回曲折的情緒無法精描細摹,尹蔓反覆默念著他的名字。

姜鶴遠。

她就知道,這麽好的事,怎麽會這麽巧地落在自己頭上。

兜兜轉轉一大圈,工作是他找的,工資是他發的,而她住他的吃他的藤蔓般纏在他的手指上,依附著他而生,天真地以為奮發上進,其實全因有人在底下承托著她。

竟然還不自量力地對他產生了占有欲。

茫茫世界,原來所能依靠的,不過姜鶴遠一個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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