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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海探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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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海茫茫,人間百年歲月都無法改變其半分顏色,何況短短十年光陰。

慕容紫英禦劍於東海上空,俯視著這一片通往天際的碧濤,波瀾浩瀚的氣勢一如當年,雙眸閉合,眼前浮現出坍塌的房屋門梁,倒伏損毀的道像神龕,一片蒼茫的白雪皚皚籠罩的不僅是瓊華昔日的榮光,還有長眠不醒的璇璣,拿著懷朔的蟲籠,到死都守在他曾經住過的地方。

那日說過,了結一切之後會帶著你的骨灰回去懷朔的故鄉,可是脫離母土的瓊華最終化為天火襲向大地,雖然被天河以神弓配合自身龍神之息射下,而對你最後的承諾,卻永遠都無法實現了……

璇璣,你會怪我嗎?

一聲嘆息,留在風中,融進不滅的浪濤,獨自惆悵。

再次睜開眼時,冷峻的面顏一如常日,沒有半分縫隙,默默念動避水咒訣,縱身一躍,浪花四濺。

十年前的今日,瓊華派自飛升的美夢中隕落,幸存下來的瓊華弟子皆被囚禁東海漩渦,唯獨與同門拔劍相向的自己,卻被上天赦免罪責。

何等的諷刺……

向海底深處潛行的過程冰冷而寂寞,越往深處,光線逐漸被陰冷吞噬,避水訣雖能夠阻斷海水,卻無法拒絕寒冷的侵襲,直到皮膚麻木,靈魂似乎都要融化在這無窮無盡的黑暗之中,平靜的四周開始變得渾濁,海水的流向隨著不斷的前行出現躁動的趨勢。

東海盡頭,無人到達的深淵,若不是懷中的水靈珠,以自己的修為,想必連接近都會是一種奢望。

盤古死後,蘊藏體內的靈力逸散,化為風、火、雷、風、土“五靈”,散於天地之間,配合避水訣,掌門夙瑤留下的這顆水靈珠可以讓慕容紫英在這片神魔罕至的海底漩渦中來去自如。

數個無法窺其全貌巨大的漩渦,是東海深淵最後的屏障,慕容紫英不得不閉眼前行,狂亂旋轉的海水,足以將萬物撕扯成碎片,雖有水靈珠護身,但是對視線產生的極大困擾使得他在第一次通行的時候,花了足足三天時間都迷失其中。

比起會被幻想蒙蔽的肉眼,張開心眼,反而能夠更加真實的看清事物本質。

直到感覺海水的流動歸於平靜,慕容紫英才睜開雙眼,一座森冷的黑色巨型巖洞出現在海底最深的角落,死亡的氣息無時無刻不在籠罩著這片人間地獄交接的地帶,與海水毗鄰斑駁不平的突起巖縫間,連最頑強的藻類都無法生長,一道無形的力量阻隔在洞口,收起避水訣踏入其中,身後仿佛一個無形的分界,阻隔了海水的進襲。

“好準時啊!”沙啞破敗的聲音傳來,依靠洞內微弱的磷火,慕容紫英看到一個五官被褶皺完全包圍到不見形狀的老頭慢騰騰的自黑暗中探出頭來,作為守門人的貊崡已經固守在此整整三萬六千年,數萬年不見天日的生活讓他的面目性情都變得詭異非常。

不知為何,每見一次,心頭的厭惡就加深幾分,盡管如此,慕容紫英還是堅持禮數,抱拳施禮道:“多有叨擾。”

天帝念其功德,準許他在每年三月十六探望同門。

而這一天,正是瓊華派隕落之日。

海底漩渦深處的溶洞中,囚禁著瓊華派一百七十二名弟子,只是第二年當他再次探望時,只剩下不足一百五十。

修行不夠的弟子尚不能完全擺脫食欲需求,日日承受饑渴折磨,身體卻不會因此消亡,與此同時,沈澱了千萬年在東海中喪生的亡靈,化為無法紓解的陰冷絕望,無時無刻不在侵襲著囚籠中鮮活的生命。

貊崡告訴他這些時,眼中的笑意完全不加掩飾。

扭曲的心態已經將囚犯受到的每一分都折磨當成無上的享受。

靠近洞口數米的石壁處,有一個狹小的空間,貊崡就居住在裏面,除了冰冷的石床石桌石椅之外,只有晦澀的光線,冰冷潮濕的空氣陪伴他度過漫長的歲月。

衣衫襤褸的守門人提著盞比磷火明亮許多的油燈慢慢走出來,淡淡的香味立刻彌漫開來。

怪異的香氣令慕容紫英眉頭一皺,壓下胸中作嘔的感覺快步上前,略一欠身道,“準許在下探視已屬通融之舉,不必再浪費貴重之物。”

鮫人油可使燈耐燃不息,燃燒時更是會有淡香撲鼻,多被人間帝王權貴用來加註在墓室長明燈中,鮫人本就稀少,從其身上提取的油脂就更加彌足珍貴,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

慕容紫英出身於燕國望族卻自小體弱多病,那時的他尚未被送入瓊華,正逢族中一位德高望重的宗長過世,按照習俗,族人皆要素身白衣守在陵寢入口處,恭送宗長棺木入陵,小紫英自然也在此列。

由於主人的身份極為顯赫,陵墓自然也窮盡華奢,墓穴中每隔一步距離便在墻壁兩側種下長明燈,裏面添加的竟全是深海鮫人油,那股特別的幽香飄散出來時,令送葬的所有人皆留戀不已,可其中卻不包括慕容紫英。

鮫人油的提取方法並不單一,大燕一族就有其獨特的制法,首先鮫人必須活捉,接著在一連半個月的時間內被禁食且只餵以香料,香料根本無法替代食物,因此需同時兼用藥材吊命保證鮫人不死,十五天後,餘息尚存的鮫人會被以同樣的香料封住七竅,最後放入秘制的油缸中密封浸泡,直至完全化成油脂。

如此做法不過是為了最大程度的提煉出鮫人油,而餵食的香料能夠為油脂燃燒時平添更多幽香。

只不過,鮫人臨死前的怨念與絕望痛楚也被一同傳承在身體最後的形態——一灘半透明的膏狀物中。

燃燒所散發出的陣陣香氣中集結了鮫人無聲的淒厲哭喊,極有靈性的慕容紫英因為自小多病而越發敏感的體制在那天之後便虛弱得一發不可收,日日夜夜耳邊都是無盡的慘叫與低泣,最終被送上瓊華時,年幼的小紫英幾乎已經命懸一線。

慕容紫英不知貊崡手中的鮫人油從何而來,但是那即便淡薄很多的氣味現在聞到,似乎還能夠感受到當年縈繞在身邊鮫人不盡的怨念。

“呵呵~~”破敗的喉嚨中嘶啞的笑聲溢出,渾濁的眼盯著慕容紫英好一會,似乎想將他隱匿極佳的不適一點點挖掘出來,稀疏的白發散亂搭在額前,臉上刀刻般的紋路下黃黑的牙齒在稀疏的光線下顯得尤為滲人,“興許是你最後一次來,不用……就沒機會了。”

慕容紫英聽罷,皺眉卻不再多言,淡淡道,“那就勞煩了。”

最後一次……沒機會……真是讓人討厭的語句。

磷火微弱的光亮使得無盡的黑暗中更加凸顯冰冷,安靜的跟在貊崡佝僂的身後,只容兩人並肩的狹窄甬道被凹凸不平的碎巖包裹,越往深處,黑暗的氣息越發沈重密集,空氣中鮫人油燃燒的香氣撲鼻襲來,慕容紫英不得不默默念起清心咒穩住心緒,以往不曾出現的狀況使得他忽然生出陣陣不安。

仿佛不知不覺間,光滑的甬道開始變得寬敞,卻比之前更加令人感到壓抑,慕容紫英正要開口詢問異狀,引路人卻突然轉過身來。

來不及停下的腳步縮短了兩人的距離,正要後退卻被就勢上前的貊崡搶先,樹皮般粗糙的手指猛然伸上前,劃過慕容紫英臉頰溫潤的皮膚,淫褻的目光露骨強烈。

良好的修養及時阻止了大驚之下蔓延攀升的怒火,頭往邊上偏過,後退一步,卻沒有遮掩明顯的厭惡之情,“閣下這是做什麽,請自重!”

貊崡咧嘴一笑,收回手放在鼻下深深嗅聞,幽幽的道:“無人可探,你就不會來了……”

胸口漲滿的酸澀頓時蓋過了前一刻的被無禮對待的憤怒,許久,低沈問道,“在下的同門……還剩幾人?”

“加上最裏面的那個,七人。”轉過身,頭也不回輕松答道:“被囚禁在此,能死是運氣啊~”

同門的生死被用如此輕賤的語氣提及,慕容紫英下意識的想要出言斥責,但剛一張口,卻不知該如何辯駁。

因為,死對於他們來說,的確是最大的解脫。

本以為自己已經靜如止水的心時,依舊抑制不住的暗自嘆息——

瓊華派究竟犯下多麽無法饒恕的罪責,才招致了門下弟子要在這深海牢籠中如此懺悔思過。

看到身後之人啞口無言黯然傷神的模樣,貊崡破敗的笑聲再次回蕩開來。

穿過以磷火照亮的甬道,到達的是一個向前無限延伸的場所,左手邊一整塊光滑的石壁長至不可預見的黑暗盡頭,高至不見頂端的深處,而與石壁相對的,是一樣不著邊際的滔滔海洋,站在兩者之間五米見寬的石廊上,慕容紫英總是會錯覺,東海仿佛成了一個巨大的水池,而他正站在邊壁與池水的夾縫間,稍不留心,就會被徹底淹沒。

貊崡曾經說過,就在緊貼邊緣的海水中,無數個被結界分割開來的囚籠一字排開,所有罪人都被困在那裏。

因為這塊名為潛思的石壁,它會照出囚禁之人所犯下的種種罪行,不停往覆的呈現,意在讓人潛行思過。

蒼老的守門人照舊將玳瑁符牌遞上,渾濁的眼閃爍著意義不明的光,“多看兩眼吧,嘿嘿~~”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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