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哈？”

揮舞光之劍斬斷影子，黃瀨嚴重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從事式神這份工作這麽久，他可是頭一回聽說陰陽師要保護妖怪的。這就好比一只貓信誓旦旦地說自己的職責是保護老鼠一樣可笑。

“我說啊，你是白癡嗎？”

“不是！”

“那就是笨蛋？”

“不是！”

“哦哦，我明白了，你是蠢材！”

“不是！”

黑子被黃瀨氣得一張臉鐵青，驅使影子進攻的威力也不斷加強。

“好過分，不帶這樣的！”

在地上打了個滾，黃瀨勉強躲過一擊。這種被迫著地的感覺讓他想起了解約之前和自己的陰陽師在一起時的那段光景。那時，他經常被粗暴地踹在地上，現在回憶起來仿佛那些日子已經離自己十分遙遠了。

站直身體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黃瀨咂咂嘴。

“餵！你好歹也是個陰陽師吧，怎麽能為了一只妖怪跟式神大打出手的！”

“我不叫‘餵’！”

黑子一邊強調一邊從衣袖裏抽出三張符一齊扔向黃瀨。符在到達黃瀨面前的瞬間，化為一張大網，將黃瀨整個人網在了裏面。

“欸？這不科學！”

反應慢了半拍，等到想逃時為時已晚，黃瀨不偏不倚被抓了個正著。

見黃瀨中招，黑子安心吐出一口氣。神一般優美靈動的身姿向前一步，隨風飄動的衣袖發出獵獵聲響。

“我的名字，叫黑子哲也。”

“是麽？”

盤腿坐在地上一臉不甘心的黃瀨撇著嘴連瞧都不願意瞧黑子一眼。被這樣的三流陰陽師抓到簡直是黑歷史啊黑歷史！

“你的名字是？”

“不告訴你！”

沒想到對方態度這麽強硬，黑子怔了一下，旋即再次抽出一張符。

看來不用武力是不能使面前的妖怪屈服！

陰陽師和式神之間的關系很微妙，雖然貌似主從，但實際上陰陽師擔負的風險十分巨大，式神就算再被馴化其本質依然是妖怪，妖怪反咬主人一口這樣的事在陰陽師歷史上屢見不鮮。因此，在收服之初，陰陽師就要用自身強大的力量令妖怪徹底明白，背叛是絕不容許的！

“是你輸了，我要成為你的陰陽師！”

穩穩站在黃瀨面前，黑子擺出架勢，做好了締結契約的準備。

就要成功了，“裸鬥”了一年的他終於要再一次擁有屬於自己的式神了！心臟提前因興奮而顫抖起來，水樣的藍瞳也像得到了太陽的照射泛起粼粼波光。

“哈、哈哈哈哈……”

沒等把符甩出去，黑子先聽到了黃瀨捧腹的笑聲，這笑聲初聽很明朗，但卻藏不住其中的嘲諷。

“我說你啊，自己到底有幾斤幾兩根本不知道吧？”

“什麽？”

像是休息夠了，黃瀨站起身，與此同時影子大網開始簌簌抖動起來，如同被天敵逼到絕路的小動物。

氣，改變了。

情不自禁向後退了一步，草編人字拖踢起一陣塵土。

光芒，從黃瀨的身上溢了出來，像流動的水，又像擁有生命的活物，雖然柔和但蘊藏的力量卻是無窮無盡。眨眼間，影子大網好似被蒸發了一般，漸漸化為了黑色蒸汽，最終不可抗力地消失。

黑子，啞然失色。

正對面，黃瀨笑容燦爛如花，這笑容是自信的象征。一邊向前走他一邊繞著肩膀活動手臂，隨手都有大打出手的可能。

“我啊，剛剛可是連百分之一的力量都沒使出來呢！你想成為我的陰陽師？呵呵，等你能活著從這裏離開再說吧！”

話音剛落，藍瞳剎那間被金光刺破，電光石火般，黑子想用影子保護自己卻來不及了。

“啊啊啊啊啊——”

皮膚被割裂，仿佛有千萬根針從天而降，將毫無防備的身體紮成了馬蜂窩。撲通一聲，身體在不支倒地的這一刻，大腦都沒能跟得上節奏。

差距，太大了，真的太大了……

眼前，一片漆黑，就算不是因為疼痛和屈辱而閉上了眼睛，黑子也覺得自己仿佛失明一般，什麽都看不見。

拍拍手，黃瀨揉著脖頸來到自動解除影子防禦的粉色妖怪面前，此時此刻，再次戰敗的黑子在他眼中已經是可有可無的存在了。

“唧唧！”

被巨大的陰影籠罩著，粉色妖怪渾身炸毛，有種大難臨頭的危機感。

黃瀨咧開嘴，笑了，這是即將吃到美味的興奮的笑。

“不要吃我……”

隱約中仿佛聽到了粉色妖怪的求饒聲，不過他可沒那麽好心聆聽食物的祈禱。這個世界本來就是弱肉強食，他不覺得自己有什麽錯。

咻——

突然，臉頰一疼，黃瀨在做出反應的同時，溫熱的液體滑了下來，滴答一聲，落在了地上。

是血……

用手抹了一下，雪白的指頭立即被染紅了。上揚的視線落在了前方那枚逐漸飄落的東西上——符。

“哼！”

鼻子用力哼了一聲，黃瀨扭頭看去，奄奄一息的黑子正趴在地上，艱難擡起的頭維持著不服輸的高度，怎麽都不肯低下去。

“你還沒死心啊！”

黃瀨還是第一次碰到這樣的陰陽師，該說是固執呢還是缺心眼呢？說起來這粉色妖怪的確能值不少錢，不過也犯不著為了錢賠上一條性命吧？也就是碰上他這樣的妖怪，換成其他家夥恐怕早被當成備用糧食了。

聳聳肩，他操縱光將粉色妖怪捆起來，以防到嘴的食物飛了。隨後踩著慢悠悠的步子走到黑子面前，微微彎腰。

“我說你是不是不知道，讓我破相的罪可是很大的！”

一把揪住黑子的頭發，黃瀨笑吟吟地說道，琥珀色的眼瞳卻異常冰冷。身為（前）式神，他不僅力量強大，長相也是相當值得誇耀的部分，可如此傲人的臉今天卻被一個三流陰陽師劃破了，對他來說，沒有比這更加不能忍的事！

沈默取代了回答。陰陽師對氣的敏感度是很強的，黑子知道，黃瀨動了怒。

“怎麽辦好呢？是先殺掉你，還是先吃掉那家夥……”

瞇起的金瞳折射著偽裝出來的殺意，別看黃瀨說的像模像樣，充其量不過是在嚇唬黑子而已。理論上，解約之後的式神在收服過程中即便殺死陰陽師也不會被制裁，不過留下前科的話恐怕很難受到力量強大的陰陽師的青睞，還會成為協會的重點監視對象，他可是還想再就職呢，絕對不能為了這點小事斷送自己的大好前程。

“不、不要……吃掉那個……”

孱弱的聲音打斷了思考，黃瀨低頭註視黑子。

這家夥，竟然不是為自己求情，而是為那只妖怪？

“餵，你腦袋是不是壞掉了啊？這種時候還有心情擔心妖怪？再說了，除妖才是陰陽師的工作吧？你連自己的工作內容都沒搞清楚就開始上班了？協會不至於這麽缺人手吧？”

遭到黃瀨連珠炮似的質問，黑子皺皺眉。

他，不想被連式神都不是的妖怪質疑自己的職業操守，但是，比起那個，他更不想當一個不分青紅皂白只知道除妖的陰陽師——

“吶吶，爺爺，妖怪裏面也有好孩子嗎？”

“有的噢！不然的話怎麽會有妖怪成為式神呢！”

“那……沒成為式神的妖怪就都是壞孩子嘍？”

“不是這樣的，就算是沒成為式神的妖怪也有不錯的家夥。”

“咦？哲也……不明白……陰陽師，不就是要除妖的嗎？如果妖怪是好孩子那為什麽要殺掉他們？”

“嘛……因為有些妖怪會威脅人類啊，不過有些妖怪對人類並沒有惡意。就算是人類，也是有好壞之分的。”

“嗯……”

“所以啊，哲也將來長大後要做一名不會濫殺妖怪的強大的陰陽師噢！”

“是，爺爺！”

那天，8歲的他在庭院裏和爺爺聊完天之後，爺爺就離開了本家，結果那次，便是他最後一次見到爺爺。時至今日，爺爺對他說過的話他都一字不漏地記在心裏，作為座右銘陪伴著他成長。

他，要成為不濫殺妖怪的強大的陰陽師。

“餵，你傻掉了嗎？說話啊？”

黃瀨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事，竟然鬼使神差地伸手扶住黑子的肩膀晃了晃。妖怪輕易觸碰陰陽師是很危險的舉動，非常容易遭到攻擊，不過他卻覺得在面對黑子時本能意外的松懈，全然不像平時那麽警惕。

“我不叫‘餵’！”

用力拍掉黃瀨的手，這是黑子能夠做出的最大的反抗了。他現在全身都痛的要命，像被切碎了似的。

“切，好心遭雷劈。”

悻悻縮回手，黃瀨嘟著嘴將臉側到一邊，不過還是忍不住用眼角瞥視黑子。黑子看起來很狼狽，雪白的狩衣上左一塊右一塊全是被撕裂的痕跡。

“我……的確是陰陽師，不過……那邊那只妖怪……是個好、好妖怪，它能夠帶給人類快樂……所以，你不要，不要吃掉它……”

“哈？”

扭回頭，黃瀨以不可思議的目光與黑子對視。

這家夥剛剛說了什麽？就因為這麽點理由就為一只妖怪戰鬥到這種程度？

“啊~啊，你還真是沒救了啊！天底下好妖怪多了，可大部分不還是被陰陽師殺掉了嘛！”

“就算如此、就算如此我也……要保護我所能保護的東西……”

水藍色的大眼睛裏沒有失去光芒，反而像是有太陽以湛藍的穹窿為背景冉冉升了起來。

這光芒，黃瀨覺得刺眼。

但同時，他也覺得溫暖。

“你還真是個奇怪的家夥啊！”

“我經常被這麽說……”

黑子突然笑了，淡淡的，是一抹很容易被人忽視的淺笑。

心臟驟然一顫，黃瀨有種被什麽東西射中的錯覺，臉竟然不可思議的發燙，仿佛被篝火映紅了。

“咳！”

清了清嗓子，他下意識用手背冰著臉頰，金褐色的瞳仁從左滑向右，又從右滑向左。他正在為某個朦朧的決定遲疑著，半晌，像是自暴自棄一般嘆了口氣，寬大的手掌坦率地伸到了黑子面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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