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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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裏,尹蔓在臺燈下坐得端正筆直,她從圖書館借了幾本書,謹微地翻著頁,獨自享受著難得的靜謐。

有多少年沒碰過書了?

她在醉生時從不看書,看書令人思考,思考令人清醒,而一清醒,就會痛苦。明知希望渺茫,不如敷衍地活著,人天生的自我保護機制作祟,為了不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於是拒絕了任何萌芽的可能。

書香闊別重逢,時光分分秒秒過去,尹蔓看得專註,窗外忽然雷聲陣陣,片刻間,急風暴雨驟然而來。

下午回家時就已陰雲密布,一路樹木被風吹得枝搖葉動,前兩日收到暴雨預警,她觀望著早晨的天氣還以為不會下了,不想夜裏風雲突變,準時赴約。

客廳的陽臺是半封閉的,尹蔓想起窗戶還沒關,出去一看,卻見陽臺外亮著燈。

姜鶴遠望著大雨如註,沈沈思考著什麽。

尹蔓小聲問道:“還不睡嗎。”

他見她衣衫單薄,起身將毛毯裹在她身上:“被雷聲吵醒了?”

她不好意思說自己在看書,點點頭。

他將搖椅讓給她,坐在一旁,這雨來得寒冷刺骨,宛若入了冬:“待會兒給你拿床厚被,晚上別著涼。”

自己剛來時連被套都懶得套,現在竟然都該換季了。玻璃窗被風雨打得劈啪作響,她憂心忡忡:“不會吹壞吧?”

“放心,刮不走你。”

尹蔓脫了鞋整個人蜷在椅子上,頭一次在這麽高的地方看雷雨天,夜色濃黑,大雨在玻璃上碰撞濺出的水花,猶如隕落的繁星。

毛毯驅散了寒意,她被他的氣味嚴絲合縫地包圍著,汲取纖維裏殘餘的溫情,在這荒野般頹喪的世界中,她愈感到肉體的冷,就愈撫摸到心臟的熱。

尹蔓手指摩挲,又想抽煙。

姜鶴遠轉移她的註意力:“在圖書館累不累?”

“不累。”有他打點,大家都很照顧她,她感嘆,“原來大學的圖書館這麽大。”?

她以為普立的已經夠大了,但是大學和高中完全不是一個級別,裏面有噴泉涼椅,休閑廣場,樓上還能喝咖啡,書庫亦是汗牛充棟,卷軼浩繁。今天將同學還回的書整理上架時,她聽著周圍人的翻書聲、寫字聲,總覺得很不真實。

其實來雲市後的一切都很不真實。

最不真實的,就是遇上姜鶴遠。

尹蔓常常想這是不是一個漫長的夢,而他只是自己承受不住現實臆想出的人。她如履薄冰地做著這個夢,生怕哪天就醒了,生活的腐蝕使她百毒不侵,以至於好運降臨時,第一反應竟是惶恐。

“你真的存在嗎?”她疑神疑鬼地問。

姜鶴遠伸出手。

她將手放進他的掌心裏,捏了捏,又飛快地縮回來:“嗯,熱的。”

他合攏掌心,好似被貓微微撓了一下。

“我要是說我特別感謝錢朱打了周如如一頓,你會不會打我?”

姜鶴遠聽著她胡說八道,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尹蔓念叨:“賠了你三萬塊呢。”

“要不還給你?”

“算了……”她人窮志不窮,大方地說,“一碼歸一碼。”

霹靂聲震耳欲聾,暴烈大雨被吹成了鋪天蓋地的水霧,沖淡了天地的顏色。夜雨茫茫,從二十樓俯瞰,可以看到被蒙蒙雨霧籠罩的,沈默的房子們。

她發了會呆,說道:“我想喝酒。”

“太晚了。”

“我想喝。”

尹蔓執意而為,姜鶴遠只得給她倒了一小杯紅酒,反正適當喝點促進血液循環,有助睡眠。

雨聲嗶嗶剝剝,人心寂靜蒼茫。

她晃著高腳杯中的液體,忽然開口道:“我小時候,一直以為自己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

“我是外婆帶大的,她這輩子過得不容易,所以我從小就不服輸,特別想有出息,渴望有一天能出人頭地,賺很多錢,給她爭氣,讓我的朋友們都能因為我過上好日子,不要活得那麽辛苦。”

尹蔓從來沒和大宛分開過這麽久,平日裏也不敢想她,兩人親密無間,她從來沒瞞過她任何事,自己消失得毫無預兆,音信全無,大宛肯定接受不了。

“其它家人呢?”?

她平靜道:“外婆走了,我媽死了,我爸不知道在哪兒。”

她是被父母拋棄的人,外婆一直以為她年紀小不懂,可是童年作為人格塑造期,幼童弱小無助,所遭受的任何挫折都會格外沈重,即使事隔經年,亦讓人難以恢覆,耿耿於懷。“被拋棄”帶來的原罪,使她在年幼時,就已對世界滋生出了不為人知的戒備。

久違的酒精鮮活了她的血液,紅酒初嘗微酸,回味卻甘醇。姜鶴遠也倒上酒,他們舉杯,玻璃清脆的撞擊聲淹沒在滂沱大雨中。

她說道:“後來我用了很長時間才接受自己的平庸,其實這滋味挺不好受的。”

“你今年多大?”姜鶴遠問。

“二十。”

太小了,他想。和他的學生一般年紀,還是個小孩子。

“等你有天到了我這個年紀,也許就會想開,世界上本就沒有什麽偉大可言,四荒八極,每個人都是平庸者。”他說道,“人生路長,不到臨死前,誰也不知道會有多少種走向,不必給自己預設枷鎖。”

尹蔓突然道:“你知道我媽怎麽死的麽?”她幹澀地扯扯嘴角,“自殺。”

“我以前很看不起她,為了個男人自殺,特別沒出息。我發誓自己一定要好好活著,結果我也走上了她的老路。”

她翻開手腕,露出那道可怖的疤。他記得初次留意到這條疤時,她異常警戒。

姜鶴遠慢慢地將手指放在她的手腕上,她沒有躲。

肌膚相觸時,尹蔓抖了一下。

她把傷痕暴露在他眼前,姜鶴遠感受到那道駭然的突起,突成了他心中的山壑,他將她的手輕輕放回毛毯裏。

尹蔓繼續說道:“我一個朋友,他爸從小賭錢,賭輸了就打人,把他媽打跑了,又把不如意都發洩在他身上。我們在一起玩,他身上總帶著傷,皮膚顏色就沒什麽時候是正常的。很可憐,他恨他爸恨得要死,等他終於能反抗以後,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爸狠狠打了一頓。”

“後來你猜怎麽著,他也染上了賭癮。”

她說的是錢鑫。

尹蔓在芙蓉老街見了無數這樣的人,姜鶴遠大概永遠無法感同身受,優秀的人只會越來越優秀,平庸的人只會越來越平庸。在底層掙紮的人們,命運從出生起就已有了它既定的軌跡,他們沿著軌道運行,脫軌的人是極少數。時常給人一種喘不過氣的無力感,無論怎麽躲避,都無法逃開。

“我以前不服氣。後來想明白了,家庭才是最潛移默化的基因,刻在人的骨子裏,一代代延續是真正的宿命。我以為自己會是那個脫軌者,但其實和街邊剛種的樹沒什麽兩樣,根基太淺,風一吹,就被連根拔起,連反抗之力都沒有。”

根基淺的人,活著唯求安穩,不敢冒險,連病也不敢生,深知承受不住風浪,命運微微一撞,可能就再也站不起來。

電閃雷鳴,仿佛為了印證她的話,閃電猝然打在她眼前,只差一瞬便要劈在身上,尹蔓被白光刺得閉上眼,那閃電生生把黑夜劈成了白晝,亮得怵目驚心。

姜鶴遠替她擋了擋,尹蔓道:“沒關系,我最喜歡雷雨天。”

她在暴風中逆行,無數次站在雷電下試圖找死,卻總是毫發無損,以致聽見滾滾雷聲,甚至親切而愉悅,壓抑隨著暴雨散去,越狂亂越覺得安全,

尹蔓極少和人這樣傾訴自我,她慣於把自己修飾得無堅不催,外露的軟弱與自卑只會產生強烈的羞恥感,像主動扒光了衣服非要人看。可是面對姜鶴遠幽深的目光,他聆聽著她的心事,猶如包羅萬象的宇宙,她竟能如此順暢地說下去。

“你對我太好了,”她呢喃道,“超出了我能承受的範圍,我很怕。”

“沒什麽好怕的。”姜鶴遠給她把毛毯拉高了些,將尹蔓蓋得密不透風,只露出一個腦袋。他很清楚她的障礙——她固執地相信,生活是一場又一場的悲劇重演,而在此之前,她還沒來得及發現世界其它的模樣。

他打開手機:“剛才你沒來的時候,我在看一個東西。”

上面是李老師發來的幾張照片,是她在普立時的成績單和作文。

“沒想到她還留著吧。”姜鶴遠道。

尹蔓一動不動地盯著自己的名字,眼眶發酸。

“我準備把你的學籍轉到H大附中,這兩天我們做個摸底,看具體情況給你補課,你底子紮實,我對你不擔心,明年開學直接跟高三的班,到時候和他們一起參加高考,走正常程序讀本科。”?

姜鶴遠沒有放棄過讓她讀書的想法,只是尹蔓性子倔犟,經濟上又缺乏安全感,一味強迫只會適得其反,不如讓她順其自然。相處了一段時間,他能感覺到她漸漸放下了心,送她去圖書館也有這個考慮,當人真正身處在讀書的環境下,耳濡目染,想法必然會發生改變。

而且他看到了她借的書。

姜鶴遠言語間井井有條,給她安排得妥妥當當,可靠而值得信賴,令人莫名心安,好像只要跟著他規劃的道路走,就一定能達到目標。

但尹蔓還是游移不定,她下意識說道:“可是……”

“沒有可是,”姜鶴遠加重語氣,“世界上想讀書卻無法讀的人還有很多,不會一直有人等著幫你,路鋪在這裏,我最後問你一次。你的人生,你自己決定。”

毛毯下,尹蔓十指緊緊相纏,血液匯集到指尖。

姜鶴遠目光如炬,火光裏是難以抵抗的誘惑:“尹蔓,你拋開一切,從現在開始,什麽也別想,只需要告訴我,你想不想去。”

“……”

他嚴厲地問:“想不想?”

她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想不想?”

絲線勾住她的心臟,往前扯一下,又扯一下。

悶雷低沈,滿目瘡痍。

姜鶴遠的逼問猶如疾風驟雨,帶來強勁的壓迫感,逼得尹蔓手足無措,退無可退。

她心亂如麻,那一刻想說的有很多,比如昭市的事情還沒處理完,沒有學費,沒有身份證,檔案上有汙點,年紀也大了……然而縱有千言萬語,都抵不過兩個字:

“我想。”

她孤註一擲,仰頭將半杯酒全部喝光,將杯子往桌上一砸,用毯子自欺欺人地遮住自己,心痙攣地揪成一團,哽咽聲從裏面傳出來:“我想,我想的……”

銀河倒瀉,狂風呼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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