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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同道崔晏死了,我的心裏依舊滿滿當當……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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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懷真將眾人召至城外校場,比騎射、劍術和排兵布陣,其中她最擅騎射,輕松拔了頭籌。

她的劍術造詣不行,陸琨當年只教了她皮毛,但是她身法靈動氣勁頗足,在辛都督的配合下,吼一吼外人還是綽綽有餘的。

論排兵布陣,她也能說的頭頭是道,最終那倆部將答應聽她調令,當即回去集結軍隊,連夜渡河趕往定陽。

鎮守定陽的是崔晏堂兄崔顯,雕陰戰事吃緊,一部分兵力趕往支援,城中不免空虛,所以懷真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便拿下了定陽。

她領兵進城時,猶覺尚在夢中。

謝珺麾下那兩名部將一人重傷,一人瘸了腿,但兩人還是強撐著將崔顯一家綁縛車前親獻於她,這才肯下去療養。

懷真敬佩他們的悍勇忠義,命梁侍中代為嘉獎,又派隨行禦醫親自去看傷。

辛都督帶人清理戰場,負責善後,趙家姐妹和眾武婢親自護送她入府衙巡視。

崔顯一家數十口自然也被押上了中堂,由懷真親審。

無論是否出於真心,當初崔晏執意要與朝廷議和已經招致族人不滿,包括叔伯兄弟等。

唯有崔顯與他自幼親厚,便不顧父兄反對,執意與崔晏為伍,一則是兄弟情誼,二則是定陽位於邊界。如果雍伯餘拿下中原,勢力範圍向外擴展時,定陽首當其沖要遭殃。

但世事無常,未等崔氏內部商議好援軍事宜,朝廷守軍就潰敗了,河洛淪為反賊和叛賊的戰場。

而被朝廷放逐的謝家幼子,竟在短時間內迅速崛起,並夥同隴山賊匪追著崔晏不放,不僅奪了他的據點泥陽,還截獲了姍姍來遲的和親隊。

聽說他曾與長公主有婚約,所以搶親的話可以理解。

崔顯和幕僚們原本合計著他應該會先護送鳳駕回駐地,好生安頓或完婚後再想東征事宜,哪想到他竟停駐在泥陽,崔晏回到雕陰的消息剛傳出去,雕陰便被大軍圍困。

更想不到的是,本該留守在泥陽,由重兵保護的長公主,居然帶人殺到了面前……

這巨大的心理落差,實在令人崩潰。

“你們家的事,由誰做主?”懷真見崔顯雖然一表人才,但跪在堂下膽戰心驚的樣子,怎麽也不像一家之主,還不如旁邊的夫人沈穩從容。

“回稟殿下,家事由妾身做主。”開口的是夫人。

懷真打量著她,見她神容儀態頗有幾分熟稔,不由嘆道:“你是王家人?”

夫人坦然道:“正是,妾身與□□王夫人出自同宗。”

□□王夫人,即慶陽王妃之母,看來還是王氏正統。

“那可真不巧,王家與我八字不合。”懷真頗為遺憾道。

“把孩子們帶過來,給我瞧瞧。”她饒有興趣地望著堂下婢妾們所領的孩童。

崔顯神情微愕,“您要作甚?”

夫人也面露悲苦之色,妾室們早就噤若寒蟬哭成了一團。

趙雪柏衣衫染血,滿面兇煞,還沒走過去,幾個小的就已經哇哇大哭著往乳母懷裏躲,她實在不忍為難無辜幼童,只得打消了這個念頭。

“除了崔郎和夫人,其他人都先帶下去吧!”懷真見夫人容貌氣質都是閨中翹楚,且在家中又有話語權,但崔顯居然還有一堆妾室,又見六個孩童中並無一人肖似夫人,便猜到孩子們應該都是姬妾所生,若強行帶離勢必會引起恐慌,但只要母親隨同,或可安撫。

十餘名姬妾連同孩童乳母一起被帶了出去,最後只剩下崔顯夫妻。

“臣願將定陽拱手相讓,只求殿下開恩,放過臣的家小。”崔顯臉色灰白,叩頭道。

夫人神色慘淡道:“夫君當日非要追隨世子時,可有想過今天的後果?覆巢之下無完卵,求她有何用?大不了引頸就戮,崔家和王家會為我們報仇的。”

懷真點頭讚許,忽地拍案道:“好膽識,好志氣,來人,把他們砍了,首級送去慶陽。”

“是!”趙霜松猛地一頓手中鐵槍,懷真都給她震得打了個哆嗦。

崔顯夫婦滿面駭然,夫人倒還勉強能保持鎮定,崔顯卻已嚇得面無人色抖如篩糠。

門外羽林衛大步進來,一左一右挾起二人便要拖出去。

崔顯拼命扒著地板,早就嚇得屁滾尿流,身上再沒了世家子弟的矜貴,只一味地拼命求饒。

懷真起身道:“留你有何用?我要城不要人。”

“殿下且慢……臣有一計……”崔顯已經到了門口,正徒手扒著門框,聲嘶力竭地高喊著。

懷真正要轉去後堂,見此頓住了腳步,回望著他道:“叛臣就不要稱臣了,你想說什麽?”

“臣……草民有一計,可助您擒獲崔晏。”崔顯顫巍巍道。

**

首戰告捷,懷真便有些技癢,想將高奴一並拿下,卻被梁侍中勸住了。

“殿下還是先守住定陽吧,就算攻下高奴又如何?到時候得分出軍隊去鎮守,還得防著崔家反攻。咱們的目的並非攻城略地,還是擒殺國賊崔晏。”

懷真只得作罷,一心籌劃著甕中捉鱉。

期間謝珺時不時便有書信送來,並非軍情密報,都是些日常問候,她心中氣猶未消,便不欲理會。

雕陰戰況遠比預想的激烈,慶陽和吳旗分別派兵馳援崔晏,謝珺久攻不下,竟陷入了僵持。

懷真據守定陽,氣定神閑,最終還是沒有聽從梁侍中的勸誡,派辛都督攻下了高奴,又將崔顯夫婦收為己用,一時間春風得意躊躇滿志。

“定陽並非風水寶地,殿下屈尊在此,未免有些委屈。”王氏獻計,“何不速戰速決,早日拿下慶陽?如今整個北地,恐怕只有慶陽王府才配得上您。”

“我有這胃口,奈何沒這實力。”懷真躺在搖椅上,仰望著頭頂的葡萄架,繁茂的葉片間已經結出了綠豆大小的果子。“再耗下去,恐怕中秋節也得賴在你們家過了。”

“如今天下大亂,群雄並起,但能成事者寥寥無幾,就算實力雄厚如雍伯餘、燕王者,照樣是叛逆是反賊。您大可以衛室長公主的身份去尋求援助,共伐崔氏。”王氏道。

“西北久經戰事,滿目瘡痍,我並無意興兵,只要除去心頭之患崔晏即可。再打下去,軍糧都籌不到了。”懷真難得遇到一個能說得上話的人,索性袒露心扉。

王氏聳了聳細柔的彎眉,顯然不太相信。

懷真問她道:“夫人心志才氣不輸男兒,為何嫁給崔郎?顯然比我滯留定陽還要委屈。”

王氏被她戳到了痛處,神色微微一黯。

“崔家如今就沒有一個像樣的男人可供挑選嗎?”懷真繼續問道。

王氏低下頭,牽袖為她斟酒,苦笑道:“有,奈何身份低微。”

“誰?你倒是說說?”懷真好奇道。

“崔易,世子的幼弟,年方弱冠,但智勇雙全,沈穩堅毅,奈何是婢生子。王家和阮家生怕他阻礙了世子前程,故而打壓多年。”王氏頗為惋惜道。

“夫人傾心於崔家小郎?”懷真見她冷淡的眸中隱約流露出傾慕之意,便直言道。

王氏大為震驚,玉手微微一顫,酒液傾灑而出,她忙喚來婢女擦拭。

懷真的率直爽朗令王氏這樣的名門淑媛極為納罕,她繼承了家族特有的聰慧和倨傲,素來目下無塵,甚少將其他閨閣女子放在眼中。又因為所托非人,以至於也不怎麽把男人當回事。

即便是皇室貴胄,在世家門閥眼中也不過爾爾。

他們通常幾大家族之間互通婚姻,若非情勢所迫,大都不願與皇家結親。皇權更疊頻繁,帶來的風險往往多於利益。

所以王氏看不起懷真也在情理之中,她以為懷真會靠武力蠻橫地驅逐甚至殘殺他們一家。

結果她占領定陽後再未動兵,只帶著一支親兵入城,大軍皆在城外安營,聽說每日裏要麽尋找適宜土壤種樹,要麽引洛水灌溉,忙得熱火朝天。

王氏曾問過她緣由,她一臉神秘的說她種的不是樹,是天兵天將。等到她一聲令下,就能破土而出為她平定四方。

**

又一日,兩人飲酒賞花,懷真瞥見王氏眉目婉約身姿裊娜,雖做家常打扮,但立於花前,卻令百花黯然失色。

她有著王家人特有的冷肅,但眉目間卻多了幾分清幽柔婉,靜止不動時,人們看到的不是她的皮相,而是一把錚錚傲骨,仿如一柄瘦峭鋒利的劍。

王氏很瘦,懷真常盯著她細伶伶的腕骨出神。

她早年間也是那樣的身姿,可如今隨著年齡增長,越來越有母妃身上那種嫵媚的風流之態。

她想起來謝珺開玩笑說她身上有一只大桃子兩只小桃子,她當時不以為然,如今看到王氏,不禁有些羨慕,她想著想著不由嘆了口氣。

王氏放下水壺,上前詢問她可是有什麽煩心事?

懷真如實道出,王氏先是微楞,既而含笑搖頭道:“只有女人才能看到女人的氣韻和風骨,男人是看不到這些的。”

“那他們……就只能看到這和這嗎?”懷真沮喪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和屁股道。

王氏忍俊不禁,點頭道:“還有容貌。”

懷真愈發沮喪,王氏不解,“殿下容貌身形皆是一等一的美,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懷真驚喜交加道:“此話當真?”被女人誇,遠比被男人誇更讓人受用。

王氏斂衣落座,無比真誠地表示所言非虛。

懷真突然好喜歡她,追著問她的閨名。

王氏拗不過,只得喚婢女取來紙筆,寫下了一個漂亮到令懷真羨慕的媺(mei)字。

再想起自己的名字,她便有些自慚形穢。

她出生時,父皇正在淩雲臺上與近臣登高賞景,遙望著浩渺的洛水道:“瞻彼洛矣,維水泱泱。就叫泱泱吧!”

原本取得是聲勢浩大宏偉壯觀之寓意,倒也貼合了後來對她的盛寵。

奈何經過謝珺那齷齪的曲解之後,她一想起來就臉紅。

禮尚往來,王氏詢問她閨名之時,她只能硬著頭皮,寫下了有史以來最認真工整的兩個字。

“泱泱?這名字好有氣勢!”王媺不由讚道。

懷真羞答答道:“不及夫人有底蘊。”

交換了閨名之後,兩人變得愈發親密,像是都忘了彼此之間還是敵對身份。

王媺十五歲嫁入崔家,今已六載有餘,懷真看不過去,勸她和離。

她搖頭婉拒,稱不願忤逆父兄。

懷真想不到她這般聰慧通達的女子竟也能被俗世多累,為她感到不值,便時常開解,希望她能早日頓悟,脫離崔家的泥沼。

王媺感念在心,投桃報李,暗中聯絡崔易,再她的勸說之後,崔易竟然答應叛離家族,歸附懷真。

“他上面有三個哥哥,哪怕沒有了世子,他也越不過另外兩個妾生子。與其做哥哥們的馬前卒,永無出頭之日,倒不如提早日叛出,為將來做打算。”王媺解釋道。

懷真半信半疑,“他到底是崔家人呀,豈會輕易叛離?”

王媺道:“叔父當年叛出衛室時,可沒問過他,世子執意要與朝廷議和時,也沒問過他。崔家的榮耀他半分享受不到,卻要白白受父兄連累,成為叛臣逆賊,何其無辜?”

懷真先前只知道崔晏有兩個異母弟,在軍中頗有威望,竟不知道還有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幼弟,看王嬍對他推崇備至,她便也有些好奇。

**

為替謝珺解圍,安定那邊派兵去攻打慶陽,於是慶陽派出的援兵緊急回師,以至雕陰戰況發生逆轉,崔晏困守孤城,心急如焚之下只得派出死士,去向東邊的弟弟們求援。

三弟崔旻忙著在西河與太原布防,無暇理會。

二弟崔昱留守上郡,算是在慶陽腹地,為了不落下口實,只得給幼弟崔易撥了一支精兵,命他去雕陰解救兄長。

崔易一路南下,直取高奴,並以此為據,設法與崔晏取得聯系,隨後派出精銳部隊助崔晏趁夜渡河,一路護送著他先往高奴修整。

走到中途時天微微亮,從定陽方向突然殺出了一隊人馬,眾人忙兵分兩路,一路先護送崔晏回城,另一路由崔易帶領親自斷後。

雙方直廝殺到午時才勉強分了勝負,崔易帶人且戰且退,及至黃昏總算望見了高奴城的輪廓。

眼尖的兵卒看到崔晏正站在城頭朝眾人揮手,急忙招呼夥伴們快看,一時間群情振奮,早忘了半日鏖戰之苦,只想快些回城修整。

不料就在前鋒離城門一箭距離之時,忽聽得四面喊殺聲起,城樓上繡著崔字的牙旗全都倒下,沈重的城門緩緩閉合,三路人馬呼嘯而來,頃刻便將這一百多人團團圍住。

眾人這才發覺上當,有人罵敵兵狡猾,有人則罵世子沒有心肝肺,竟絲毫不把臣僚的命當命,一起圍住崔易請他拿主意。

崔易駐馬不語,揚首望著高高的城樓。

此刻,衛室的黃底龍旗正在獵獵飛揚,與之並列的則是一面玄底繡水紋飾旓①垂旒大旗。

眾人正在指指點點,議論那陌生旗幟時,就見敵人方陣營從中分開,一員大將驅馬而出,高聲道:“衛室長公主在此,爾等還不速速受降?”

崔易調轉馬頭,朗聲道:“請你們長公主出來,崔易有話說。”

“我家長公主正在同你家世子敘舊,無暇接見,崔四郎有什麽話,盡管跟本都督說。”那人中氣十足聲振屋瓦,崔氏殘部聽完都是面面相覷。

“世子想必已經投降了,”有人神色頹喪道:“他當初力排眾議,非要和朝廷談何,為的就是娶公主。”

“那我們該當如何?千裏迢迢,就是為了送死?”

“我們忠於崔家,可世子……實在太令人寒心。”

……

於此同時,城樓之上,懷真正坐在一把青竹大交椅上,撫摸著手中寶劍,笑吟吟地瞅著五花大綁的崔晏。

趙雪柏和趙霜松命人持盾,在她周圍架起了一面半圓形的墻。

“懷真,你太卑鄙了,不是說好的,只要我將崔易等人引過來,你就放我一馬嗎?”崔晏形容狼狽,發冠脫落,掙地面紅耳赤。

“兵不厭詐,你不知道?何況你當日在高奴城外如何對我的?”懷真原本還想心平氣和送他送他上路,突然想起那件事,激憤恥辱湧上心頭,當即變了臉,下令道:“把他的衣服給我扒了。”

“這……”趙雪柏躊躇道:“綁著繩子呢,不好弄吧?”

懷真拋出寶劍道:“方法還用我教?”

崔晏不敢置信地瞪著她,忍不住破口大罵,用語粗俗下流令人發指,懷真皺眉道:“嘴堵上。”

同為女人的趙家姐妹早就聽得義憤填膺,將他放倒在地,扯下他的臭襪子堵住了嘴。

終究也沒把衣服真的扒光,只是割地破碎不堪而已。

崔晏一生順風順水,除了那次栽在菱荇苑,何曾受過這樣的奇恥大辱,竟是拼命頂開了堵著嘴巴的布團,雙眼血紅狀似瘋癲,嘎聲吼道:“懷真,等我化作厲鬼,必定日日夜夜來找你,你給我等著,你最好不要死,好好等著我來找你索命……”

懷真慘然一笑,站起身冷冷望著他,“你做過鬼嗎?你怎知厲鬼能索命?若真能索命,世間哪來不平事?我年少懵懂時,你對我存的什麽心,瞞得過別人瞞得過自己嗎?你對我好的時候我也未虧待過你。我及笄那日,你和抱善合謀算計我,那才是你對我真正的心思。你對我做過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但你和二皇兄勾結,害得三郎好苦,這一點我是不會原諒的。”

“三郎?叫得真親熱。懷真你告訴我,男人看上女人,不是為了和她睡覺是為了什麽?你不是很喜歡我抱你親你嗎?怎麽再近一步就不行了?難道你的三郎整日把你當菩薩供著?哈哈哈哈……我想不通,你到底看上那個瘋狗什麽了?你從前最瞧不上的就是帶兵的武將,你說你會嫁給我,跟我回慶陽,是不是?是不是?你說話呀!”他五官猙獰近乎癲狂,拼力掙紮著想要撲向她。

未得命令,趙家姐妹也不知道是否要繼續堵嘴,只得先把人控住。

懷真往前走了兩步,周圍的持盾衛兵也一起移動,腳步聲鏗鏘有力,如戰鼓一般,崔晏為之一震,眼中似有瞬間清明。

“我是說過,”她眼神森冷,厲聲道:“那時候我十三歲,擡頭蒼茫,舉目無親,四周皆是厭棄嘲笑的目光,我只想離開洛陽,任何一個人,只要能達成我的心願,我都會跟他走,你明白了嗎?”

崔晏渾身一震,冷汗涔涔眼神呆滯,無力地重覆道:“你騙了我,懷真,你騙我,你在騙我……”

“堵住嘴,放下去吧!”她閉了閉眼睛,覆又走回原位,輕聲吩咐道。

很快有兵卒上前,將幾乎委頓癱軟的崔晏用繩子縋下了城樓。

她知道崔易會怎麽選擇,那是他們一早就約好的。

**

懷真仰頭望著白雲開合的碧空,直至霞光漫天。她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城下的廝殺早已結束,周圍一片寂靜,只有曠野的風在耳邊盤旋。

旗幟上的旒旌迎風招展,時不時會飄過她的視線,偶有飛鳥掠過長空。

北方的天空無比高闊,卻也顯得無比寂寥。

崔晏的屍體被搬走後,她竟沒來由地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想必葭葭會很傷心吧?

年少時遇人不淑,是該怪那居心不良之人,還是該怪自己愚蠢貪婪識人不清?

她曾在墓室中反思過良久,無法原諒的依舊是自己。若是當初再聰明一點,再堅強一點,就不會被他的溫暖關懷和花言巧語所騙。

可是,她曾經那麽虛榮那麽做作,高傲地仿佛不可一世,她不願讓任何人瞧出她內心的脆弱和孤獨,她渴望著愛和關註,於是他出現了,將她從可怕的孤獨中解救了出來。②

因為有他相伴,所以那段時間不至於太難熬。她曾將他當做內心的倚仗,所以她才敢繼續目空一切我行我素。

後來……她的驕傲和自尊阻止她向世俗讓步,哪怕橫亙在心終成塊壘,也絕不能像一個怨婦般去發洩不甘苦恨和悲憤。

人生那麽艱難,為何還要奢求愛呢?可若真的無求於世間,那活著還有何意趣?

她擡手按了按心口,想將心底突然泛起的酸楚壓下去。

不料手背上卻覆上了一只粗糙寬大的手掌,那只手上滿是血汙汗漬,卻堅定有力,讓她莫名感到心安。

“你何時過來的?”她開口時才發現嗓音有些幹啞。

“我站了半天,你始終未回頭看我一眼,就守著你的旗!”他故作平靜,仰頭打量著那面旗幟,讚道:“真漂亮,何時也給我營裏插一面?”

“三郎,我不想說話……”她被他逗笑了,可是一開口卻忍不住帶上了悲音。

他頓了一下,轉過來走到她身邊,忽地掀袍單膝跪下,攀著椅子上的扶手,熱切道:“泱泱,我有話要跟你說。”

她轉過頭去,看到他滿面風霜神色憔悴,臉容又變得黧黑粗糙,綿甲上也頗多磨損,想必圍攻雕陰失利後日子不好過。

他深吸了一口氣,下意識地要去握她的手,可是瞧見自己滿手血汙,忙又縮了回來,繼續攀著扶手,“你心裏有他,我看得出來。如今他死了,你很難過,心裏一下子就空出了一塊,是不是?泱泱,你何時把我填進去吧?我淺薄粗鄙偏執狹隘,絲毫也不討喜,這些我都知道,我想只給你看我好的一面,可我不知道我哪裏好,也藏不住自認為不好的那面。我就想把一切都展露給你看,你定然能從中看到可取之處。我想著,我總不至於真的一無是處,什麽都比不上他吧?”

他苦笑著調侃道,卻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怕看出傷懷之意。

“我難過不是因為崔晏,”懷真有些無力道:“而是為我自己,也為你。我們已經錯過了一次,可你如今……卻還是有重蹈覆轍之勢。也許你沒有那麽愛我,你只是想要一個身心毫無保留皆屬於你的人。你介意我有過往,哪怕是上輩子,你也耿耿於懷。”

“我不擅長安慰開解人,更不習慣一次次表忠心,我又不是患得患失的小孩子。三郎,我死的時候都二十歲了,就算重來一次,我也回不到從前天真幼稚的時……”

“泱泱,你說什麽?你在說什麽呀?”他滿面驚恐,一時間什麽也顧不上,伸手將她拉到懷裏,抱得死緊。

懷真自悔失口,但想收回已經來不及了。

“我不信,你怎麽可能……我們難道沒有相守到老嗎?我愛你呢,我那時候就愛你,可我一個字也不敢說,我只想上天垂憐,能讓你早點看到我的一片真心……”他的手臂微微哆嗦著,像是怕冷一般,連牙關也開始打顫。

“我那時候不比現在,現在有你愛著我,所以我什麽都不怕,心很堅定,臉皮也厚。可那時候、那時候我很自卑也很脆弱,我不敢吐露一個字,若你回絕了,我的心就碎了,以後再不敢出現在你面前。我不放你走,故意刁難,讓你為我生孩子,我很卑鄙,可是如果不找個像樣的借口,我連抱你都不敢。我只想靠近你一點,我沒想到原來和你做夫妻那麽快樂,你讓我體驗到了身為男人最大的快活。我怕你一旦有孕,就再不會讓我接近了,我就偷偷服藥……這是我犯的最大的錯,我不該騙你的。我只記得熙平三年春,我們一家人出城踏青,我騎馬帶著你和女兒沿河散步,後面的事我想不起來了。”

那次踏青是他們為數不多的歡快記憶之一,她記得午後剛過他便要回去換防,葭葭舍不得他走,抱著脖子不肯撒手。

她哄了半天,葭葭才肯放開,末了又抱著他的臉親。

以前她們母女之間逗趣,親對方時非要聽到響聲才肯罷休。

葭葭親完之後,鬧著讓她也要親。那時候他們雖然早已結合,但無論榻上怎麽纏綿入骨,到了外面卻都是矜持守禮的。

她自然做不出來,但又拗不過孩子鬧騰,只得硬著頭皮在他臉頰吻了一下。葭葭卻不依,非要她親出‘啵’地一聲才肯罷休……

“你告訴我啊,泱泱,熙平三年秋,你正好二十歲,後面發生何事?你怎麽會、你怎麽會死?是不是我害得?是不是我做了什麽事?我害得你,一定是我……我到底做了什麽?”他面色煞白,手腳止不住地發顫,幾乎連抱著她的力氣都沒有了。

“你別怕,跟你沒關系,是我自己生病了。”雖然片刻之前還在嘴硬,可是看到他這樣,她便又有些不忍心告訴他真相,只得騙他道:“我那時候身體不好,你是知道的,天冷之後,突然害了傷寒,結果沒挺過去。”

“那我呢?我在哪裏?我有沒有陪著你?我有沒有和你說過,我心裏……我心裏很愛你,雖然只是一場交易,但我早就當真了,我真心的想讓你做我的妻。”他忐忑地追問道。

懷真苦笑道:“我病糊塗了,記不清楚了。三郎,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你為何就不能撒手呢?”

她掙開他的手臂,按了按心口道:“崔晏死了,我的心裏依舊滿滿當當,因為這裏面只有你一個人。”

“泱泱,你說的是真的嗎?”他不大敢相信,膝蓋往前挪了挪,傾身過來想聽得清楚一些。

“你若不信,盡可以當成假話。三郎,這是我第一次殺人,我很累,心裏很亂。求你了,讓我安靜一會兒吧!我現在什麽也不願想。”她推了推他的手道:“去洗漱更衣吧,晚膳後再見。”

“不,那太晚了,”他一臉倔強道:“我要陪你用膳。”

懷真忍俊不禁,捧住他的臉龐,低頭吻了吻他的額頭,輕笑道:“禦廚在泥陽呢,所以晚膳的菜品都差不多。”

“沒關系,”他笑道:“我沒那麽饞,我只想看見你。”

**

走下城樓時,他回頭望了眼懷真略顯孤獨的身影,神情落寞滿面哀傷,像是自言自語般道:“泱泱真的會死嗎?你竟什麽都不知道?”

腦中那個東西像是在沈思,等到他走下樓梯時,才開口道:‘我不知道,但她以前確實很虛弱,府中大半開支都用來買藥材了。’

“那你怎麽不知道體諒她?你竟然還讓她懷上孩子?你想要她的命嗎?”

那邊有些理虧,難得竟變得低聲下氣,滿是愧悔道:‘我一時犯渾,沒想到……那是個意外,我原本也沒想要孩子,只是個留住她的托辭罷了。你知道的,她心地好,覺得愧對我,就真想給我留後。她偷偷把我的藥給換了,結果就……真有了。’

“如果泱泱以後有什麽三長兩短,我不會獨活的。”他心中悲愴難言,不由攥緊了拳頭,“她說得對,我之前是想找一個身心毫無保留只屬於我的人。但我現在只想讓她好好活著,我不再要求她什麽了,我只要求自己就行了。”

‘會有辦法的,’那個聲音也帶著濃濃地悲傷,‘還沒到這個地步了。你看護好她,別讓她生病……對了,她以前是早產傷了元氣,落下的病根,斷斷續續一直好不了。該怎麽做,你明白了嗎?’

他腳步微微一頓,鄭重點了點頭。

高奴驛館頗為簡陋,因為歷來很少有大人物關顧。所以縣令便將府衙後面的堂屋騰出來,讓人好生收拾了給懷真住。

謝珺傍晚時過來拜會,在階前碰到了怒目對峙的崔易和辛都督。

崔易因‘情勢所迫’射殺出賣他們的崔晏,歸附懷真後,便不得不暫時聽命辛都督,但他先前和辛都督幾次交鋒,各自旗下皆有傷亡,因此看到對方時都覺不爽。

辛都督認得謝珺,畢竟那可是先帝親自提拔的左都候,恐怕羽林軍中沒幾個不知道的。

崔易不認識謝珺,卻知道他的名號,就在幾天前他們還屬於敵對陣營。

三人碰到一起,氣氛要多尷尬有多尷尬。

趙雪柏忙過來見禮,並介紹他們互相認識。

謝珺和辛都督早就見過,只是礙於官階問題,不好打招呼。

他去職前比辛都督高,但如今的身份卻不倫不類,雖掌著一方軍權,卻是一介白身。

辛都督仗著是長公主親隨,護送有功,便不願主動參拜一個無職之人。可是又聽得周圍都在流傳,說韓王有意為妹妹和謝珺主婚,他便有些躊躇起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但能拖就先拖著吧!

第一次倒真給糊弄過去了,謝珺也沒留意到他。

但是今天他不知怎麽回事,負手站在那裏審視著他和崔易,雖然只有一只眼睛,但那眼神卻如刀鋒般淩厲,竟讓他有些難以招架。

其實謝珺面色不善只是因為看到崔家人,他對辛都督並無成見。

辛都督誤會了,最終敗下陣來,便硬著頭皮參拜,仍以左都候稱呼。

謝珺倒是痛快地還禮了,但目光依舊盯著崔易。

還好,和崔晏長得不像,他心裏暗暗舒了口氣。

“這裏沒你什麽事了,明日帶著你的人去高平吧!”他淡淡吩咐道。

“高平?去那裏作甚?”崔易擡起頭,莫名其妙道。

“對,”謝珺道:“我在那邊有良田千頃,正好缺人手。”

崔易漲紅了臉,不服氣道:“我只聽殿下的。”

“你放心,殿下那邊,我會跟她說的。”他好不容易緩下來的臉色,頓時又沈了下來,不等崔易反對便拾級而上,大步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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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燭影搖紅,光線有些昏暗。

婢女卷起重簾,迎他入了飯廳。

懷真正坐在那裏發呆,面前食案上的菜品一點兒都未動。

“不合胃口嗎?”他走過來在她對面落座,關切地問道。

懷真搖頭道:“比起百姓們的口糧,好太多了。”

“那你為何不吃?”他擺弄著面前的餐具,忽然笑道:“要不我餵你?”

懷真不由苦笑著道:“別鬧,我心裏有點堵,吃不下。”

她一手托腮,面色輕松了一些,鼓動道:“三郎,你吃吧,興許我看著就有胃口了呢!”

“那我不客氣了?”他自己盛了碗飯,就著面前雖不甚精致但味道還不錯的菜肴,狼吞虎咽般吃了起來。

懷真看著都覺得胃疼,忙不疊道:“你慢點,有這麽餓嗎?別急呀,又沒人跟你搶!”

眼看著他一口氣吃了三碗飯,六道菜,懷真急忙幫他盛了碗雜蔬羹,道:“別噎著了,喝點?你餓了多久?”

他雙手接過,笑嘻嘻地望著她,意有所指道:“兩個多月了。”

“兩個多月……你?你——就不能正經點嗎?”懷真哭笑不得,“就不能想點別的?”

“正經的事我也想著呢,如今高奴、雕陰、直路到泥陽包括定陽都是咱們的了,崔家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所以我們快點完婚吧,這樣我就能打著匡扶衛室的旗號,招兵買馬擴充實力,防著崔家反攻了。”他低頭喝湯,不動聲色道。

懷真悶聲道:“你這樣說的話……就有點像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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