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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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來分鐘後,尹蔓從墓地裏出來,邵江問道:“回市裏吃飯?”

尹蔓點頭。

回去的路上有些堵,車子遲遲無法移動,尹蔓沒精打采地坐在車上,望著前方的車流發呆,神色郁郁寡歡,不過似乎沒有哭過的跡象。邵江做賊似的偷偷看她一眼,又看一眼,上了癮一般,每次都不敢停留太久。她沒有化妝,和容歡更像了,給他一種似是而非的錯覺,讓人心慌得不行,恨不得把她攥進掌心裏一輩子不放手。

千言萬語卡在喉頭。

“我昨天去算了個命。”邵江沒頭沒尾地說。

“?”

“等過了年我就虛三十四了,”他說,“算命的說我明年破太歲,有血光之災。”

“不會的,”尹蔓不鹹不淡地安慰,“到時候提前去拜一下。”

“你陪我?”

“……”

“你陪我?”邵江又問了一遍。

尹蔓別開眼:“陪你唄。”

邵江松了口氣。

他再次旁敲側擊地打聽:“好多人跟我說,昨晚有個男的把你拉走了,你在哪兒背著我認識這麽個人?”

尹蔓:“一個客戶。”

邵江狐疑:“你剛不還說朋友麽,怎麽又變成客戶了?”

尹蔓:“……”

邵江威脅道:“你可別不守婦道,要被我發現什麽,你自己清楚下場。”

尹蔓一窒,隨即不耐煩地說:“你有完沒完?你自己昨天還和葉蘭當著我的面親成那樣。”

邵江聽她這麽講,竟有些雀躍:“你吃醋了?”

見尹蔓不做聲,他便當她默認了,心情相當舒暢:“你不高興了,故意做給我看的吧,”他越想越像那麽回事,沾沾自喜道,“你要不喜歡,那我以後不理她了。”

尹蔓:“隨你。”

邵江知道這不是個談話的好時機,可是他見到尹蔓這般反應,心裏那絲微不可現的希冀迅速蔓延,強烈的沖動來勢洶洶,令他實在難以忍受。

邵江吞吞口水,問出了那句一直想問,卻始終不敢問的話:

“……小蔓,你是不是原諒我了?”

這個問題殺得尹蔓措手不及。

他屏住呼吸,等著她的回答。

這句話在短短時間內,拔出蘿蔔帶出泥地牽扯出無數往事,混亂的夜,衣服上的血,歇斯底裏的嘶吼,跪地哀求的眼淚,皮開肉綻的男人……攪得尹蔓胃裏翻江倒海,陽光直直地打在她眼皮上,讓她一陣頭暈目眩。

尹蔓張開嘴,那個“是”字到底沒能發出來,她聽見自己艱澀的聲音:“……不知道。”

邵江靜了片刻,才道:“不知道就好,”他自嘲地說,“‘不知道’比‘是’好,起碼你沒騙我。”

尹蔓被他試探得膽戰心驚,險險又逃過一劫。

邵江說:“會有那一天的,對不對?不是一點可能都沒有。”

她敷衍道:“也許吧。”?

在邵江耳裏,這句“也許”已自動轉換成了“對”,無非是個時間問題。這麽一想,他心跳忽然加速,鬼使神差地說:“……要不咱倆好吧。”

尹蔓猛地坐直身子,又被安全帶彈回來,她懷疑自己聽錯了:“什麽?”

邵江這話脫口而出,自己也楞了下,然而很快他就確定了自己的心意,越想越心潮澎湃,加強了語氣,躍躍欲試地重覆:“咱倆在一起,交往,過日子。”

尹蔓不可置信地盯著他,那句“過日子”猶如當頭棒喝,神經仿佛抻成了幾股鞭子,劈裏啪啦地在她頭上猛抽。

“別這副表情,”邵江正色道,“咱們認識這麽多年,也差不多該定下來了,你放心,你跟了我,我一定好好對你。”

“你發什麽神經?”

邵江有些惱怒:“我沒發神經。”

他並不是在開玩笑。

尹蔓意識到這個事實,嘩啦一盆涼水澆在天靈蓋上,霎時水花飛濺,掀起翻天覆地的驚濤駭浪,覆雜的感情交織糅雜在一起——震驚,荒誕,滑稽……匯成一股激流,呼嘯著撞擊她的心門。

太可笑了。

他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說出這番話的?

蟄伏了多年的恨意終究蠢蠢欲動地冒出了頭,尹蔓咬緊牙關,費盡全身的力氣,才讓自己鎮定下來,強作平靜地開了口:“江哥,你看清楚,我不是容歡。”

邵江面上不顯,其實心底十分緊張,並未留意她的異樣。見她如此回話,沒來由有些尷尬:“我知道。”

“……”

面對自己珍貴的表白,她居然半天沒回應,邵江不痛快地按了兩聲喇叭:“說話。”

路被堵得水洩不通,大家都焦躁難耐,他這麽一按,前面好幾個車都默契地有了回覆,“嗶嗶”“嗶嗶”的喇叭聲此起彼伏,響個不停。

隔壁的司機精神一振,興沖沖地探出頭,問道:“兄弟,你也看內涵段子啊,這兒段友還真多嘿!”

邵江:“……”

司機:“……”

那司機的滿腔熱情被他的一臉冷漠澆滅了,訕訕縮回身子,嘟囔道:“開好車了不起哦。”

如果現在車上和尹蔓不是這麽個情況,邵江真想破口大罵一句:“傻逼!”

嗶嗶叭叭的噪音汙染吵得人腦殼疼,邵江又按了兩聲喇叭,吼道:“吵吵吵吵個J8吵!”

這下前面更是來勁了,眾人好不容易找到組織,一時間道上長長短短的“嗶嗶”聲響成了一片起伏的海洋。

邵江:“……”

等喇叭聲漸漸消下去,尹蔓才道:“你不是很愛容歡嗎?你不是剛才還說要下去陪她麽,你不是下輩子還要做她的狗麽?”

這話從尹蔓口中說出來怎麽聽怎麽奇怪,他煩躁地抓抓頭發:“關你屁事。”

尹蔓:“……”

邵江也察覺到語氣略沖,不太適合表白,見她臉色變幻莫測,以為她是介意自己心裏有人,忖度片刻,難得緩下聲調:“尹蔓,我愛她和我們倆在一起,沒沖突。人的心沒你想的那麽小,我愛容歡,我也不避諱地告訴你,我這輩子都愛她,下輩子也愛。我不僅愛她,我還欠她,沒有任何人能替代她的地位。”

他頓了頓:“但不妨礙我喜歡你。”

尹蔓聞言,久久沒有言語。車輛終於開始緩行,邵江打開音樂。

“逃避分開的孤獨,情願一起不舒服

你那占有欲,咬噬我血肉,上了癮也不戒毒

沒有獻出我的臉怎能拍響,沒有兩巴掌怎制止痕癢

作惡也要好對象

……

也許當我感到窒息想逃亡

也許早已適應就此跟綁匪同床

應該也不只一次幻想怎麽逃亡

別喊冤別叫屈別訴苦?

在這宗慘案

全賴我忍受,才令你享受

我是同謀,絕對是同謀。”

自厭自棄的曲調在車內環繞,尹蔓聽過這首歌,陳奕迅的《斯德哥爾摩情人》,大宛有段時間抱著手機天天放,她耳朵都要聽起繭了。

尹蔓忍下心中的冷笑,低聲道:“江哥,你這樣對我不公平。”

邵江回想容歡的音容笑貌,她到死都惦記著他,讓他忘了她,怕他為她報仇。可是容歡因他而死,要是真的忘記她,這世上恐怕再也不會有人記得她了,沒有人知道她曾來過,沒有人知道她的美好,對她又何嘗公平?

他陷入困境裏,像怎麽走也走不出一個怪圈,怒氣沖沖地拍了下方向盤:“那你他媽要我怎麽做?!”

“你都不知道,我怎麽會知道。”

路又堵了,兩人各點上一只煙,隔著煙霧繚繞對峙。

邵江註意到她手上的淤青,伸手要碰,尹蔓卻躲了躲,他遲疑地問:“我抓的?”

“……嗯。”

“我喝醉了。”

“我知道。”

“擦藥了嗎?”

“擦了。”

兩人沒滋沒味地對著話,尹蔓不再粉飾客氣,直截了當地說:“江哥,你真心想和我好?”

邵江反問:“我說得還不夠真心?”

尹蔓露出一個苦笑:“你扣著我的錢,扣著我的證件,讓我怎麽相信你?”

她的身份證銀行卡戶口本老房子的房產證,基本上能證明身份和財產的東西全都被押在邵江那兒,說好聽點是“押”,說得不好聽就是被邵江搶走了,一離開他,她基本等於黑戶。且不論她在醉生上班還簽了份正兒八經的合同,白紙黑字的賣身契擺在那裏,期滿不到,萬一邵江把她告了,她又得賠一大筆錢。黑的白的他都占了個遍,而她就像一只螻蟻,他稍一動動手,就能掐死她。?

邵江沈吟:“你的意思是讓我還給你?”

他皺著眉,仿佛真的在認真思索,見尹蔓眼神期待,他親昵地彈了彈她的額頭:“怕是我這一秒還給你,下一秒你就跑了。”

他的聲音在煙霧中傳過來:“小蔓,你也出來混了三四年了吧,怎麽還是這麽天真,你真當老子是個傻子?”

尹蔓不料話說到這個份上,他也沒放下戒備,強撐著問:“難道喜歡一個人不是希望她好?”

邵江理所當然道:“跟在我身邊對你最好。”

她來不及反駁,邵江嘴唇動了動,再開口時,話語間已不帶一絲感情:

“沒用的,尹蔓,你欠的債該還了。”

作者有話要說:  註:按喇叭是內涵段子的一個暗號梗,以此來尋找段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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