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蒹葭(下)阿娘別哭,對阿耶好點,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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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名叫崔晏,是北地一位赫赫有名的藩王。

阿耶不在家時,蕭漪瀾便偷偷帶她出去見他。

慢慢地葭葭有點喜歡他了,因為他會耐心地陪伴她,陪她說話陪她玩耍,不厭其煩地給她他和阿娘的故事。

他會帶她捕蟬撲蝶餵魚抓小鳥,還帶她去茶館酒肆書院畫齋甚至歌舞坊,所有阿娘曾經去過的地方,他都帶著她一一回憶。

葭葭戴著冪籬,紗幔垂至腰際,外人瞧不見她的容顏,她卻可以隔著輕薄細軟的鮫綃打量這個光怪陸離的陌生世界。

短短的時間裏,她覺得比過去十年還要快樂。

哪裏有危險?明明很好玩。看來阿耶騙了她,阿懷也騙了她。

阿耶從不讓她吃外邊的食物,她在家中的飲食分外謹慎,哪怕是喝口水都要婢女們再三試過才能入了她的口。

如今方才知道,原來外邊的有那麽多好吃的,阿耶瞞地她好苦。

崔晏在的時候,她的世界是五彩紛呈的,就像一場華綺麗華美的夢,永遠也不想醒來。

若是能正大光明就好了,葭葭苦惱的想著。

如果阿耶知道了會怎樣?

她的心境和從前不一樣了,阿耶的形象開始變得模糊起來。

她有些驚恐的發現,她對崔家爹爹的喜愛漸漸超過了阿耶。

阿耶總是不在家,就算回來也不陪她,寧可空對著阿娘的畫像自言自語。

那個其實不算秘密,她和阿懷都知道。

阿耶房中設有空置的絳紗帳,衾枕俱全,還有鏡臺妝奩等物。

有一次阿耶遠征歸來,他倆為了給他一個驚喜,偷偷躲在被中,結果……從那以後阿耶就生病了,常對著看不見的阿娘說話。

崔家爹爹說想帶她回去看融融妹妹,還說會給她一個全新的家。她其實是很向往的,但又舍不得阿耶和弟弟。

紙裏包不住火,阿耶最終還是發現了,並且抓了個先行,暴怒之下抽刀,她嚇地暈了過去。

醒來後一切都變了,身邊全成了生面孔,她連小院的門都不得邁出。

她郁郁寡歡,卻又心懷希望,崔家爹爹是藩王,他一定會想辦法救她出去的。

她等了很久,秋去冬來,春闌夏至。

小院與世隔絕,海棠花開了又謝,燕子來了又歸,阿懷已經比她高了一個頭。

有一天,他興沖沖地跑來找她,激動道:“阿姐,耶耶平定慶陽之亂,又力抗突厥入侵,功勳卓著,如今官拜大將軍並統領雍梁二州軍事,威風八面,過些天咱們就要搬家了。”

見她猶自懵懂,阿懷解釋說耶耶升官了,我們又要換大房子了。

她望著興高采烈的阿懷,什麽話也沒說。

她早就住過大房子了,還有什麽比阿娘的房子更大嗎?

見她不以為然,阿懷又道:“不僅咱們要搬家,阿娘也要搬大房子咯!”

“阿娘不是在地下嗎?”她納悶地問,心想著難道地下也有房子?

阿懷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用線條勾畫著墓門、甬道、墓室等圖樣,又一一解釋給她聽。

“你看呀,這是阿娘如今的居處。她很快就要搬去帝陵,外祖父就在那裏。耶耶說了,要給阿娘用最高的規格遷葬,她的新居定然是本朝公主中最大最豪華的。”

那又如何?阿娘已經沒有了,就算換十座大房子,她也回不來。

“阿懷,人怎樣會死?死了又會去哪裏呢?”她悶聲問道。

阿懷托腮道:“人很容易就會死的,有人凍死、有人餓死、有人摔死、有人淹死、有人割腕死,還有人傷心死呢!”

“傷心也會死嗎?”她第一次打斷了弟弟的話,追問道。

“會呀,書裏常說某人悲憤至死、抑郁而終,阿姐,你問這做什麽?”阿懷不解道。

“我想我會傷心死的。”她錘著胸口道。

阿懷忍俊不禁道:“阿姐,你長不大,不會有傷心事的,而且我和耶耶都不會讓你傷心的。”

他並不知道崔晏的事,以為葭葭是偷跑出去玩才被耶耶幽禁。

即便坊間偶爾會有他母親與舊情人的流言蜚語,但這種話是絕對不可能傳到他耳中的。

他又安慰道:“等到阿娘遷葬時,我們都要去拜祭,你就可以出來了。阿姐,到時候就在阿娘墓前哭,耶耶肯定會心軟的。”

可是她不想哭,也不愛哭。

她長這麽大,哭過的次數屈指可數。

遷葬那日,他們早早就去了帝陵。

到處人山人海,比過年還要熱鬧。

阿懷帶著她去了偏殿,那裏是備好的陪葬品。

葭葭一眼看到了案上的鏤空金盒,尺許見方,光耀奪目。

她正欲過去細瞧,卻被阿懷拉住了,“不要看!”可是阿懷拗不過她。

鏤空雕花的金盒中襯著一層薄薄的水晶,她隔著那層水晶看到了崔家爹爹。

“那是阿娘的仇人,耶耶說他把阿娘害苦了,如果沒有他,阿娘現在還活得好好的,我們就不會沒人管的。”阿懷從旁解釋,但她眼前一黑,什麽也聽不到了。

那之後,葭葭病入膏肓,藥石無醫。

她是早產兒,本就先天不足嬌怯虛弱,幸有禦醫盡心護理,才得以平安長大。

可是這一病,就連照看她多年的禦醫也束手無策。

病勢越沈,她越清醒。像是突然開了竅,終於從蒙昧無知中蘇醒過來。

父女之間是有血脈感應的,她知道崔晏是她的生父,蕭漪瀾也是這麽說的。

她在病中時,蕭漪瀾曾假扮太夫人隨從探望過她,她說阿娘和崔家爹爹情投意合,原本是要共結連理的。是阿耶從中使壞強行拆散了他們,霸占了阿娘,並且逼迫阿娘生下阿懷。

阿娘是他害死的,崔家爹爹也是他害死的,他十惡不赦,將來必不得好死。

這些話像一株毒草般在她心裏紮下了根,即便她不願相信,卻也日夜折磨得她不能安寧。

阿娘的確是難產而死,崔家爹爹也的確是阿耶所害,這些都是事實。

位高權重的阿耶變得愈發冷厲不近人情,就連阿懷也開始懼怕他。

他偶爾會來探病,卻只是在簾外站一會兒,很少和她說話。

饒是如此,她也被那迫人的氣勢壓得喘不過氣來。

有一次,她午睡醒來時竟然看到阿耶坐在榻前,憂心忡忡地望著她。

她心中百感交集,鼓起勇氣問他:“我是不是您的女兒?”

他轉過了臉,唇角微微抖動著,低聲道:“你的父親是誰並不重要,你只要記住你的母親就行了。”

這是默認了嗎?她哽咽著道:“您害死了我阿娘,心懷愧疚才對我好……”

“我沒有,不是我。”他突然起身,狠狠摔著袍袖,怒吼道:“這話是誰教你的?”

他暴怒之下五官猙獰面容可怖,這是葭葭從未見過的樣貌,她嚇得縮在床角瑟瑟發抖。

次日,婢女開門時發現蕭漪瀾吊死在院中的梧桐樹上。

她撐著一口氣踉蹌著奔到了門口,這是她第二次看到死人。

原來除了阿懷所說的那些,她又知道了別的死法,砍頭和上吊。她知道蕭漪瀾為何而死,阿耶是殺雞儆猴。

她渾渾噩噩了好幾日,阿耶常來探視,但她只是閉著眼睛,不敢看見他,也不想看見他。

後來阿懷也來了,他這些日子在軍中歷練,所以很少回家。

他似乎又長大了不少,可是身上的孩子氣依舊未褪。

他握住拳頭曲起手臂,給她看隆起的肌肉。

她隔著衣衫摸了摸,似乎能感覺到那裏蘊含的強健力量。

“阿姐,我如今長大了,可以像耶耶一樣保護你。他新建的懷字營招收的都是少年俊彥,還有王孫貴胄呢,你快些好起來,等你好了,我悄悄帶你去瞧。若是有相中的,就就讓他給我做姐夫吧!”

他們雖然相差了四歲有餘,卻都是天真不谙世事,所以說到這些時,竟也沒覺得不好意思,只當尋常玩笑一般。

她對情愛之事渾然不懂,但是阿懷卻講得眉飛色舞,他說等她成親了就能生小孩子,他就可以做舅舅。

他還說姐夫不一定非得出身高門大戶,只要人品才華和相貌過得去,且對她好就行了……

她歪在引枕上,望著侃侃而談的弟弟,想起來府中老人曾說過,弟弟的性情和容貌和阿娘有幾分相像。

若是阿娘還在,會是什麽樣子呢?可她就是想不起來阿娘的樣子。

阿懷走後,一切又變得索然無味。

她在心裏盤算著死法,可是她虛弱至極,沒有一種她能做到。

許是上天聽到了她的聲音,在一個秋雨綿綿的深夜,讓她在睡夢中離開了人世。

魂魄蕩悠悠飄過了建陽門,她看到了淅淅瀝瀝的雨中飄落滿地的銀杏葉,也看到了無比熟悉的高墻屋宇。

夜雨霖鈴,闔門閉戶,重重院落中一片死寂,只有檐下滴答聲。

過往的一切,走馬燈般在眼前一一呈現。

她看到了繈褓中的自己,也看到了抱著她的阿娘,在出檐下、花蔭中、涼亭裏、畫樓上,她溫柔靜雅的就像一幅畫,身上看不出半點阿懷那樣的飛揚烈性。

暮雲千裏,餘霞成綺,時光如畫卷,一頁頁翻過。

她扶著朱欄蹣跚學步,阿娘倚在榻上含笑望著。

阿耶彎腰跟在她身後,小心翼翼地扶持著。

他還是爽朗清舉的少年模樣,白皙俊秀,英氣逼人,笑起來時眸中柔波蕩漾。

阿娘始終在望著她,而阿耶雖在教她走路,眼睛卻總是瞧著美人榻上斜臥的阿娘。

大奸大惡之人,怎麽會有那樣幹凈澄澈的眼神呢?

她走累了,停下來咿咿呀呀地喊:“耶耶,抱抱!”

他笑著將她高高抱起,去看碧水中的紅色錦鯉。

阿耶不常來,大多時候是阿娘陪著她,教她說話認字玩游戲,給她講故事唱曲子。

阿耶仿佛客人一樣,平日在的時候,也和阿娘相敬如賓。

阿娘每晚都和她睡在一起,阿耶獨自睡在外邊小榻上,但是白日裏他們一家三口總是其樂融融。

阿娘教她認眼睛、鼻子、耳朵、眉毛等部位時,是親一下再告訴她,等她記住了就讓她親回來。

阿娘身上香香軟軟的,就連那種微苦的藥味她都愛極了,常常抱住她親的她滿臉口水。

她原以為這是她們母女之間的專屬小游戲,直到有一次半夜醒來,發現阿耶回來了,俯身在榻前輕輕吻了熟睡的阿娘,她忽然發現,其實這個小游戲還可以多一個人加入。

但是沒過多久她就後悔了,因為不久以後,阿娘就給她講道理,說她長大了,不能再黏著阿娘了,要跟乳母去睡,她當然不願意,但阿娘很堅決。

她雖然舍不得,可是也不想違拗阿娘的命運,最後還是乖乖跟著乳母走了。

第一晚離開阿娘很不習慣,所以她早早就醒了,趁著乳母沒註意,偷偷溜到了阿娘房間,進了寢閣一看差點氣哭,阿耶霸占了她的位置,摟著阿娘睡得正香。

她本想過去把他推開,結果剛走到榻前他就醒了,著急忙慌地給阿娘蓋好被子,悄聲說阿娘才睡著沒多久,讓她快回去不要打擾。

天都快亮了,怎麽才睡著呢?她當然不信。

看到他居然光著手臂,她忍不住笑著狠狠羞了羞,這麽大的人了,睡覺居然不穿衣服?等阿娘醒來了,一定要告訴她,她們要一起笑話阿耶。

可惡的是,那天以後她幾乎每晚都只能和乳母睡,阿耶徹底霸占了她的位子。

她質問的時候他還不承認,厚著臉皮說他和阿娘一起睡那是天經地義的,先前是讓著她,如今她長大了,就要把位子還回來。

為了彌補她,阿耶常帶她玩,教她很多阿娘不知道的東西,還帶著她騎馬外出,囑咐她千萬不能讓阿娘知道。

其實阿娘身在病中,常感精力不濟,根本不可能十二個時辰都盯著她,於是她和阿耶有了許多小秘密。

阿耶問他想不想要小弟弟或小妹妹,她點頭如雞啄米。

他笑著告訴她,等到明年秋天,她就可以做姐姐了。

當時是年節,她穿的紅紅火火,像年畫上的娃娃般喜慶,正蹲在門口看阿耶堆雪人。

他堆了兩大一小三個雪人,說這是咱們一家三口。

應她的強烈要求,他又做了一個拳頭大小的雪人,放在阿娘的腳前。

春天的時候,阿耶給她做了一架秋千。

他的手寬大粗糙,不像阿娘那般柔軟纖細,但是一點兒都不笨,時不時就給她做幾個奇巧的小玩具,可那架秋千是他做的最後一樣東西。

因為她蕩秋千時意外摔落,並且磕壞了頭,雖然撿了條命,可是從此稀裏糊塗,認不出人,連話也說不清楚了。

阿娘和阿耶大吵了一架,阿耶憤然離去,家裏又成了她們母女兩人。

阿娘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人卻日漸憔悴,愈發虛弱,阿耶再也沒回來。

阿娘精神頭好的時候,會牽著她出門散步,一直走到銀杏樹下,望著建陽門的方向發呆。

秋天到了,阿耶還沒回來。

她兩天沒有見到阿娘了,身邊的婢媼們滿面喜色,說阿娘快要生小孩了。她只是咬著手指,傻傻地聽著。

傍晚時分,有人神色匆匆地進了院子,和乳母婢女們竊竊私語,她們俱都神色大變。

乳母轉身過來,抱起她急急趕去了阿娘的院子。

院中人頭攢動,階前滿是驚慌失措的婢女嬤嬤。

阿娘面色慘白氣若游絲,臂彎的繈褓裏躺著瘦巴巴的小嬰兒。她虛弱至極,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

乳母將她抱到了阿娘面前,她含淚吻著她的小臉,呢喃道:“葭葭,阿娘放心不下你!”

**

“葭葭?”

“葭葭?”

“葭葭!”

耳畔不停地有人在喚她,一大群人圍攏過來。

她無法呼吸,動彈不得,浸滿胸膛的熱液逐漸變冷,可是她知道阿娘還在,她正躺在她的懷抱裏。

她好想跟阿娘說聲對不起,她也想跟阿耶說聲對不起。

上天何其殘忍,怎麽忍心那樣欺負一個癡兒?

讓她忘記了最重要的母親,傷害了一心呵護她的父親。

阿耶說得對,她的父親是誰並不重要。

她是阿娘和阿耶撫養長大的,十多年來從沒有人懷疑過她的身份。

是她鬼迷心竅,被別人的花言巧語所騙,差點背棄了家庭,背棄了阿耶和弟弟。

可她深知沒有機會了,因為這一世謝葭葭是多餘之人,本不該出現在這世間。

但是她了無遺憾,因為阿娘還活著。阿耶也會得償所願,與她相伴到老。

他們已經重新開始,他們也不再是曾經的他們,所以她的道歉並無多大意義。

桃木劍洞穿了她的胸肋,一股詭異的力量在血脈間游走。

她的生命猶如蒹葭上的白露,在朝日光耀下逐漸幹涸。

回光返照的那一剎,她透過淚光看到了阿娘的悲傷欲絕的臉容。

她沖她笑了一下,艱難地吸了口氣,喃喃道:“阿娘別哭,對阿耶好點,他很愛您。替我謝謝七殿下,叫他忘了我,就當是……一場夢吧!”

意識消散之際,她想到了阿懷,也不知道他後來怎麽樣了,如果還能再見,她一定要告訴他,她終於明白了情愛的滋味,的確像他所說的那樣美好。

可她是個知足的人,不會去過分貪戀,擁有過就滿足了。

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

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①

此一生,再無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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