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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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蔓淚如雨下,泣不成聲,抱著他車上的紙盒,抽抽搭搭地吸著鼻子,姜鶴遠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給她順氣,然而他越是安慰,她心裏越是難受,寧願他別理自己。淚水嘩啦啦浸濕了紙巾,最後他沒有辦法,不知道從哪兒找出個塑料袋,等尹蔓止住哭泣,裏面已經裝了一大簍鼻涕紙。

她長期扮演著一個給人擦屁股的角色,大宛、豬妹、尹澈,乃至錢鑫,無論發生什麽事,不管她再怎麽抱怨,最後總會擋在他們的面前,這麽多年早就成了根深蒂固的習慣。卻很少有人擋在她的面前,為她避風擋雨,讓她名正言順地躲得一方安隅。

尹蔓也說不清是怎麽了,也許是姜鶴遠和她說話時總帶著一種家長的口氣,也許是她在雲市只認識他一個人,存在某種雛鳥情節,也許是其他什麽亂七八糟的,總之當面對著他時,時光回溯,自己忽地變得很小。

她回到家時眼睛充血得不能看,鼻尖的皮膚揩得浮起白屑,姜鶴遠手上還提著她那袋鼻涕紙,尹蔓自慚形穢地搶過來扔進垃圾桶,甕聲甕氣地問:“我剛才是不是很醜?”

“哪個剛才?”

尹蔓不自在地說:“之前罵人的時候。”

“還好,”姜鶴遠也不是頭一天了解她千人千面,在派出所見到她時就是一副市井做派,只是太久沒重現,他都快忘了,姜鶴遠謹慎地組織著措辭,“你挺……潑辣。”

糟糕透頂。

她深受打擊,姜鶴遠寬慰道:“被人當面這麽罵,一點沒見你害怕。”

尹蔓坐在地毯上,半個身子趴上茶幾,還沈浸在垂頭喪氣中,喃喃道:“我從來不害怕,害怕也沒用。”

被保護的人才有資格害怕。

她孤軍奮戰,深知恐懼的結局只會是退讓與失敗,想要不被打倒,除了迎難而上別無它法。

姜鶴遠又揉了揉她的腦袋,沒說什麽,跟陳源推掉了公司會議,然後去藥箱裏拿出一瓶碘酒,讓尹蔓靠在沙發上。

她這才想起自己臉上還有高跟鞋擦過的傷痕,淚水洗過的皮膚緊繃,臉部肌肉一抽,傷扯著痛。姜鶴遠用熱毛巾將她的臉抹幹凈,尹蔓絞著幾根手指頭,緊緊閉著眼,一動不動。

他用棉簽蘸了點藥水,細致地擦著她的傷口:“疼不疼?”

幹涸的眼淚又要奪眶而出,尹蔓咬緊牙關不敢說話,怕一開口就控制不住自己,硬邦邦地坐著,除了睫毛微顫,與木頭人無異。

“疼就說一聲。”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情形。

他湊近她,棉棒拂過她的臉側。尹蔓感覺到他的呼吸,腳趾微不可察地一抖,不禁睜開眼。

姜鶴遠的臉近在咫尺,眼神深邃,如同灰色巖石,又像是寥遠的樹葉,洞察了所有的甘苦悲歡,她陷進他的眸中,而他用瞳孔包裹住狼狽的自己。

他們默然對視,尹蔓眼裏泛起瀲灩的光。

不知看了多久,她口幹舌燥,舔舔嘴唇,率先說道:“上次還是我給你上藥。”

姜鶴遠掠過她嫣紅未褪的的唇:“嗯。”

她聽見他打電話:“我是不是耽誤你事兒了?”

“沒有。”

“明明就有。”

“……”

姜鶴遠停下手中的動作,氣定神閑道:“你緊張什麽?”

尹蔓慌亂:“我緊張什麽?我什麽也沒緊張,我能有什麽好緊張的。”

說完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面紅耳赤地搶過棉簽:“好了好了,不用擦了。”

藥上得差不多,姜鶴遠隨她去了。

“對了,我得給老板說一聲。”她就這麽甩手離開,場面亂哄哄的,也不知道櫃臺怎麽樣。

電話一接通,老王聽人說了他們在賣場扯皮的事,告訴尹蔓不必擔心,他已經在趕往電子城的路上,兩分鐘就到。

她放下心,姜鶴遠說道:“那工作別要了。”

尹蔓一楞:“我好不容易找到的。”

“難不成你還想在那待一輩子?”

她悶悶不樂:“你終於說出來了。”

就知道他看不上自己在賣場裏打工。

姜鶴遠當然不認同她幹這一行,辛苦不說,周遭全是男人,況且還出了這種事,反問道:“這麽喜歡當手機西施?”

尹蔓被他膈應得不行:“誰喜歡了。”

其實說心裏話,她也不太想去,無緣無故蒙受了一場不白之冤,她都能想象到會被人在背後怎樣說三道四。在醉生裏做了這麽多年沒被人找上過麻煩,正兒八經打個工倒是被潑了一身臟水。

但是如果不去,她又得花不少時間重新找工作,口袋裏彈盡糧絕,欠姜鶴遠的卻像滾雪球,越滾越多。尹蔓以為出了昭市一切都會好起來,沒想到生活還是一團糟。

姜鶴遠對她的心理活動一目了然:“記不記得上次吃餛飩的時候,我說有事跟你講?”

“嗯。”後來她問他,他卻沒說。

“本來那天就想告訴你,學校裏的行政老師跟我提過,圖書館還差管理員,你要實在想賺錢,不如去那兒上班,”姜鶴遠道,“把人帶去就行,其它什麽也不用。過兩天我給你找張飯卡,平時就在食堂裏吃飯,上午過去還能送你。”

之前她和人工作都定下了,言語間又極排斥他插手,跟刺猬一樣,為免她多心,他也沒再提。

“真的?”尹蔓難以置信,世間還有這等意外之喜!

姜鶴遠從容道:“我會騙你?”

他當然不會騙她,沒有比他更靠譜的人了。尹蔓大喜過望,山重水覆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她一掃先前的沮喪,過了會兒卻又糾結道:“那我去了你會不會欠別人人情?”

姜鶴遠不以為意:“舉手之勞。”

她遲疑不決:“等明天我跟老王打個電話,總不能這麽說不幹就不幹了,看看他那邊怎麽說吧。”

雖然那合同基本等於一張廢紙,但好歹廢紙上也寫了字,而且她挺感謝老王給了自己一份工作,成為她新生活的起點,不能太不負責任。

第二天一早,老王在電話裏解釋了一番這場糾紛的源頭。原來自從她來後店裏財源廣進,小錢和他主攻同一個品牌,暗中頗為眼紅,再加上對尹蔓存了些不為人知的非分之想,便偷偷將他倆照下來發給了李鈞老婆,導致事態一發不可收拾。

“放心,我把那個小癟犢子又揍了一頓,”老王為難,“只是小蘇啊,你今天怕是來不了,李鈞家的母大蟲在店裏守株待兔呢。”

王老板也糟心得很,好不容易招個那麽省心的店員,可沒辦法,母大蟲罵起人來學富五車,他也招架不住。

尹蔓掛斷電話,想起李鈞和那女人就頭疼,這倆倒真是天生一對。她考慮了半個小時,當機立斷給老王發了一條消息辭了職。老王挽留了幾句,見她去意已定,雖然遺憾,但雇工和結婚道理上差不多,勉強不來。他是個講義氣的,也沒讓她打白工,意思意思轉了五百塊給她,連著這幾天的提成。

尹蔓感激涕零地盯著那筆進賬,心中嘆道,在醉生時錢好掙,屎難吃,如今不用吃屎了,但掙點錢可真不容易,人生果真有舍有得,平衡得很。

姜鶴遠下樓去健身房,見她四仰八叉地坐在鋪茶幾的地毯上,露出兩條細白的長腿,他常年不用的電視裏放著爛俗的綜藝節目,尹蔓眼睛上搭著疊好的毛巾,嘴咧開對著電視樂不可支,大概是用額頭上第三只眼來看的。

他不明白她怎麽總是不好好坐沙發。

“決定好了,不去了?”

尹蔓聽見他的聲音,嚇了一跳,她忙著和老王說話沒註意,還以為姜鶴遠早就走了,連忙收起腿,肅然坐好:“你今天不出門?”

“周六,休息一下。”

“哦。”她說道,“那個,圖書館上班,什麽時候去啊?”

“我跟那邊打了招呼,等下周一吧。”

“哦。”

她眼睛一直蒙著,姜鶴遠感覺自己像和盲人聊天,問道:“你在幹嘛?”

“啊?”她揭開毛巾,下面露出兩個核桃似的腫泡眼,“冰敷。”

姜鶴遠:“……”

尹蔓知道自己這副尊容不雅,把毛巾蓋上。

他吩咐道:“下午約了保潔過來打掃衛生,你註意給她開下門。”

家裏每周都會大掃除,尹蔓應下,好奇道:“請人打掃一次多少錢?”

“五百。”

尹蔓算著她那點可憐的工錢,成天站著費盡口舌還捎帶一頓罵也才五百塊,她把毛巾掀開:“要不你以後別叫阿姨了,雇我行嗎?”

姜鶴遠送了她兩個字:“扯淡。”

尹蔓再次蓋上,在毛巾底下翻了個隱晦的白眼,她明明很認真。

姜鶴遠正準備走,尹蔓叫住他:“誒,我拿到錢了,請你吃頓飯吧。”

他沒有推辭:“什麽時候去買菜?”

“不是,去外面吃,”她又把毛巾掀開,頂著個死魚眼邀請他,“來了那麽久,都沒正兒八經感謝過你。”

姜鶴遠拒絕:“不需要……”

“需要需要,”尹蔓打斷他,“我都看好了,就在附近一個小商場,烤魚兩人餐,新開搞活動,團購九十九。”

姜鶴遠:“……”真順溜。

她補充道:“你不嫌棄就行。”

“不會。”

尹蔓把毛巾蓋上:“那咱們什麽時候去,明天下午你有空麽?”

他猶豫了下:“明天和人約好了。”

“誰啊?”她一問就覺得不對,好像管得很寬似的,又揭開毛巾,連忙解釋,“我隨便問問。”

“關思媛。”?

“……哦。”

尹蔓“啪嗒”把毛巾蓋在眼上,再也不想揭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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