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胸口就像被一只巨大的手在瞬間掏空了所有，空洞的可怕，最後殘留的意識就是將那人死命的抱住，似乎這樣，就能抓住流逝的生命。

經歷了太多的死亡，所以變得如此畏懼死亡。

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手臂已經僵硬到失去知覺。

腦海中靈光一現，恍如漫天黑暗中突然閃過的一絲光源。

共生契……

三個字將慕容紫英幾近崩潰的理智凝聚起來，腦海逐漸恢覆清明。

宗煉過世後，作為他最後的入室弟子，慕容紫英獨自整理師公的遺物。

一生醉心鑄劍的宗煉，將所有關於劍道的秘籍文本都堆放在一個巨大的書櫃之中，小心翼翼把每一個珍本裝入木箱，準備帶回去如後仔細研讀。

整個書櫃分為四層，足有一人多高，就在慕容紫英收拾到最上層的時候，意外的發現了一個暗格，書櫃依墻而建，靠右邊的拐角處，向裏挖出了一尺見方的空間，放置著一個深色的檀木匣子。

外面堆滿籍本，最上層又是甚少拿來翻閱的基礎鑄劍之道，因此慕容紫英從未想過此處還藏放著這樣東西。

對宗煉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別看他平日為人嚴肅謹慎，實際上，卻是除了鑄劍外，任何事情都甚少放在心上，作為瓊華三大長老之一，地位名望極高，但是做為他的居所，整個房間的布置卻簡單到不行。

床，桌，椅，書櫃——僅此四樣。

所以，即使是這樣一個簡單的暗格在慕容紫英眼中也足以令他驚訝，至少對於師公這樣的人來說，已經算是花費極大的心思了。

好奇之餘，慕容紫英將木匣小心取出，放在桌面上。

扒開上面的搭鎖，輕輕掀開，半尺長短如水晶一般清透的匕首被安置在白色的絲綢之上，中間還壓著一封信函。

拆開信函，紙張上密密麻麻書寫的正是宗煉慣用的秘形文字，傳承了數百年的符號只有真正懂得瓊華派鑄劍秘術的人方能讀懂。

剛勁的字體，在慕容紫英眼裏熟悉而親切。

“紫英愛徒，得到此封信函，老夫必已西去，想到你那孤冷性情，實在是了解你這孩子比任何人都重情重義，若一天你當真痛失至愛摯友，所受傷害必是常人十倍百倍,因此猶豫再三，終是決定將此物留與你，

木匣中，乃是失傳已久的遠古契約——‘共生’”

慕容紫英感慨之餘不免吃了一驚，沒想到師公留下的竟是上古遺物。

“‘共生契’分為一劍一訣，將己命分與已死之人，兩人從此共生，你所看到的匕首是老夫用北海萬年寒冰根據古籍上的方法煉制而成，以此物刺入心臟，吸足心頭血，再將其拔出刺入另一人身上相同的位置，同時念動咒訣，只要人亡不超過一個時辰，尚未魂歸地府，共生契便可將其救回。

只知此咒霸道至極，但古籍殘破，無法得知具體緣由，不到萬不得已，慎用慎用。

從此孤身一人，望自珍重！”

小心放下玄霄冰冷的身體，慕容紫英像是溺水之人見到了救命稻草，眼中抑制不住激動的光芒。

將劍匣橫放在地，打開側面的隔間，從中取出檀木匣，不足半尺的匕首透徹如冰，似乎隨時都會被掌心的餘溫融化，慕容紫英毫不猶豫的扯開衣襟，露出大片胸膛，反手回刺，將匕首狠狠插進胸口偏左的位置，只一下，刀身便完全沒入，只留短短手柄在外。

吼中頓時嘔出一口腥甜，殷紅的液體自嘴角溢出，點點滴落下來，染上衣袍。

疼痛急速蔓延開來，慕容紫英深深吸氣，神色如常，唯有滴落的冷汗證明錐心之痛是何等劇烈。

視線向下掠過，他發現傷口處竟無半點血跡滲出，明明刺入心脈，就算是修真之人，受到如此巨大的傷害，也沒有活命的可能，可是自己此刻除了尚能忍受的劇痛之外卻無半點瀕死之狀。

疑惑時，慕容紫英驚覺，全身的氣力正在飛速流逝，借助周圍火光，他清楚的看到，匕首露在外面的部分慢慢染上血紅，像是一個空心容器，逐漸吸收了心臟中貯存的血液，並被其慢慢填滿。

一陣眩暈襲來，身形不穩，慕容紫英單手急忙撐地，喘著粗氣，飛快拔出寒冰匕首，掙紮著扒開玄霄的衣物，露出冰冷的胸膛，視線變得模糊，晦澀的光線下，那人失去生氣的面容卡是搖擺不定。

自己未即刻猝死，說明這咒術有效，所以，再堅持一下，只要一下就好了。

牙齒緊緊咬住下唇，狠狠甩了甩腦袋，雖然眼睛足以確認，那人胸口哪一寸肌膚下，是曾經跳動心臟，可是顫抖的手卻怎麽也刺不下去。

是害怕咒術無效，還是不想親手傷他。

此刻的慕容紫英迷離著雙眼，堅強的面具剝落，露出的一臉無助令人心疼。

跟隨死亡而來的安靜根本不該屬於這個男人，要將……要將那份揮斥方遒的霸氣，睥睨天下的豪邁還給他。

慕容紫英眉峰一皺，俊美的容顏因為綻放的堅定流光溢彩，只見他拼足一口氣，將原本撐地的左手按在玄霄心臟的上方，閉上雙眼，右手執起匕首，毫不猶豫的奮力刺下，連同自己的手掌一並貫穿，精準的把刃尖送入那人的心房。

“以吾之魂，與汝結契，以吾之命，與汝共分，永生永世，不棄不離！”

咒訣落下的瞬間，通體血紅的寒冰匕首化為一束紅光鉆進玄霄的身體，堅持著吟出最後一個字，慕容紫英好像斷線的木偶，癱軟在男人胸前。

昏厥過去的慕容紫英沒有看到，兩人被刺傷的同一部位，鮮紅的遠古文字仿佛綻放的花朵，自傷口愈合處一點點延展開來，紋身一般深深刻印上肌膚。

恍如兩人以血結下，寫在靈魂之上的誓言。

契約締結完成的一刻，玄霄平穩的胸膛突然一陣起伏，重重的呼吸後，赤色的雙眸猛然睜開，僅僅是極短時間的茫然便恢覆清明。

驟然釋放的強大氣場使得周圍的空氣為之一震，就連旁邊安靜了許久的寶劍也隨之低鳴，只是此刻，並不如剛出劍爐時的高昂激揚，竟是仿佛幼獸般的嗚咽哀泣。

當看到倒在自己身上，不省人事的人是誰後，玄霄竟然感到幾分慌亂。“紫英？！”急忙坐起身來，托抱住慕容紫英，犀利的視線掃過兩人身上異樣之處，一陣沈默。

扯開的衣襟露出大片胸膛，白皙的皮膚上，帶著神秘氣息的圖案極為醒目，鮮紅的色澤散發著另類的妖艷，繁覆構造所描繪的只是單單一個遠古文字。

目光只一眼經過懷中之人，便再也無法移開，修長的手指輕輕撫摸著慕容紫英細膩的肌膚上，那獨一個“霄”字，溫柔而幽深眼神死死鎖住那人就算失去知覺，依舊不曾舒展開來的眉宇。

明明說過不讓你受到傷害，卻為何一再因為自己而事與願違。

無意間撇到劍匣邊的檀木盒，裏面白色的綢布上，已有些發黃的信箋吸引了玄霄的註意。

伸手拿起，抖開紙張，一目十行的速度不需片刻便讀完了所有內容。

信箋重新飄落盒中，閉上眼的玄霄，隱忍著覆雜情緒，將臉臉深深埋進慕容紫英的脖頸間，用力的呼吸，貪婪的汲取那人身上的氣息，用力的擁抱，恨不得把這個男人揉進自己的身體。

許久——嘴角含著溫柔卻又血腥的笑意，慢慢擡起頭來。

動作仔細的替慕容紫英理好淩亂的衣物，指尖在他的雙眉之間輕撫，滑過英挺的鼻梁，在那形狀極為好看的唇瓣上流連不去。

玄霄眸若月下寒潭，深不見底，沈沈的嗓音低低喃語，輕柔間帶著些許殘忍的意味，“慕容紫英，我想過放開你，說過讓你走……可是，你卻不珍惜這唯一的機會，偏偏留下來，所以，從今以後，你逃不掉了，我玄霄再也不會放開你了。”

低下頭，宣誓一般，深深吻上那兩片潤澤的薄唇。

第二天午後，慕容紫英才轉醒，睜開雙眼又緩緩閉上，竟生出恍如隔世的錯覺。

“醒了？”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伴隨著面頰上輕柔的溫暖。

手掌貪戀那人臉上的細膩觸感不肯離去。

慕容紫英因為眼前玄霄陡然放大的容顏，頭腦瞬間清醒。

瞪大了眼，眨都不眨的盯著眼前的人，像是在確認什麽。

高傲的眼神，似笑非笑的唇角，慕容紫英一笑，“太好了，你沒事情了。”孱弱的聲音道出心頭的如負重釋。

玄霄只覺得呼吸一滯，簡單七個字，讓這個天塌不驚的男人第一次不知該如何語，安撫的拍打著慕容紫英的肩膀，輕道：“恩，沒事了。”

一天一夜滴水未進，渴得厲害，慕容紫英咽下玄霄遞來的甘泉，想說什麽卻欲言又止。

把盛水的竹筒放到床邊的石櫃上，玄霄轉過身來，看著呼吸有些孱弱的慕容紫英，問道：“還有哪裏不適嗎？”

搖搖頭，向來都是他去照顧別人，實在是不太習慣反過來給人照顧，“我只是沒什麽力氣，根本沒什麽大礙。”

“沒什麽？”玄霄挑眉，“宗煉的信上可不是這麽說的。”

下意識望向立於手邊的劍匣，慕容紫英略是不滿的皺眉，眼裏滿滿“怎麽可以隨便翻別人的東西”。

若有可能，他並不想讓玄霄知道“共生契”的事情。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