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最初的生不如死，到此刻深入骨髓的疼痛變得麻木，彤渃知道，罪痕已經折損他幾乎全部的精力，只怕大限之期就在眼前了。

“你說的沒錯，我的確撐不過三天。”說這話時，絕色出眾的容顏平靜到令人心痛。

轉身回望玄霄，慕容紫英眼中滿是渴盼，“真的沒辦法了嗎？”

冷哼一聲，輕描淡寫的道：“上古神獸，怎麽可能那麽容易死。”

眉頭一皺，慕容紫英擡眼繼續看他——真的嗎

玄霄揚揚下巴——不信你自己問他。

“放心吧，只要精元不滅，經過萬年之後，天火燃起時，我自然可以重生。”勉強笑笑，面對這個唯一對他示好關註的人類，彤渃還是很有好感的。

“也許事情並沒有那麽簡單。”影黛幽幽開口，只是一句話後又沒了下文。

也許魔界四部中，她並非實力最強，但是說到直覺，就算是肅祈都不得不甘拜下風。

這時，一團黑影透過窗楞飄進屋內，在封擎的耳邊停留片刻後，轉眼間便消散得無影無蹤。

“言有消息了，烏蠻山的……墨湖中心？”疑惑的與影黛對視，難得在同伴眼中看到同樣的不解神色。

“有什麽問題嗎？”玄霄敏銳的察覺到異樣。

封擎點點頭，“大人可能不記得了，烏蠻山聽上去是山，實際是魔界最危險的地界之一，無數兇殘的大型魔獸都聚居在那裏，而烏蠻山中卻有一個地方，卻是連那些魔獸都不願踏足……”

慕容紫英心頭一緊，他在意卻不是封擎想要表達的重點

——不記得了……究竟是什麽意思？什麽是玄霄應該記得現在卻不記得的東西？

由於背對著自己，玄霄才沒有註意到慕容紫英突變的臉色，想了想，挑眉問道：“就是那所謂的墨湖？”

“是的。”影黛接著說，“墨湖開始因其色而得其名，可是但凡魔界之人都清楚，墨湖真正聲名遠揚的確是因為它的毒。”

“劇毒？”玄霄滿不在乎的猜測。

搖搖頭，影黛垂下眼簾，“是比劇毒更霸道的毒，僅是靠近都能讓一只千年魔獸屍骨無存。”

“真有這麽厲害的毒嗎？”玄霄很感興趣的摸摸下巴，“怕是別的什麽東西吧。”

影黛猛的擡眼，抑制不住的驚喜淹沒在隨之到來的理智之中，淡淡吐氣，“的確，那是整個魔界中，最為強勢的魔氣。”

大人會恢覆記憶的，但絕不是現在。

魔氣……已是第二次聽到這個詞，曾經在東海之淵，那個令人作嘔的貊崡口中，一再的提及。

“我與青龍的骨血，再強的魔氣都能夠凈化，大概是知道這點，才如此有恃無恐的在魔界藏身吧。”彤渃笑笑，話語間竟然還有幾分自豪，本就是個高傲至極的靈魂，即便是落魄至此，他依舊無法忘記。

“終於肯承認了？”玄霄不懷好意的嘲笑，“還以為能嘴硬到底呢，剛才不還恨得牙癢癢嗎？”

彤渃別過臉去，露出的側臉一直紅到耳根。

慕容紫英嘆了口氣，懶得再多做反應的他突然覺得，玄霄與彤渃之間是不是有過什麽過節，不然怎麽就不肯放過人家呢？

“青龍……被我關起來了。”悶悶的聲音含糊不清的傳到眾人耳中，“不管能不能將……我們的孩子救出來，都別告訴他……”

沒有人說話，因為一時之間都沒有搞清楚，這聽上去別扭的兩個人到底在玩什麽劇情。

“他並不想要孩子，我們爭執了很久，所以我一氣之下以一半魂精為代價做出結界把他困在裏面……”

神獸的魂精相當於妖怪的內丹，那是一旦損壞就再也無法挽回的東西，那這種東西出來卻是為了關住愛人，眾人撫額，到底是什麽狀況。

“所以說眼下不是他不願出現，而是出不來，”彤渃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話聽上去更像是在為青龍開脫。

“有辦法帶我們去魔界嗎？”在一邊漸漸不耐煩的玄霄，直接選擇忽視彤渃，望向影黛與封擎。

慕容紫英異常的狀況，那個名叫滄瀾的神秘男子，玄霄始終不曾忘記，他不相信命運，卻無法擺脫前生今世對自己的羈絆，現在的玄霄愛著慕容紫英，深信不疑，但是，倘若，前世的他同樣深刻甚至更加強烈的愛著另一個人，當那份記憶回來的時候，他該要如何自處？

封擎與影黛皆是一楞，眼中有意外竟也有驚喜。

視線在慕容紫英身上停留片刻後，封擎開口問道：“大人的意思是說，你們兩人一同前往嗎？”

玄霄瞟了他一眼，“有什麽問題嗎？”

封擎點點頭——的確有問題，但是猶豫再三，卻不知該怎麽說，主上吩咐過，有些事情，若非玄霄恢覆記憶，他們是半個字都不能透露，可是眼下的情況又有些特別……

“說清楚。”皺起眉，玄霄催促，要知道，他從來都是不是一個有耐性的人。

“人魔兩界之間的通道早在千年之間就幾乎被全部封死，若是大人只身前往，可與我等可用法陣傳送，但是倘若多加一人，就必須另尋他徑了。”影黛淡淡的替代封擎解釋，話語拿捏的非常妥帖，該說的都說了，不該說的多一個字都未提及。

暗自松了口氣，封擎終於明白為什麽自己每次都被這女人欺壓得翻不了身，別看她平日沈默寡言，真正要說話的時候，能說得過她的沒幾個。

“所謂的他徑是何處？”說這話時，玄霄伸過去握住慕容紫英衣袖中的手掌，就算一開始未察覺到，這麽長時間，他也感覺到那人異常的沈默。

警醒一般的回過神來，慕容紫英回過頭，無故不解的望了望身後人，卻在對方深幽眸光的註視下，越發的感到陣陣心虛，收回心思，不言不語的任憑右手在玄霄的掌中被攥的死緊。

“東海——漩渦之淵，那是兩界最後的通道。”

探究的神情在聽到那六個字後，反而舒展開來，釋然的挑眉一笑，“事情還真是越來越有趣了啊。”玄霄嘲諷的語調並非對著封影二人，更像是另有所指……

若到現在還看不出其中的端倪，那他未免也太過遲鈍，但有一點，玄霄並不否認，從內心而言，比起排斥，他反而好奇幕後的那人會帶給他一個怎樣的驚喜。

既然有勇氣把他拖進這個局，就要做好陪他玩到最後的準備。

表面上看來，似乎只是碰巧遇到因為丟失幼子而失心發狂的上古神獸，但是細細探究開來，牽涉出的太多巧合，將一個必然順理成章的推上臺面，盡管它依舊掩藏在濃霧之後……

玄霄能夠想到，慕容紫英自然也想到了，對於東海漩渦之淵這個地方的印象太過深刻，以至於影黛口中提及的瞬間，心跳竟然亂了好幾分。

囚禁了玄霄整整十年的密閉牢籠，瓊華弟子最終賣身葬骨之處，慕容紫英這段時日以來，或多或少的都在逃避著那個地方，以及關於那裏的所有回憶，如今不得不再去面對時，他才發現自己其實是那麽軟弱的一個人……

軟弱到下意識的再次想要逃避。

玄霄低頭看到微微皺眉，眼神迷惘的慕容紫英，向床邊挺立的兩人使了個眼色，便一把將人拉出了屋外。

經過漫長一夜，黑暗褪去，迎來無限光明，這自然間亙古不變的道理，在很多事上亦是如此，山窮水盡之時，往往只要再向前踏出一步，就能迎來柳暗花明的盛景。

天剛剛放亮，漁夫們就劃上小船出海捕魚去了，夜晚的無名恐懼消逝得不留痕跡，小小的漁村中，剩下的婦孺幼童有的還在熟睡，有的在屋中收拾家務，周圍一片安靜寧祥。

海邊松軟的沙灘上，慕容紫英被不言不語的玄霄牽著，兩人就這樣挨著肩，走了很遠。

“不想去我們就不去。”低沈的嗓音打破沈默的空氣，聽似隨意的語調，但是慕容紫英卻知道那人是多麽認真，認真到讓他覺得吃驚。

微訝不解的轉過頭看玄霄，“如此精確的線索擺在眼前，為什麽不去？”

“那告訴我，你究竟在為難什麽？”扳過慕容紫英的雙肩，玄霄幽深眼神的探過來，像一顆尖銳的釘子，釘得他心頭一痛。

你可知道，就是這樣關切的神情，在乎的語態，才讓自己丟不開，放不下……

搖搖頭，扯出個無奈的微笑，“東海之淵……並不是個讓人心生向往的好地方，至少對我來說是如此。”

玄霄太聰明，假話騙不了他，只得將這個半真半假的理由拋出來。

寡言不語的凝望許久，久到慕容紫英幾乎認為自己別口的理由已經被玄霄看穿望透，突然被伸過來的雙臂緊緊擁住，腰肢因為那人的過分用力被勒得微微有些疼痛，兩人站在海邊，一藍一白兩個身影貼合得不留半分空隙。

初生的朝陽燦爛而美麗，幾乎能夠讓人忘記那璀璨的光芒褪盡之後，黑夜的無限淒涼。

“紫英……你相信我嗎？”下巴搭紫英的肩上，鼻息間是熟悉而眷戀的清幽體香，赤色的眼淡瞇起，遮去被染上了金光的瞳眸。

輕嘆口氣，揚起的笑容裏摻雜著幾分苦澀，“你明明知道，這個問題我不可能給出否定的回答.”

“因為我永遠都不會負你！”平淡的語氣說出令人震撼的話語，玄霄本身就具有那種能夠輕易令人折服的威懾力。

閉上眼，將頭深深埋進慕容紫英的頸窩裏，手臂更加用力的圈箍住讓他迷戀的身體.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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