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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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如煙,如露亦如電。

“這些年過得怎麽樣?”

李悠雲被其它學生不知道拉到哪兒去了,原皓和一些久未見面的同學打得火熱,柳錦恩見他一聲不吭,主動打破了沈默。

姜鶴遠回過神來,疑惑地看著她。

她窘迫地又問了一遍。

“哦,還好。”她褪去了當年的青澀,猶如映水芙蓉,姜鶴遠祝福道,“聽說你結婚了,恭喜。”

柳錦恩卻抿嘴不提,風馬牛不相及地說:“你還是老樣子,一點都沒變。”

“我變老了。”

柳錦恩笑著糾正:“是變成熟了。”

以前的他雖然看上去成熟,可舉手投足間仍帶著遮都遮不住的少年意氣,如今就這麽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裏,內斂而大氣,輕易便能吸引住人的目光,歷經日月的釀造,散發著耀眼的男性魅力。

柳錦恩鼓起勇氣,終於說出深藏在心底十幾年的話:“我一直想跟你說聲對不起。”

姜鶴遠不解。

“當年,在你最難過的時候,我沒有……陪在你身邊。”

他沒想到她會突然提起這個,怔了怔。

柳錦恩是他們那屆的校花,兩人郎才女貌,收獲了無數人艷羨的目光。她家裏書香門第,家教甚嚴,知道他的事後,立馬下令柳錦恩不許再和他來往,因此自高中畢業以來,他就再沒見過她。

姜鶴遠道:“沒必要,那時候大家都小,能懂什麽。”

曾經與柳錦恩在一起,不過是覺得自己需要談一場戀愛了,正好對她也頗有好感,就這樣順水推舟地成了戀人。

柳錦恩有點失望,掩飾般地捋了捋頭發,自嘲地笑笑:“你是真的不在乎。”

話題有些危險,姜鶴遠不願坐在這裏再和她說這些陳年舊事,又不好換座位,見慶典一直沒有開始的跡象,便借口道:“我出去透透氣。”

她沈默地望著他離開的背影。

學校重建後占地面積擴了不少,姜鶴遠找到以前常呆的一個小涼亭,這裏還沒來得及拆,沒什麽人過來,很僻靜。他拆了戒煙糖,想起以前和原皓一夥人總躲在這裏抽煙,被周校逮過好幾次,像是演貓抓老鼠,也不知周校是怎麽找到他們的,每次都出現得神不知鬼不覺,嚇得人半死。

會場裏嗡嗡的聲音鬧得他腦仁疼,他打算好好享受一下這裏的安靜,卻見李悠雲扯著一個女生,匆匆往這邊走來。

大約是這舊環境給人印象太過深刻,他身體尚且帶著少年時養成的條件發射,下意識往後躲了躲,為自己的反映好笑之際,正想出來打個招呼,一轉眼瞥見那女生的臉,卻是不禁楞住了。

尹蔓站在鏡子前仔細觀察自己。

裏面的人看上去很年輕,除了瞳仁過於烏黑,顯得有些陰郁外,時光並未在表面留下太多痕跡。然而她看得越久,越生出一種莫可名狀的陌生,就像一個字盯久了就會變得扭曲,她竟然完全想不起自己高中時的模樣了。

背脊一陣寒意爬過,尹蔓蓋上一頂黑色棒球帽,戴著口罩,把帽檐壓得低低的,眉眼隱藏在陰影下,面容模糊。

眼不見心不煩,她無數次試圖刪掉那封邀請函,但每次手指按在上面,就是遲遲點不下“確認”。

——普立中學百年校慶。

這行字如同渦旋的黑洞,充滿著致命的吸引力。她從初中進入普立,在裏面待了整整五年,那裏存放著她所有的少女時光。離開學校後,生活的維度在恍惚間被瘋狂地拉伸,網驟然繃緊,將她撕裂成人,她在其中傷筋斷骨,血肉淋漓。

理智不斷地勸阻著她,好不容易才痛定思痛,割斷了與那個世界的聯系,這種場合,遇見那些逃避了多年的舊人的可能性太高,但凡一個精神正常的人,都不會做出這麽愚蠢的事情。

她確實忍了,忍到她看到微博熱搜的那一刻。

尹蔓中了魔一樣點進那個話題,飲鳩止渴地刷著校友們上傳的每一張照片。她短暫青春中最美好的年華都在這裏度過,連那些懵懂的、無知的、再平凡不過的瑣事,在漫漫長夜裏,都被她翻來覆去咂摸出了絲絲的甜,成為黯淡生活裏唯一的慰藉。

照片裏的景象或熟悉或陌生。她看著它們,心在荒瘠之中,倏地重新燃起一盞燈,星星之火燎了原。想親眼見見的渴望攀至頂峰,她心跳極快,快到從腹胃處蔓延到喉嚨,都裹著一層心慌意亂。

四年了,風雨如晦的四年,死水無波的四年。她沒有因為任何事如此激動過,極度亢奮的神經幾乎令她出現某種幻覺,幻覺裏陽光普照,白雲藍天青草坪,她抱著一把吉他,坐在草坪上教社團裏的學弟學妹們彈琴,手指輕快靈活。大家圍成一圈,安靜地聽她彈《卡農》,目光裏全是憧憬,金黃的光線灑在她的長發上,猶如一匹溫柔的綢緞。

那一刻,所有人都堅信她前途無量,未來一片光明。

她也是這麽以為的。

尹蔓望著校門口出神。

本來只是想在對面的奶茶店裏看一眼就走的,後來不知怎麽就過了街,走到了街上,又想著再近些。一步又一步,最終鬼使神差地站到了校門旁的角落。

這段路全憑一時沖動,走得越近,越是步履維艱。

近鄉情怯深深地裹挾著她,校門上那幾個氣派恢弘的鑲金大字,騰然化作了猛獸之嘴。她心中湧起一股後知後覺的恐慌,冥冥中似乎有種強烈的預感在不斷警戒她:一旦跨入其中,註定會落入一個前路莫測的陷井。

足夠了,她想,可以知足了。

她咬咬牙,正要轉身離開,一個志願者卻眼尖地拉住她,熱情洋溢地問道:“您也是來參加校慶的嗎?”

尹蔓不自覺掙脫她的手,大腦一片空白。

女孩見她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和其他光鮮亮麗的學姐們判若兩樣,心下奇怪:“您感冒了?”

尹蔓本能地點頭,竊取了這個現成的借口。那女孩忙得熱火朝天,也不再多言,風風火火地將她引進去,利落地遞給她一本校志,邊走邊問:“您是哪屆的啊?”

尹蔓低頭看那本校志,翻到自己那一屆,目光巨細無遺地劃過班上每一個人的名字。

——裏面沒有她。

志願者疑惑不已,尹蔓含混地隨口說了一屆,她便指了條去會場的路,又忙著去門口接待了。尹蔓松了口氣,將帽檐壓得更低,看著不遠處熱鬧非凡的慶典。

足夠了,她再次想到。

她全副武裝,很不起眼,即便真的遇上了什麽熟人,亦是相逢不相識。但出於謹慎,尹蔓還是盡量朝著人少的地方走去,進到裏面已是大大超出了她的意料,她並不打算待太久,逛一圈就回去。

在朝思暮想的校園中,回憶裏抽象的一草一木全都具象化了,跑過的塑膠彎道,被砸歪的籃筐,白色教學樓,茂盛的槐樹……鼻腔裏充盈著特有的熟悉氣味。尹蔓像一個走鋼索的人,帶著墜落的驚險,又卑微地懷揣著那點可憐的僥幸與竊喜。

“哎喲!”耳邊傳來一聲驚呼。

在帽檐遮擋下,她的視線範圍只及眼前路,有人匆匆而過,重重地撞上了她的右肩,手中資料散落了一地。女人連聲道歉,趕緊蹲下身去撿,尹蔓也幫她撿起來,只聽她一邊收拾一邊和藹地道謝:“麻煩你了,同學。”

這個聲音。

尹蔓渾身一震,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來。

如果世界上有一個她最不想見的人的名單,眼前的人絕對高居第二。

對面人見她動作有異,又一聲不吭,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尹蔓反應過來她並沒有認出自己,刻意放低聲音,粗著嗓子說了聲:“沒事。”

她若無其事地幫她收拾完,迫不及待地站起身,起來的速度太快,她血壓低,腦部供氧不足,一陣頭暈目眩,趔趄了幾步。

“哎,小心。”女人連忙扶住她。

尹蔓微不可聞地朝她點點頭,疾步向前走去。

女人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心中疑竇叢生,她突然想到什麽,輕輕地,生怕嚇到她一樣,試探性地叫了一聲:“憶初?”

尹蔓聽到這個久違的名字,膝蓋一軟,差點支撐不住自己,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下了。

李悠雲把手中資料遞給旁邊的志願者,見尹蔓還想要走,快步追上去,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她力氣不大,可是尹蔓手足無措,四肢好似生了銹,完全無法掙脫。直到來到一處廢棄的舊亭邊,李悠雲見周圍沒什麽人,這才放開她,目光百感交集。

“看著我。”她取下尹蔓的口罩,嚴厲地說。

尹蔓慌亂地看了她一眼,像是驚動了什麽,又飛快別開,艱難地開了口:“李老師。”

她面色煞白,李悠雲端詳著她,眉頭微蹙,手卻摸了摸她的頭,輕聲道:“跑什麽跑,那麽不想看見我?”

尹蔓原本千頭萬緒,一塌糊塗,乍一聽她這句話,胸腔猛地陷了下去,又酸又軟,還來不及細想,身體已提前為她做了判斷——她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這淚水來得連個預告也沒有,尹蔓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急忙拿手去擦,可越是擦,眼淚越是洶湧,越想壓抑,情緒越是激烈。她倉皇地看著李悠雲,不知自己怎麽突然就成了這樣。

見到她孩子氣的舉動,李悠雲也顧不上說她了,伸手抱住她,心疼地拍著那瘦骨嶙峋的肩背,她濃烈的悲傷感染了她,李悠雲喉頭幹澀,只得反覆道:“別哭,憶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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