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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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

姜鶴遠伸出手,陌生而客氣地點點頭。

尹蔓機械地握住,過了兩秒才猛地反應過來,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滿臉惶然。此時晴空萬裏,天氣溫暖宜人,她的手卻好似從冰窟裏拿出來,凍得他指間一抖。

她前一刻才被溺入深海,水從她的耳鼻喉不斷灌入,死亡逼近著她,現下猝然浮出海面,重新又活過來,冷汗浸濕了衣衫,尹蔓恨不得大口喘氣,胸腔裏滿是驚心動魄,劫後餘生。

“蘇憶初?”姜鶴遠重覆了一遍。

尹蔓聽懂他的言下之意,噤若寒蟬。

李悠雲“嗯”了一聲,猶有所思,她斟酌道:“……鶴遠,既然你都聽到了,老師想拜托你一件事。”

姜鶴遠:“您盡管說,和我不用這麽客氣。”

尹蔓忽然有種不妙的預感。

果然,李悠雲繼續道:“你不是在H大當教授麽,憶初現在也在雲市,你們是校友,又都是我帶出來的學生,你要是有空,幫我多照顧照顧她。”

尹蔓聽到這,哪裏還不知道她的意思,急忙想要制止她。

“校友?”姜鶴遠反問,先不論普立出來的怎麽會去醉生那種地方,他剛才分明聽見她說沒拿到高中文憑。

李悠雲不顧尹蔓的阻攔,勸誡地盯了她一眼,不方便當著姜鶴遠的面教訓她,於是攬過她的肩,用力捏了她一下:“老師也不瞞你,小姑娘當年在學校……出過一點差池。”

尹蔓感受到姜鶴遠探尋的眼神,簡直想掘地三尺徹底把自己給埋了,她不敢去捂李悠雲的嘴,只得可憐巴巴地看著她:“李老師,別說了。”

李悠雲只當她是怕丟人,給了她一個鼓勵的眼神,不容她開口,坦坦蕩蕩地請求姜鶴遠:“其實說起來,你們都是走過彎路的孩子。你現在這麽優秀,我特別高興。你作為過來人,一個有經驗的大哥哥,如果方便的話,老師希望你能提點這個小學妹一把。”

尹蔓聽見那句“有經驗的大哥哥”,怎麽也無法和姜鶴遠聯系在一起,兩人視線對上,難得默契地轉移了目光,同時在心中打了個冷顫,有種想嘔的沖動。

姜鶴遠生生將這個詞消化下去,對李悠雲的請求不置可否,意有所指地問:“哦,你也在雲市?”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尹蔓站在原地,心驚膽戰,有口難言。

她一口氣提到了嗓子眼,窮途末路下,眼神竟然滲出一股濃烈的絕望,看得姜鶴遠終於別開了眼。

李悠雲沒有留意到他們之間的暗流湧動,只當姜鶴遠還在考慮。這倒正常,她雖是他的老師,但他和尹蔓卻素不相識,這樣拉著人到他面前要求他扶持,是有些唐突了。

她看見尹蔓時,心裏就升起了找姜鶴遠幫忙的念頭,打算找個機會再慢慢告訴他,奈何計劃趕不上變化。她了解自己的學生,姜鶴遠性格談不上有多熱情,可是貫來有責任感,為人做事十分靠譜,但凡應下了,一定會做到,若尹蔓真能受他庇佑,只會是她的幸事。

李悠雲怕他拒絕,極力強調尹蔓的優秀:“憶初以前念書特別厲害,不是因為她是我學生才這麽說,你隨便去問問,那時候學校裏沒誰的文章比她寫得好。有次她考試寫了篇駢文,把我們整個教研組都震驚了,那篇文章我一直留著,現在還經常拿出來給孩子們做示範,改天我拿給你看看。”

她迫切地想要說服他,證明尹蔓真的值得:“當年她是以全校第一考上高中部的,連續兩年沒有任何人的成績能超過她,上一個保持這個記錄的還是你,你有時懶散了還可能被人趕上,但憶初從來都是甩出第二名幾十分……”

“對了,她還是我們學校文藝社的社長,唱歌跳舞樣樣都行,好幾次藝術節都代表學校出去表演,回回都拿第一……”

字字誅心。

尹蔓聽著李悠雲一樁樁細數著那些早已沾了灰的往事,完全沒想到她會記得這麽清楚,剎那間如鯁在喉,顧不得姜鶴遠在場,眼圈再次無法抑制地變紅了。

她突然想起高中時,自己與外婆相依為命,靠著老人那點微薄的退休工資過生活。那年汶川地震,全國愁雲慘淡,班裏舉行捐款。這次捐款與以往不同,普立向來臥虎藏龍,大家都捐得極多,有同學直接幾百上千的拿。尹蔓在學校裏本就出名,捐款箱到她面前時,眾人都看著她,於是兜裏那十塊錢怎麽也拿不出來,只得尷尬地說自己忘了帶。

其實她也哭腫了眼,一點不比他們難過的。

回去以後,尹外婆見不得她沮喪的模樣,咬咬牙,拿了五十給她,祖孫倆都做好了在接下來日子裏勒緊褲腰帶的準備,她好不容易捐了,結果一下課,就被李老師叫進辦公室,私下還了四十給她。

尹蔓捐完就有點後悔,腦海中全是外婆那張滄桑的臉,這下快把那錢都看穿了,還得強撐著拒絕:“沒事老師,災區的百姓比我更需要幫助。”

李悠雲知道她臉薄,也不拆穿她,體貼地給了個臺階:“你現在還小,盡自己所能就好,重在一份心意。你要是怕災區人民接收不到你的關心,老師可以把自己那份心意先借給你,等你以後爭氣了,再還我也不遲。”

最後李悠雲好說歹說,自掏腰包給她補上了那四十塊,後來尹蔓才知道,她像這樣“借”了不少“心意”給那些和她一樣的學生。

她當時就暗暗下定決心,等將來爭氣了,一定要加倍報答她的情誼。

可惜她非但沒有爭氣,連見都不敢再見她,到頭來還讓她操心,更別提什麽回報了。尹蔓揉揉眼,沈甸甸的挫敗感有如山倒,幾乎壓過謊言敗露的恐慌。

我活得太失敗了。她想。

李悠雲每說一句,姜鶴遠就多一分疑慮,要放在二十四小時前,他絕對想不到她會搖身一變,成為李老師口中的三好學生。

尹蔓那無地自容的姿態再一次刷新了他的認知。之前在派出所何正曾主動提過,錢朱惹下的事,象征性的走個程序該拘留拘留,該進宮進宮算了,反正姜家也不差那點錢,沒必要還去費勁巴拉地調解半天。

但他受夠了教訓,以權勢壓人,必將反噬。以至於在告訴何正該怎麽處理怎麽處理後,何正看他的眼神變得極度崇拜。後來她在走廊上拉住他,那張焦慮的臉竟與記憶中趙青竹的擔憂奇跡般地重合了,於是他心念一動,放過了她。

那麽這次呢。

尹蔓在他意味深長的審視下,惴惴不安,摸不透姜鶴遠的想法,他像個定時炸/彈,指不定什麽時候就把她炸個灰飛湮沒。

他一言難盡地看著尹蔓擦幹眼淚,竟然冒了個鼻涕泡,才倏然意識到,其實她年紀也很小。

如果這次還是鱷魚的眼淚,他也無話可說了。

李悠雲絮絮叨叨,說到後面不甚唏噓,目光灼灼地望著他:“鶴遠,這孩子絕對不比你當年差,你拉她一把,老師一輩子都承你的情。”

當年他聲名狼藉時,她的態度也是這般堅定懇切,姜鶴遠感慨:“您見外了,”他看一眼尹蔓,到底留了兩分餘地,話裏有話地補充,“只要她在雲市,我一定會幫她。”

李悠雲得到他的承諾,大大定下了心,見尹蔓還呆呆地站著,催促道:“你還不過來謝謝學長。”

尹蔓尚在雲裏霧裏,渾然不知事情怎麽就發展到了這一步,提線木偶似的,走上前幹巴巴地覆讀了一遍:“謝謝學長。”

她的目光從他身上輕飄飄地劃過,又回到地面。李悠雲讓她留個姜鶴遠的號碼,尹蔓昨天才放了話,說什麽“井水不犯河水”,早把他的電話利落地刪掉了,沒想到打臉來得這麽快,只得掏出手機,再存了一次。

李悠雲全然不知兩人心照不宣地做完了整套戲,只覺一塊大石頭落了地,姜鶴遠看看表:“咱們進去吧。”他示意尹蔓,“這位……”

尹蔓連忙擺手:“李老師,我就先回去了,下次再來看您。”

李悠雲知道她不願露面,倒也不勉強,將她拉到一旁,低聲叮囑:“我了解鶴遠的為人,既然他答應了,肯定會好好照顧你。我曉得你自尊心強,但現在可不是怕丟人嫌麻煩的時候。”

她很想讓她別再說了,說了也沒用,姜鶴不揭穿她已是萬幸,她根本不指望他伸出援手。

“總之他幫你一把,對他而言不是什麽大事,但對你卻至關重要,路鋪在這裏了,你得去走,自己要把握住,回了雲市以後一定要聽他安排,好好讀書,知道嗎?”

哪裏有什麽雲市可回。

李悠雲越是苦口婆心,尹蔓心中越是澀然,還不敢表現出來,只能強笑著點頭。

她滿含信心:“反正有什麽困難就跟我說,別怕,老師永遠是你的後盾……好了,別愁眉苦臉的,挺起胸膛打起精神來!我等著你的好消息。”

尹蔓目送兩人漸漸走遠,猛烈的酸楚沖上鼻尖。她應該感謝姜鶴遠所謂的教養,沒有當面讓她難堪,起碼為她保留了那一點點尊嚴。可那之後呢,他會不會告訴李老師真相?她又該如何自處?

盡管“聖母”如今已成了一個貶義詞,但於尹蔓而言,李悠雲真是聖母般的存在,是她黑暗生活裏的一束光。她不知道一個人怎麽會有寬廣的胸懷,十年如一日,不求回報地希望自己的學生好。

這份情誼註定要辜負了。

尹蔓思慮萬千,心亂如麻。她臉色灰暗地戴上棒球帽,不記得自己是如何走出普立的,只是出校門了,才想起回頭看一眼那個鑲金的招牌。

沖動驅使著她來到這裏,誤以為這是她的伊甸園,殊不知從跨入的第一步起,潘多拉的魔盒就已打開,永遠不知道還有什麽更糟的消息等待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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