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關燈
大宛百無聊賴地坐在吧臺,隨著人越來越多,阿賓忙得連說話的時間也沒有。她接連拒絕了好幾個試圖搭訕的人,別人見她態度冷淡,也就識相地不來打擾了。

“怎麽一個人在這兒喝悶酒?”一雙手柔柔地搭上她的肩膀。

她回頭一看,眼前的女人艷若桃李,約莫三十來歲,體態曼妙,帶著特有的熟女風韻。

大宛笑著打招呼:“麗姐,好久不見。”

這女人正是醉生的總領隊,麗姐。

當然,說好聽點叫領隊,說得不好聽那就是媽媽桑。

沒有人知道麗姐的真名,反正從醉生成立起,她就一直陪在邵江身邊,是邵江的心腹之一。麗姐行事圓滑,手段高超,旗下的公主少爺們能被管理得如此井井有條,她居功至偉。

“你還知道啊,沒良心的,也不說來看看我。”麗姐嗔道,一顰一笑直把人骨頭都要酥化。

大宛暗嘆,難怪有的客人放著那麽多千姿百態的美人不要,非得指定麗姐來陪,這專業素養真是沒誰了。

她朝尹蔓那邊努努嘴,麗姐了然:“我就說呢,原來是等伊喬,這丫頭又缺錢了?”

“……嗯。”

麗姐留意到尹蔓的動向,心思敏銳:“你們是不是遇上了什麽麻煩,看她這架勢怕是想今晚大撈一筆。”

大宛不願讓她知道,敷衍地應了兩聲,換了話題:“姐,上次我帶的那幾個姑娘怎麽樣了?”

自從得到邵江的首肯後,七朵金花這幾天都沒再來纏她,也不知道情況如何。

“哦,她們啊,”麗姐道,“我收了三個打算拿來做內場,有個叫葉蘭的還不錯,勤奮,肯學。其它的還得再練練。”

醉生招收的姑娘們在正式進場陪客前,會經歷一個為期不短的培訓,對禮儀、體態、酒量、言談舉止和文化素養等多方面進行考核,只有通過了才有資格接業務。而等級越高,賺得越多,不少人下了苦功擠破頭,就為了早點有錢拿。

醉生考核標準緊跟社會現代化的腳步,照這麽發展下去,哪天把小姐們全部編制成軍事化管理,大宛都不會感到奇怪。

尹蔓的身影裊裊婷婷,麗姐語帶惋惜:“我這麽多年都沒再見過比伊喬資質更好的,以前給她作培訓的時候,不管學什麽,教一遍就能記住,出來的效果比老師還完美。”

她不禁嘆息:“她做這行確實委屈了。”

兩人都對個中原因心知肚明,默契地不提,各自抿了口酒。

麗姐見大宛看上去很是消沈,問道:“你怎麽這麽憔悴?”

大宛苦笑。

麗姐大概知道點大宛的事,猜測她怕是過得不太好,說道:“我當初就不應該招你,和你一起進來的琳達都買兩套房了,人家再幹兩年就打算金盆洗手,下半輩子過得舒舒服服的。就你最傻,被男人騙得團團轉,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

大宛不以為然:“當然了,琳達又不挑食,有臺就出,我哪兒敢和她比。”

麗姐:“我知道你看不起她,可琳達剛來時窮成那樣,別人現在至少該有的都有了,你呢,你又有什麽?”

大宛不屑:“起碼我沒像她那樣在床上被男人折磨得半死。”

麗姐懶得和她爭:“算了,我和你談不攏。”大宛跟著她幹了這麽久,她到底還是留了幾分情分,“待會兒我把那幾個姑娘的介紹費轉給你。”

大宛聞言一頓。

她曾經很熱衷於幫麗姐物色新鮮女孩,她們一旦受不住誘惑下了海,她能夠從中抽取一筆可觀的提成,這來錢比坐臺要輕松得多。自己現在正是急用錢的時候,麗姐提出這句話不亞於久旱逢甘霖。要是能拿到這筆錢,可以幫尹蔓減輕不少壓力,她也算贖罪了。

可那樣就真成拉皮條了。

大宛內心劇烈地鬥爭著,一步錯,步步錯,人在做一個兩難決定時很難分辨出它將會帶來怎樣的蝴蝶效應,而這樣的苦果她在多年前就已經品嘗過了,並且殘酷地報應到了尹蔓頭上。來得太過容易的錢總會令人上癮,就像買彩票一樣,她好不容易將這種癮戒了,如今難道真的又要重操舊業?

但就只做這一次,而且是為了尹蔓,她應該能夠理解……

麗姐見她糾結為難,恨鐵不成鋼地說:“你和伊喬一樣,最愛自欺欺人,跟著她學了一身的臭德行。做都做了,還強撐著那口氣,骨氣能當飯吃?自己過得好才是真的。”

她苦口婆心地勸道:“你看她死都不肯坐臺,硬要去賣什麽酒,以為這樣就能避開一身騷了。殊不知她以為是在賣酒,可別人誰不拿她當坐臺的看?又沒讓她出臺,陪著客人吃吃喝喝唱唱歌就有大把鈔票拿,非得費勁兒把自己搞這麽累。”

大宛抱住她:“好啦,別說了,我知道你是好意。”

她遲疑片刻,終於決定道:

“……算了,她們自己樂意,我就當是隨手幫了個忙。”

大宛忍著巨大的誘惑,像是在路上發現了一大堆人民幣卻犯傻不去撿,真是心如刀割。

——你既然都上岸了,就老實待著吧。

要是被尹蔓知道自己又拿了麗姐的錢,怕是殺了她的心都有。

還是別再讓她失望了。

麗姐哼了一聲:“你不要拉倒。我準備好好培養培養葉蘭,但願她千萬別跟你們似的,白費我一番心血。”

“對了,”她說到這兒,突然想起來,“你有沒有發現葉蘭五官比例和伊喬有些像?”

大宛一楞,回憶起葉蘭的樣子,不說不覺得,一說還真有幾分相似,難怪她總感覺她眼熟。

“伊喬自己知道嗎?”麗姐問。

大宛想起那晚在包廂裏葉蘭被尹蔓叫去陪邵江的事,表情若有所思,但猶豫了下,還是搖了搖頭。

麗姐沒坐多久就被人叫走了,臨走前還不忘提醒大宛:“伊喬要搞錢,差不多就行了,萬一被江哥知道她整天泡在這裏,到時候又要不高興。他這人別扭得很。”

這兩人真是作孽。

大宛應下,心中卻不住冷笑:放心吧,大概沒有人會比尹蔓更不願意。

“出臺麽?”

原皓說出這句話後,很快得到了尹蔓的回應。

她若無其事地掙脫他的手臂,推辭道:“先生,我只是酒推。”

原皓聲音不大,其他人喝得正歡,並未留意這邊的情況,姜鶴遠離得雖近,但一直靠在沙發上看手機,不知道有沒有聽見他們的談話。

原皓只當她拿喬,爽快地又賞了兩千給她,大大咧咧地說:“這是你剛才陪酒的小費。”他將她的頭發在指間纏了一圈,頗有深意地暗示,“我知道你們出來賺錢不容易,放心,少不了你的。”

他出手著實闊綽,醉生盡管管理嚴格,但尹蔓清楚有的酒推還是會頂不住引誘私自出臺,不過這裏面並不包括她。

她與姜鶴遠雖只有一面之緣,可卻是實實在在地在那個“醉生以外的正常生活”中有過交集。原皓的話令她坐立難安,連帶著臉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她將錢還給他,再次婉拒:“您誤會了,我真的不出臺。”

原皓沒接,覺得她十分不懂事,任由她將錢舉著,不痛快地說:“你當我是新來的?”

尹蔓放低姿態:“如果您需要的話,我可以幫您聯系。”

原皓最討厭別人在他面前打官腔,掃興地擺擺手,索然無味道:“那算了吧。”

氣氛有點尷尬,尹蔓順勢站起身:“抱歉,我去趟洗手間。”

她步伐漸遠,霓虹變幻下,背部線條完美無瑕,柳腰細潤滑膩,脊溝若隱若現,蝴蝶骨單薄地凸起,有種伶仃的美。

“尤物啊。”何雍欣賞道。

原皓無不遺憾:“不出臺,可惜了。”

姜鶴遠收起手機:“你能不能正常點兒。”

他本來是在看新聞的,奈何餘光早就註意到尹蔓在不停地瞥他,導致他不得不三心二用,將他們那番動靜盡收眼底。

原皓:“假正經。”

何雍就坐在原皓旁邊,把對話也聽了個五六分,這樣的機會怎能少得了他,跟風損道:“皓子,你自己說說多久沒找女人了,看你饑渴成那樣。唉,關鍵還被拒絕了,我都替你害臊。”

原皓強行找回顏面:“酒吧裏這種女人的手段你也信,你知道她不是在釣魚?說不定心裏早就謀算著陰我個大的了。”

何雍嗤笑:“得,你就挽尊吧,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我看人家倒是真不情願。”他求證似的看向姜鶴遠,“是吧,群眾。”

姜鶴遠垂下眼簾,半晌才點點頭。

何雍得到了群眾的支持,嘚瑟不已。原皓被懟得啞口無言,氣得暴捶何雍幾下,兩人迅速打成一團。

尹蔓的手包落在了大宛那兒,只得先將鈔票塞進胸罩裏,既然原皓不要,那她不拿白不拿。這點錢對他來說是小問題,於她卻意義重大。

她心煩意亂地洗著手,其實原皓應該是她最喜歡的那類客人——體面,素質高,不油膩,而且還大方。

自己拿了他的錢,卻搞得避之唯恐不及,不怪他會生氣。剛才的要求她見得不少,比之更無理更難纏的數不勝數,被占兩把便宜都算不得事兒。這種情況放在以前完全能應付得過來,只要多點耐心哄哄,再出兩分力,即便不做“外賣”,也能把他穩得服服帖帖。

要不是姜鶴遠在……

還好原皓沒勉強她,在姜鶴遠面前做這種事已經夠不自在了,要再糾纏起來,恐怕更是難堪。

想到這裏,她嘆了口氣,側身拿紙擦手。

一擡頭,姜鶴遠的身影卻突兀地出現在鏡子裏。

尹蔓毫無防備,嚇了一大跳。

她今晚第二次被他嚇到,兩人不生不熟的,認識的原因也頗為尷尬,驟然單獨處在同一個空間,叫人渾身不適。她和他沒什麽好說的,既然之前都已經裝不認識了,尹蔓便識相地當作沒看見,轉身就要離開。

“這就是你掙錢吃飯的本事?”姜鶴遠不鹹不淡地開了口。

尹蔓猛地停住腳步,確定他是在和自己說話。

姜鶴遠慢條斯理地擦幹手指:“難怪。”

難怪。

短短兩個字,尹蔓偏偏就是聽出了其中莫可名狀的輕蔑。

難怪什麽?

難怪豬妹會被她教成那樣?

她不妨遭到他高高在上的嘲諷,況且此人可以說還是導致她坐在這裏的直接因素,登時憋屈到極點,之前對他說了假話那一點零星的歉疚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笑不出來,面部表情略顯扭曲。

她在他面前那通哭訴變得格外羞恥,尹蔓也不再裝可憐了,不假思索地反擊:“你把我們逼得那麽緊,要不是為了還你的錢,我也不會在這兒陪你朋友賣笑。”

“原來還是我的錯?”

姜鶴遠見她還在狡辯,難得生出些火氣。這女人真是舌燦蓮花,先前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將自己說得那麽辛酸,什麽“從福利院出來”“摸爬打滾”“全靠自己摸索”,原來走出來的是這樣一條捷徑。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有這樣的姐姐做榜樣,怪不得錢朱也是滿嘴荒唐。

他向來不喜幹涉他人的私事,在大廳時裝作不認識,是因為她看到他後明顯嚇得不輕,也嫌原皓他們問起來扯出如如太麻煩。後來見到她與原皓眉來眼去,他的確不屑一顧,但她最後拒絕原皓,他以為這女人多少還有點底線。

那日放過她們,不過是因為一句“不是誰都像您樣受過良好的教育,知道什麽事情該做,什麽事該做”而已。

他是受過良好的教育,但也確實做過不該做的事。

大概為此才難得生出兩分告誡之心。

但目前看來,很可能是吃多了才給自己沒事找事。

姜鶴遠不再給她留情面,漠然道:“那你心虛什麽。”

“我怎麽心虛了?”尹蔓反問。

“剛才是誰一直看我?”

他。竟。然。發。現。了。

這話等於當場打臉,尹蔓眼前一黑,血液轟然湧上頭,感覺自己在他眼裏就是個跳梁小醜,她臉色漲得通紅,氣急敗壞地從胸罩裏扯出原皓給的小費,惱羞成怒地說:“這都是你朋友給的,看你是因為我在想反正都是要還你的錢,不如你直接找你朋友要算了,省得還過我這一道。”

姜鶴遠氣得想笑,沒料到她皮厚如斯,和在派出所時的卑微面孔判若兩人,他立刻反應過來她那天應該也是裝的,現在才終於暴露出真面目。

姜鶴遠將紙團扔進垃圾桶,面無表情地從她身側走過,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薄唇微啟,只留下四個字:

“無可救藥。”

尹蔓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