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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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之大,分一主二門三莊四家。主乃是武林盟主,那卻的確是個孤傲的人,獨來獨往並無門派自成一家,二門為長空門與屠鬼門,三莊是梅莊,沁莊與墨莊,四家是京城的韓家,蜀中的王家,黔州的何家與嵇州的曹家,各門各派於朝代的興衰中也各自經歷著興衰,如今的世道,大體卻平穩。

式薇在長空門待了三年,除了任務時必要的談話,再未與人交談過,旁的人不識他,便也少有人主動去尋他說話。如此下來,大家都道式薇性喜清冷,更無人去尋他。漸漸的連任務,不論難度如何,式薇也只得一個人去完成。

這大概是讓式薇覺得頗為難的一件事,為了完成任務常常是拖著一身傷回來,一個人包紮好,再一個人去繼續完成任務。可他其實只是比較靦腆罷了,太被動,擔不上性喜清冷這四個字,頂多,看起來像而已。

再看回長空門,這其實是個很神奇的地方,表面是正當的門派,背地裏卻與人報仇的便利提供情報,做著殺人的勾當。所幸大部分任務中要殺之人,都是該死的大奸大惡之人,官府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要求下手幹凈別留證據。

這些年漸漸發展壯大,許多人慕名投奔而來,式薇算是其中一人,清梧是,斂影亦是。

清梧在長空門待了多久,並無人說得清,有說待了十年的,也有說待了四五年的。他的過去來歷並無人知曉,即便是追著清梧來的式薇,也只知道清梧從前住在江南一帶而已。

這還得從式薇十歲那時跑到山中采藥卻翻下山坡摔折了腿時說起,他廢了大力氣爬到道上,正好遇上路過的清梧,那時的清梧看起來也不過是十五六歲的模樣,清梧好心地替他把藥采了,再好心地將他送去醫館再送回家,然後才摸著黑走了。

當年的式薇還不甚明了什麽是靦腆,於是說了一路的話。

然而再見已是十年後。

式薇一眼認出了清梧,也從旁的人口中知道清梧如今是長空門中極負盛名的劍客。式薇略想了想,把自己打包了一下便也投奔了長空門。

只可惜清梧已記不得式薇。

他們正式地再見面的時候。情形如下:

清梧:“你是虛璇壇下新進的人?”

式薇:“是….我叫式薇….”

清梧笑得溫和:“我叫清梧,若有何難處不妨來找我說的。”

式薇低著頭道:“嗯,謝謝。”

然後清梧便繼續往前了。

式薇看了兩眼清梧的背影,默默回了分配給自己的小院子。那時是式薇入長空門三月後。

隔了半年,式薇一次任務的搭檔是清梧。

清梧站在門外,瞧了瞧從走近的式薇,問道:“你…..?”

式薇看著清梧的模樣,等了半天沒聽見下文,便走到清梧跟前,垂著眼道:“我能使的只有暗器和毒。”

清梧沈默了半響,道了聲:“走吧。”

那次的任務完成得很迅速,他們很順利便殺了指定之人取得了信物,然後由式薇將信物帶回長空門,清梧則接著去完成另一個任務。

又後來,式薇聽聞清梧已成為長空門七位議事人中的其中一位。

那時的式薇,外人看來極是沈默寡言,板著一張臉。從任務榜上揭了任務條便走,無任務時便只待在自己的院中料理花花草草,地位排階都高了些,寡言也漸漸出名。

一眨眼晃到三年後。

式薇偶然聽見小丫頭們議論門主有意將獨女嫁與清梧。

他深感惆悵,卻也深感無可奈何。

式薇嘆息著對鏡觀己。

半長不短的頭發束在腦後,這五官單看都還可以可一起看就是怎麽看怎麽平凡,長衫永遠被他穿得松松垮垮毫無美感可言算是他的問題。

誠然,他長得並不出眾,有些人看了一眼便再也忘不掉,例如清梧,有些人多看幾眼還是記不住,例如式薇。

長空門門主的獨女西岺他曾遠遠見過一面,那是與清梧相配的女子,並無甚不好。

式薇起身蓋上鏡簾,出門看著天色已近門主所言的時辰,便往議事廳走去。穿過長廊走到前院,遠遠看見廳中還站著許多人,想著門主囑咐他一人前去,應是有事單獨與他說,何況說定的時間未到,便打算等等。

式薇四周看了一圈,尋了回廊邊上的柱子倚著。

這一等,卻等來了清梧。

式薇一轉頭便看見清梧與一女子緩緩從廳中出來向他這個方向走。

走得近了,清梧與西岺也看見了式薇。

式薇站直向清梧西岺行了個薄禮。

清梧留意到式薇腰間代表地位的令牌已是白玉。心下有些詫異,這樣的地位,不過僅次於他一些,長空門內門主最大,其次是七位主事,分領七壇,每壇雖各自分派人手,可出色的任務完成者皆有榜記載,會有統一的名單上交,以此定出排位。

初入門者只領木牌,位稍高便領鐵牌,再上是銀,白玉,而後是七位主事所戴的嵌金絲墨玉扣,最後是代表門主的鳳戲珠,用上好的脂玉雕琢成的鳳凰口銜一枚夜明珠。

得白玉令者,長空門中也不過寥寥十餘人。

清梧對名單上攜玉令者皆有些耳聞,卻未曾留意過有式薇。

“許久未見,近來可好。”清梧搜尋了一番記憶,不曾記得近來聽過任何關乎式薇之事,只好不鹹不淡地問道。

式薇楞了楞,答道:“很好。”

清梧一瞬間,有些疑惑方才式薇是否笑了,往身後遙遙望了一眼,轉頭問道:“你在等門主議事完畢?”

式薇點點頭嗯了一聲。

“恐怕你還得等些時候了,我與西岺尚有要事在身,不便相陪。”清梧笑了笑,轉頭對身邊的女子道:“走吧。”

西岺笑得溫婉,點了個頭應道,於是式薇便目送著清梧與西岺遠去。

斂影從廳中出來時,恰好看到式薇望著清梧的神情,那堪稱為癡情的神情。

式薇喜歡清梧,或者說其實算是仰慕。

式薇自第一次見清梧覺得他長得十分好看,三年前那一面太過深入人心,一襲青衣正應了他的名字,清晨的梧桐。

看清梧使劍是件很享受的事情,他的劍並不如人般溫文爾雅,十分隨心也十分狂野不羈,狠戾收放自若,式薇看過一回便一直惦記著。

後來,他覺得清梧著實是個細致之人,所為之事從不曾讓人挑出過差錯。待人也是極好的…

可仔細說來,他對清梧所知還是太少了,寥寥的幾次見面談話便是他們之間的全部。他也曾想過自己這感情到底算個什麽,但想來想去也沒想出個結果,又覺得能見上已是極好的事情,也就不想了。

斂影看了看清梧與西岺的背影,又轉過眼看式薇。

很老實地講,他此前也未曾留意過式薇,只知道有那麽一個人,很沈默寡言愛獨來獨往的,是不是眼前這個他也說不定。

只是方才那眼神讓他覺得有些有趣,便存了逗弄的心思,晃悠到了式薇面前。

式薇瞧著站在自己跟前的斂影,依舊行了個禮。

可斂影只點了個頭便再不說話,讓他有些局促。

斂影入長空門的時間要比他早上許多,年紀雖與他相差不遠卻也是七位主事人中的其中一位。長得好看自然不是他的錯,只可惜多麽清雅飄逸的衣裳都只穿出了一個妖孽模樣,手中所執的折扇似乎不堪一擊,卻出招便見血。

式薇待的這些年,對斂影的印象,大概是有些錙銖必較的。他想了下,覺得應該由自己打破這沈默,於是低著頭問道:“不知…有何吩咐….”

斂影剛打量完式薇,聞言輕聲笑了笑,附到式薇耳邊,道:“別覬覦清梧了,那可不是你能想的人,他最厭惡斷袖了。”

見式薇果然楞住,斂影很滿意地又笑了笑,晃悠著走了。

式薇在斂影走後許久才漸漸回過神來,揉著眼睛默默思忖著有那麽明顯那麽容易被人看出來麽,那會不會被清梧發現。

擡頭看了看廳內的人似已散畢便走了過去,入了廳,長空門門主西千重背對著他站在廳內的那頭掛著的一副字前,似在沈思。

式薇低著頭向西千重行禮:“拜見門主。”

西千重像是被驚醒了一般,轉過身看向式薇。

“嗯,無須多禮。”西千重擡頭定定地打量了一番式薇,緩緩道:“式薇,你在長空門待的時間不算很長,卻也有三年。我仔細看過記載冊,你為人,倒是低調….”

“……….”

“呵呵,我並無別的意思,為人低調不引人矚目也是件好事,能辦成許多事卻不讓人發現….我希望你潛伏在屠鬼門,替我辦一件事。”

式薇皺了皺眉頭,道:“門主請講。”

“替我找到屠鬼門的一間密室…..那裏關著一個人….”

式薇不甚解地擡頭看著西千重,其凝重讓他有些詫異。

不日,式薇便簡單收拾了一番,離開了長空門。

這一離去,式薇抱著忘掉心底那份不齒的感情而去,料著回來之時清梧也應成親,卻沒想到,一年後待他重返長空門時,清梧尚未娶,西岺卻已嫁。

式薇後來抱著好奇心去打聽了他們二人之間的事。可惜具體大家都不清楚,只說是西岺不同意這門親事,言早已有心上人,不能與清梧成親。可式薇分明還記得西岺看著清梧的樣子,說她不喜歡清梧,沒人相信。

式薇回到長空門那一天,正撞見了斂影與清梧在交談,式薇有些楞地看了下清梧,隨即轉過眼去看斂影。

斂影見到式薇時有一瞬間詫異此人是誰,然後看見式薇望著清梧的模樣便想起了一年前似乎有相似的情形,當時還想了些別的,打算繼續逗逗他,卻自那一天起沒遇見過了。

清梧倒是沒什麽反應,對式薇點了個頭便算打過招呼。

式薇告了個辭便繼續往議事廳的方向走,卻沒走出多遠就被突然從路旁沖出來的斂影攔住,便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這一年你去了哪。”斂影挑了個眉有些疑惑地看著同樣疑惑的式薇問道。

式薇如實回答著:“門主吩咐我去辦了些事情。”

“哦,是麽…..”斂影想了想,擡眼望著遠處仍默默站著的清梧,嘴角彎成了一個好看的弧度,看向式薇道:“走了一年,不知你還記不記得我說過的話。”

式薇沈默了半響,垂下眼道:“自然記得,多謝提醒。式薇尚有要事要找門主,恕不能久話,告辭。”

說罷便欲走,卻又被斂影拉住。

斂影輕輕地笑了笑,湊近式薇道:“唔,雖然清梧討厭斷袖,但是我不討厭,你何不轉傾慕於我,努力下或者我還真看得上你也未可知……..”

式薇聞言一驚,回答道:“抱歉其實我並不是此道中人…..” 然後一把撥開了斂影的手。

這次斂影直接將式薇揪回自己身邊,皺著眉惱怒地問道:“你什麽意思,我何處不如他了,相貌,才智,武功?”

式薇隱約覺得後背的傷口似要裂開,不敢太用力掙脫,對於斂影的問題,他也著實不知如何回答,正為難,眼前卻伸來一只手抓住斂影的手臂,清梧的聲音旋即從式薇身後響起 。

“斂影,你且先松手。”清梧語氣其實十分寡淡,見斂影一臉怒氣,便又緩和了下道:“我看他似乎受了傷。”

斂影聞言楞了下,手一松,式薇連忙後退了幾步道了聲告辭便逃也似地跑了。

留下清梧與斂影楞在當場。

斂影看了眼旁邊不甚解的清梧,暗道這麽一個不解風情的悶騷到底哪裏好了怎麽跟塗了蜜似的一個兩個都往上撲,西岺是,式薇也是,想罷便沒好氣地轉身走了。

清梧前後看了一番,甚覺莫名。

式薇看著肩處的衣服上已滲出了一點血跡,不免嘆了口氣,想著趕緊把東西和話交代完就回去上藥。

進了廳,西千重回頭見是式薇,壓抑不住驚喜地沖過來拉住正欲行禮的式薇,開口便問道:“如何,你見到她了嗎?”

式薇楞了下後便回答道:“見到了。”

西千重緊張得幾乎有些結巴:“那,那你說了我交代你說的那些話了嗎??”

“說了。”

“那她說了什麽?”

式薇皺了皺眉,思考了一番仍是照實道:“她說….此生…除非黃泉,再不相見……”

西千重聞言,先是楞了一下,而後臉色大變,手一揮狠狠地甩了式薇一個耳光,直接將式薇扇倒在地。

“不….不會的…..她不會這麽對我說的….不會的….你說的….不是真的…..”

式薇扶著頭穩了一會兒才又重新看見了東西,便從地上爬起來跪著,拿出一支碧玉的簪子遞給了西千重:“她說你看到這個,自會明白。”

西千重顫抖著接過,而後捧著那簪子站了許久,式薇便也在地上跪了許久。

終於在一個時辰後,西千重瞧著仍跪著的式薇找回了一點神智,便道:“你也倦了,下去休息吧……此番…辛苦你了….”

式薇擡頭看了一眼西千重,緩緩起身告退。

他雙腿麻得幾乎邁不開步子,走路也晃得很,於是出門時便險些撞上了清梧。

清梧也很是詫異,雙手扶著式薇的肩讓他站穩了,瞧著式薇左臉有些腫,便問:“你惹門主不快了?”

式薇呆呆地看著清梧,半響點了個頭答道:“算是吧。”

清梧沈默了一會兒,從袖袋中取出了一個瓷盒遞給式薇,道:“這藥膏消腫倒也合適,出血處抹上一點也是止血的利藥。”

式薇垂著頭道了聲謝接過收好,清梧看著他叮囑了一句自己多加小心便進了門。

摸了摸袖中那圓圓的盒子,式薇心底兀自嘆氣,清梧待人皆如此,若他能對自己冷漠些,倒不用苦惱了。

式薇淡了個定,舉步回到自己院子,一擡頭便看見斂影正蹲在他辟出來種草藥的藥圃前,一手托著腮,另一只手則捏著一株千裏香似是很好奇的模樣。

式薇後退了一小步,問道:“你在這裏做什麽。”

斂影擡起頭看了看式薇,挑了個眉起身將手背到身後道:“沒看見我在等你?”

式薇點了個頭:“現在看見了,不知斂影大人有何吩咐。”

斂影看著式薇沈默了一番,隨後笑了笑,向著式薇緩緩走了過去,趁著式薇還在疑惑的空當一把扯住人拉到了墻邊堵住,深吸了口氣微笑著說道:“我不信在這裏清梧還會來。”

式薇楞了下答道:“誠然,那你想如何。”

“跟你討論件事。”

式薇眨巴了下眼:“什麽事。”

“別喜歡清梧了喜歡我吧。”斂影笑瞇瞇地說完便看見式薇一臉呆滯地看著他。

式薇楞了片刻後問道:“你很缺人喜歡?”

斂影聞言也是楞了楞,臉上的笑容都垮了下來皺著眉回答道:“怎麽可能。”

“那為何要我喜歡你。”

斂影看式薇那一臉疑惑問得誠懇的樣子話語間的疏離卻大得可怕,一時有些不太確定,他只是想來逗逗式薇的,卻好像在短短的時間裏把自己也兜進去了。

“因為清梧不會喜歡你。”

“難道我喜歡你了你會喜歡我。”式薇又問道。

“應該會吧…..”斂影下意識地回答完,擡眼對上式薇那詫異的眼神,心底只有一個聲音在狂吼著:糟了糟了糟了…….完了完了完了……….

斂影笑得眼快瞇成了一條縫,拼著臉皮悠悠地又說道:“我現在對你可感興趣了,如果你對我好些讓我高興點我還真說不準就看上你了。”

式薇沈默地看著斂影,有些尷尬有些憤怒有些無奈。

斂影低頭看著式薇那張平平無奇的臉,原本想著幹脆來個一吻定情的可這呆子不僅呆了一個智商還呆了張臉壓根下不了口,等等,這臉怎麽那麽腫。

“你臉怎麽了。”斂影擡手便想去摸,卻只蹭了個邊就被式薇躲開。

斂影仔細瞧了瞧,才發現隱約是個巴掌的印子,頓時有些怒:“誰打的。”

式薇再一次偏過頭躲開斂影的手回答道:“門主。”

“…………”斂影皺著眉沈默了片刻,語氣突然沈了下來:“下次你該躲著點,這次扇你一耳光,下次就保不準拿刀砍,門主是什麽樣的人,待的這幾年難道還不懂?”

式薇垂下頭,良久才嗯了一聲。這些年豎著進長空門的人很多,橫著被擡出去的也很多,這中間發生的多少事,即便他再孤陋寡聞,又怎會不懂。

斂影忽然又說道:“所以喜歡我吧,如果以後我真和你一起了,你犯錯好歹還有我能求個情讓門主看在我的薄面上留你一命。”

式薇有些無可奈何:“所以到底是怎麽又扯到這上面來了。”

“所以我說了這麽多,清梧到底哪裏比我好了?”斂影冷笑了一聲,放下手轉身離開。

式薇偏過頭看著斂影的背影,又回過頭看著自己方才依靠的墻壁,一灘血印在青磚砌的墻上,倒不是很明顯,不用特地擦洗一番,身上的衣服卻怕是要廢些功夫。

式薇從懷中掏出清梧給的藥盒看了下,擡頭又看了眼斂影離去的方向,轉身回了房。

大概,這便是他喜歡清梧的原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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