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5章 日出 4

關燈
周子軻坐在車裏, 從郊外趕回北京這一路上並不總是平穩的。車顛簸的時候, 前方窗外的燈也跟著在夜空中搖晃。祁祿在前頭小心開車,車裏很寂靜, 沒開交通廣播, 只開了暖氣。周子軻坐在後頭時不時低頭,瞧被他從片場道具箱子上抱下來的湯貞——已經快淩晨一點了, 湯貞在他身邊睡得正沈。

車在拐角處大幅度轉彎的時候, 湯貞坐在周子軻懷裏,臉頰緊緊貼住了周子軻夾克外套裏面的襯衫, 弄得周子軻抱穩了他, 也覺得自己胸口暖乎乎的, 實在是一點兒不冷。

幾乎所有人都感覺到了, 子軻近來心情大好, 每天出門被記者狗仔拍到, 也總是一個勁頭兒特足,精神倍兒棒的狀態。小夥子, 才剛二十四歲,正是人生的上升時期,大好青春,何苦把自己搞得那麽叛逆、頹廢。

方遒坐在甘清曾經的辦公室裏借著一張清晚期的紫檀梅花凳吃泡面。他邊吃邊擡頭看電視裏,有娛樂新聞記者蹲點在一家進口超市, 采訪到了穿著拖鞋半夜出門購物的周子軻本人。

“子軻, 最近和誰一起吃早飯啊?”這記者上來就用這個套路套他的話。

可子軻專註逛街,不願理會旁人。記者殷勤笑著, 又追問:“是不是經常和阿貞一起吃啊?”

周子軻低頭瞧著水果展位,這會兒忽然往鏡頭看了一眼。他點頭了,雖然還是那個酷酷的樣子,但他承認了。

“半夜買水果也是給阿貞吃的嗎?”記者又熱情問道。

方遒擡頭看著新聞標題寫著:《太子爺深夜為愛外出購物,坦誠與阿貞前輩日日共進早餐》

方遒低下頭,三兩口把這一杯泡面吃完。不夜天花園裏長滿了參天大樹,還有數不清的藤蔓。方遒走到窗邊,忍不住開了點窗簾,一道日出的光從外頭照進來,讓方遒細瞇起眼睛。

大半年前一場車禍加一場遲來的手術,讓他的臉再也無法回到當初。毀過了的臉,無論怎麽修整都會顯得怪異,很不自然。如今這種徹底的,甚至醜得十分恐怖的效果,相比之下反而更合方遒的心意。

這張臉,右眼珠格外突出,鼻梁塌陷,有時亮光一照,仿佛沒有鼻子的。上個月在安徽,方遒著實把躲回老家的謝茗慧嚇得癱倒在地,尿滲出來,淌到了褲腳。

方遒做了二十多年的好人,沒想過做惡人是這種感覺。此刻他站在甘清這座金碧輝煌的舊宮裏,突然有點明白了,過去每次在望仙樓遇見甘清時甘清的那種笑容——他還真是每天都快樂。

所以才會命這麽短。

畢竟老天很公平,一排彈夾打完也就到盡頭,誰還能一直快樂呢?

有鈴聲響了,多半又是甘霖。方遒回到甘霖他過世侄子的辦公桌邊,低頭翻了翻桌上的那些衣物、文件、照片,他在電話裏告訴甘霖:“梁丘雲的衣服,梁丘雲的鞋,梁丘雲的舊駕駛執照——沒被收走,多半是被這女的掛失了,梁丘雲從美國寄給她的聖誕卡片,他們倆的合影,穿衣服的合影,沒穿衣服的也有,雲升傳媒的一些報表……什麽有用的都沒有!”

太陽升到嘉蘭東塔上空了。知名時尚雜志《大都會》主編彭斯踩著秋日北京的第一片落葉回到了編輯部辦公室。他從懷裏掏出熱氣騰騰的亞星娛樂公司一手資料,直接丟在門下愛將的辦公桌上:“快快,趕一篇急稿出來!”

前段時間,《大都會》昔日主帥柏主編突然回國了。他一回來就帶著新組成的班子采到了周子軻本人,搞得同行們都非常被動,彭斯剛剛坐上主編之位,屁股還沒坐熱呢,真是如坐針氈。

回到主編辦公室裏,彭斯脫了大衣,正好秘書端著咖啡進來,說:“彭主編,柯薇來了,正在樓下。”

“柯薇?”彭斯一楞,接過咖啡,琢磨著這名字好像有點耳熟,好像這幾天在哪兒聽過。

“她是柏主編走之前的秘書,離職前是時尚總監。”

彭斯一聽這話:“來這兒幹什麽。柏主編不是回國了嗎。”

“她是來應聘的,”秘書說到這兒,不知道該不該補一句,“她是樊笑的表妹。”

彭斯嘴裏剛含了一口咖啡,差點吐出來了。

“讓她走讓她走!”彭斯擺擺手說。

秘書出去了。

彭斯弄到了亞星娛樂內部關於 Mattias 十周年演唱會的一手資料,算是對集團器重自己的領導有了交代。他拿起桌上話筒,飛快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一通,雖然見不到對面的人,彭斯也立刻笑了:“郭姐,是我,我剛才實在走得太急——”

門外突然傳來發瘋似的砸東西的聲音,還有撕心裂肺的叫罵聲。彭斯和郭小莉這邊兒對著話,另個耳朵聽見外邊兒動靜,不由得皺起眉。

“郭姐,”彭斯問,“您認不認識一個叫柯薇的?”

“柯薇?”郭小莉在電話裏說,“萬邦娛樂的柯薇?”

彭斯一聽這個,臉色瞬間變了。

秘書敲了門,匆匆進來。“彭主編,柯薇想見你,她說她今天不是來應聘的,她是來爆料的——”

“爆料?”彭斯手捂住了話筒,“她敢爆你敢聽嗎?捂緊她的嘴讓她走!!”

已經是正午了,烈日炎炎下,北京地標建築嘉蘭天地塔發出銀色的光芒。一天下來,只有這個時候人流量才相對少些。

《狼煙三》劇組在嘉蘭塔附近搭好了片場,有交警在附近疏導交通,阻擋過於熱情的圍觀市民。男主角梁丘雲穿了一身全黑的防護服,坐在直升飛機裏。飛機從城南一家酒店的樓頂起飛,正在嘉蘭東塔上空盤旋。

在劇組事先制作好的CG模擬畫面裏,頻頻受挫的恐怖分子劫持了一架飛機,意圖炸毀首都地標嘉蘭塔。預告片彩蛋的第一個鏡頭,就是從上方俯拍的被撞擊後仍巋然不動的嘉蘭雙塔,在烈火熊熊中燒融著外墻構造。民眾潮水般從塔內湧出,因著嘉蘭塔有從建造初期就設計好的防火隔離預案,為民眾逃生和消防人員的進入留足了時間。

主人公秦湛卻要爭分奪秒,進入大廈內部尋找被劫持飛機殘留下的線索。直升機深夜在嘉蘭塔的烈焰上空盤旋,秦湛跳下直升機,卻臨時發現身上的降落傘遭人破壞,居然無法打開。

嘉蘭塔上一張巨大的廣告牌,在爆炸中表面保護層幾乎已經全部粉碎了。危急關頭,秦湛在墜落下去的途中伸手抓住了廣告上破碎的一角,他像撕一張紙一樣把這面巨大的廣告畫布當空撕扯下來,幾十米長的畫布被撕扯開了,給了秦湛足夠的緩沖。火沿著畫布急躥下來,將畫上的模特燒成焦炭,秦湛卻在地上翻滾出去,安全落地。

這短短一段內容作為《狼煙》第三部 的片尾彩蛋,同時又是《狼煙四》的先期預告片,註定會在國內引發轟動。可以說,《狼煙》系列只要拍下去,梁丘雲就不會在神壇上跌落,他實在敢想敢做,談下嘉蘭塔的影視合作,《狼煙四》註定會打破下一個票房紀錄,成為巔峰。

劇組的工作人員正在和嘉蘭塔的員工一起,將一塊綠色幕布吊起來,遮擋住原本的薩芙珠寶的廣告牌——湯貞站在周子軻身邊,回頭望向了廣告鏡頭,周圍是模糊不清的快速人流,看上去就像湯貞與周子軻在大都市裏私奔了一樣。

直升機還盤旋著,不知下面的人什麽時候能弄好。梁丘雲坐在駕駛艙裏,低頭瞧下面看,看了一會兒,他又擡起頭,朝直升機前方看去。這麽居高臨下地俯視北京城,俯視這一萬多平方公裏的土地,別說人流車流了,連嘉蘭塔看起來都不值一提。

手機在儀表盤上震啊,震啊,不停下。梁丘雲拿過來,隨手翻了翻擠爆的信箱。萬邦駙馬,人人都要祝賀他。

一條條信息往下翻,梁丘雲瞧見了其中一條。

“他們確定下周去外景,似乎要給湯貞拍電影。”

梁丘雲瞇了瞇眼,轉頭望向了直升機窗外。他皺起眉頭了,過會兒還是嗤笑起來。

作為萬邦集團安保部門的實際負責人,華子連中午用餐的時候都要一刻不停接聽下屬匯報來的不同信息。窗外的萬邦總部,風平浪靜,員工們在食堂裏井然有序地就餐,在水吧休息,或是小聲聊天,走回辦公室加班。前段時間黃健雄在美國一度失蹤,讓人非常頭疼,但萬邦還在有條不紊地繼續運轉著,從外部看上去沒有任何問題。

父親曾對他說,萬邦大家族發展得如此之快,穩健而迅速地擴散,手下人忠心耿耿,安保系統功不可沒。

華子感受不到這話裏的讚許,只有莫大的壓力。比如現在,他明知道有人借屍還魂了,但他身邊沒有一個人有精力關註這件事,父親也好,梁丘雲也好。

甚至包括華子自己。

耳機裏,司機小魏還在匯報,他卻在走神兒。

小魏說:“傅春生很可能也要跑了,他昨天在家裏收拾出兩個箱子來,我還在他桌上看到了假的身份證件——”

華子說:“有人找上他了嗎?”

小魏問:“您是說誰找上他?”

華子說:“護城河的水鬼。”

小魏說:“好像沒有,傅春生沒表現出太大的異常,但辛明珠昨晚在屋裏給方遒立了個牌位!她最近每天神神叨叨的,小盧今早進去送水果,親眼看見她抱著傅麟和那個牌位求情呢。”

華子沈默了會兒。

小魏說:“他們夫妻倆,好像真嚇得魂兒都快沒了!”

有份郵包被送到了華子辦公桌上,密封著,除了陳樂山本人,在萬邦一向沒人敢碰華子辦公室裏的東西。華子一看到那郵包,就用背把門關上了。他來到桌邊把郵包拿到桌沿下面,拿了把刀來快速拆開。

郵包裏是個折疊起來的文件袋,文件袋打開,裏面掉出幾本精裝書來。書內部早已掏空,裝著兩張全新的身份證、駕駛證、房產證、戶口本,幾本內蒙的地圖、語言手冊,還有串房門鑰匙,一串車鑰匙,幾張新手機卡,一把手槍,幾條彈匣。

華子匆匆檢查過,又裝回去了。周圍沒有人,他拉開抽屜把郵包藏進去,緊緊鎖上。

“別看公司現在人少,”郭小莉坐在副總辦公室的沙發上,對子軻說,“大難臨頭的時候,大家都沒有走。”

周子軻也不講話,他手裏拿著支筆,郭小莉發現,子軻無論手裏有什麽細長的物件,漸漸動作都會和夾煙越來越像。

“像廣告部的小張,他在亞星待了六七年了,在阿貞的鼎盛時期也給他剪過不少片子、廣告,往後幾年,許多阿貞的宣傳片也都是他做的,阿貞過去那麽多現場演出的影像,放到現在看仍然很經典,這和小張對阿貞形象的那種直覺很難脫開關系,他也很欣賞阿貞,在小張進公司的那個年代,招進來的人就沒有不欣賞阿貞的,這種日積月累的合作能完成的作品層次是你從外面找什麽大師,可能都很難達到的。”

周子軻聽著,摸了摸手裏的筆。

“這個行業,攤子鋪得大,樣子做得漂亮,大師請得多,都很容易,”郭小莉說,“但歌迷、影迷是很難被唬弄的,他們內心真實的感受自己會衡量。可能會暫時給你賣個面子,捧個場,但他們的失望值也在疊加。”

“那就讓他跟著去吧。”周子軻劃了劃手裏的名單,把郭小莉的手下愛將劃拉進去了,他也清楚,Mattias 合約就剩最後幾個月,亞星娛樂現在人手不足,亟需把有希望的人才都培養上來,捧上來。

郭小莉大約也沒想到,子軻真就這麽一口答應了。

是因為阿貞的緣故嗎。

“你們下周就出發?”她問。

周子軻說:“人多,檔期不好安排,好像只有下周。”

“阿貞知道了嗎?”郭小莉問。

周子軻搖搖頭。

那位泰國女明星的案子還在調查,眼下外界的工作邀約再多,郭小莉都覺得不能夠輕舉妄動。子軻籌劃的這些內容,執行起來安全,對阿貞幫助也更大,當然,挑戰也更大了。

“對了,”郭小莉站起來,從辦公桌抽屜裏翻出一疊裝訂好的文件,走過來擱到周子軻面前桌上,“你上次提起的,阿貞當年在電影學院開設選修課《電影文本的表演再創造》的講義,我整理了一下給你。”

周子軻放下手裏的名單,拿過那本講義來翻。

“學院那邊我通過電話了,他們可以提供當年講課的照片,還有一些內部的影像資料,沒有公開過,”郭小莉說著,擡起眼看周子軻的眼睛,“只是子軻,到底是內部發行紀念冊,還是公開出版,你要想好。”

“想好什麽?”周子軻問。

郭小莉也不知道到底是從什麽時候起,關於阿貞的事,她徹底不再是那個決策者了。

她只能不斷地給出建議。

“當年阿貞上課的這件事爭議就很大,如果不是有獎項和幾位老師背書,阿貞這個課恐怕都上不完那學期。出版講義,德高望重的老人家最適合做,阿貞當年雖有成就,但到底年紀太輕,更別提後來……”

周子軻聽了這話,點了點頭。

他翻過講義的下一頁,很難想象阿貞在他們剛剛相遇的那年就能準備這麽厚的講義,給那麽多的學生上課。

那時候的阿貞,和他說話又輕又軟的,連周子軻都講不過,真的會有學生聽他的話嗎?

溫心蹲在衣帽間裏整理行李箱子,把湯貞老師秋天要穿的衣裳、鞋子都找出來。來之前朱經理還給她打過電話,說雖然短片演員的主要服裝已經請裁縫班子抓緊時間趕制了,但湯貞老師現在還是瘦些,要改的地方也多,如果能帶幾套拍攝可能用到的合身衣服去就再好不過。

“湯貞老師,”溫心邊說,邊回頭看門外穿著睡衣的湯貞,“我們要去外景地拍短片啦!”

湯貞看她:“什麽短片?”

“《羅馬在線》最後一集的短片啊!”溫心笑道,“是子軻策劃的,紀念湯貞老師你出道十周年的短片,你是主角!”

湯貞楞了一會兒,手在下面不自覺攥住了睡衣:“我……我拍短片?”

“過去他是藝人,”曹醫生坐在自己的診所辦公室裏,對開車過來找他的子軻說,“越是壓力大的時刻,他發揮越是出色。但他現在又是個病人,如果周遭人給他太大壓力,像在片場那種環境,他就容易出問題。”

周子軻把雙手揣在夾克口袋裏,坐在沙發上也不講話,好像他也很猶豫。

“他很看重這個十周年嗎?”曹醫生擡起頭問,“很看重和這些人一起演戲?”

“湯貞。你有什麽願望嗎。”

周子軻還記得那年生日,他問湯貞。

湯貞也不講,搖頭。

“那有什麽遺憾嗎。”周子軻問。

到底是遺憾太少,想不出來,還是遺憾太多,無從選擇。

湯貞想了好久,說:“林爺今天給我發短信了……”

“我不知道怎麽回覆他,”湯貞低下頭,“我就沒有回……”

“我讓他失望壞了……”湯貞的聲音悶在周子軻的衣服裏,摟著周子軻腰的手指也有點顫抖,好像哭了,“我以後再也演不了他的戲了……”

湯貞是不會提要求的,他對任何人都不會說自己想要什麽。但周子軻在他身邊,算得上與他最親近的人,他應該知道他在期盼什麽,又在害怕什麽。

藝壇出道十年,曾在巔峰像一輪紅日燦爛,發光發熱,也曾跌落谷底,在地獄中浮浮沈沈。“湯貞”是真實發生過的傳說故事,不能因為神像破碎了,就認為如今的人就沒有那個資格去紀念。哪怕湯貞自己都不相信他曾是“湯貞”,身邊的人也要扶著他,鼓勵他,那到底是他人生的一部分。

不觸及過去,當然顯得更安全。但歲月還長,湯貞還會生活很久很久,在快樂和幸福中很久很久。周子軻不想他留下什麽遺憾,特別是曾讓他在生日的夜晚抱著周子軻哭泣的這樣無法磨滅的遺憾。

“現在這次機會,比較湊巧,”周子軻擡起頭,想了想,對曹老頭兒說,“阿貞那個林爺,好像情況不太好。”

“你跟去片場一直陪著?”曹醫生問。

“我是制片人,”周子軻悶聲說,又故作輕松道,“之前一個月他都恢覆得很快,我覺得……應該沒問題吧?”

“不會有問題的,”曹醫生輕聲道,他瞧著子軻眉眼中隱藏不住的擔憂,“有什麽事,可以隨時聯系我。”

曹醫生明白,子軻這個孩子早就想清楚他要做什麽了,也早就衡量過了,下了決定,他堅信他能夠幫助阿貞跨過這道坎兒。

他只是需要一顆定心丸。

《羅馬在線》一共要錄制二十二期,四期棚內的小周隊長人生大考驗,錄好的兩次外景原定剪成四期,現在由廣告部小張把子軻在錄音棚錄制單曲和 Mattias 拍攝廣告的影像花絮當做生活片段適當減進去,剪成六期。這麽算下來,還有十二期要錄。

周子軻開著他那輛超跑,瞧著湯貞坐在副駕駛上,系好了安全帶,用筆在紙上勾畫。

“你覺得要怎麽計劃剩下的幾期?”周子軻問他。

湯貞呆呆看紙,也不說話。

“最後一期是不是要放紀念短片啊。”周子軻說。

湯貞把紙放在膝蓋上,一個字一個字低頭在最後一期的空格裏寫。

周子軻邊看路邊看他一眼,不小心看到阿貞脖子後面衣領裏露出的吻痕。阿貞自己也不知道,還垂著頭,把白白一截後脖子露出來。

字寫完了,雖然醜了點,阿貞又描了幾筆,擡頭看他。

“演唱會前的歌友會呢。”周子軻輕聲提醒。

阿貞低頭又寫,有一期要用來放歌友會的。

錄了近十年的《羅馬在線》節目,到臨近結束的關頭,反而成了湯貞在 Mattias 最後歲月的直接見證了。

北京距離這次圈定的外景地有點遠,開車要十多個小時,主要照顧林導的身體,那邊離林漢臣的家近些。

他們中途在路過城市裏的蘭莊酒店過了一夜。小周先下車去見專門出來迎接的經理一行人,湯貞坐在車裏拿齊了自己的水杯和手機,他打開手邊儲物盒的蓋子,突然發現裏面有一個薄薄的塑料包裝,裏面有圓圓的東西。

小周回來了,打開湯貞這邊的車門,本來要幫湯貞解安全帶,他看見了湯貞找到的那個東西。

“拿出來,”小周說,哄阿貞道,“放口袋裏吧,走。”

第二天一早,他們啟程了,開四個小時到目的地。湯貞裹著外套,到車裏又忍不住睡著了,他臉頰紅紅的,睡得極沈。周子軻挽起袖子來開車,看得出精神頭很足,下了高速收費站才握了握湯貞垂下來的手,叫他醒一醒。

一行人到了劇組預定下榻的酒店。溫心在走廊裏一見湯貞,就說:“湯貞老師,你在路上又睡啦?”

湯貞也不講話,用手背揉眼睛,他的長頭發散亂在耳邊,在夾克外套的帽子上,也沒顧得上紮起來。

溫心擡起頭,無聲問子軻:“他知道都有誰來嗎?”

周子軻輕輕搖頭。

周子軻的酒店套房和湯貞的面對面,並排在走廊盡頭。吃中飯的時候,周子軻坐在湯貞套房裏的餐桌旁,湯喝了一半,他專註翻手裏的劇本,只有阿貞用勺子舀給他飯的時候他才張嘴吃上一口。這劇本是林漢臣在阿貞出事前一個月寄到公司的,據說林漢臣那時候也在住院,所以劇本裏許多特定符號,用來代指省略的內容,旁的人也看不懂,只有編劇自己經常合作的人才明白。

但劇情梗概周子軻還是能了解:一位重癥病人在臨死之際回到了家鄉小鎮,體會到生活的原本。這大概是林漢臣在病床上有感而發,創作出來,想要小湯去演繹的故事。但湯貞那會兒同樣纏綿病榻,他的病情還一直對外努力隱瞞著,怪不得郭小莉會認為不合適。

“你看看吧。”周子軻把劇本合上,拿給坐在身邊的阿貞。

沒想到阿貞的手一顫,好像被突然丟過來的劇本燙到了。

周子軻摟過阿貞的腰,把他又在懷裏抱著。他恨不得每分每秒都和阿貞這麽親昵,只要這麽親昵就可以了,別的什麽都不用做。

“我,”阿貞擡起頭,雙手珍重地握著寶貴的劇本,他看周子軻,“我記不住臺詞……”

他好像怕周子軻會對他失望似的,所以他都不敢翻開,甚至於不敢嘗試。

“你林爺給你寫的劇本,”周子軻低頭說,看他,“不想看看嗎?”

湯貞聽了這話,眼睛睜大了一點,看小周的臉。小周應該不會騙他。湯貞又低下頭,把劇本放在膝蓋上,認真去分辨劇本封面上的手寫字跡。

“小湯,哪裏寫的不好,有不合情理的地方,打電話給我來討論一下吧。林爺。”

湯貞擡起頭,又去看小周。湯貞又低下頭。真的是林爺的字。

溫心午休之後過來了,因為林漢臣導演的助手來電話,說老爺子已經從家裏出發了,半小時之後就到。另外喬賀老師和常代玉老師的班機也快到了——溫心挺喜歡常姐這個人,對喬賀老師印象也很不錯,沒想到兩個人正好乘同一趟班機過來,溫心正好兒兩個人一塊兒接到。

子軻中午沒睡,坐在陽臺上一直打電話,溫心聽著,好像是在和朱經理商量什麽學院書系出版的事情。溫心走到臥室門口,發現門沒有鎖,她輕輕敲了敲門,悄聲問:“湯貞老師?”

周子軻聽見身後動靜,發現是溫心來了。溫心從臥室裏出來,走到陽臺門外告訴子軻,她現在要趕去機場接機,褚老師和江老師也快到了:“我剛才去裏面看了一眼,湯貞老師側躺在被窩裏,居然在偷偷看劇本。他也不出聲,我一進去他就把劇本藏起來了,好像很怕被我看到。”

“你去吧。”周子軻對她說。

溫心轉身離開了。

周子軻穿上夾克外套,也要出門。他推開臥室的門,裏頭燈沒開,有點暗,他走進去。到了床前,被子裏頭鼓起一團,周子軻彎下腰,伸手掀開了一點兒被角,他低下頭,在阿貞濕漉漉的臉頰上親了一口,又親一口。

林漢臣住了那麽久的醫院,好不容易能出個遠門了。他穿著件亞麻色的馬夾,戴了頂同樣色彩的圓禮帽,把他沒有幾根的頭發全擋住。

老人家乍一見到陽光,心情很好,一路上和身邊的助手說話,說的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共工之死》,小湯才八歲。“不會再有那樣的孩子了,”林導嘴裏念著,“我們都沒把他帶好,都沒帶好……”

助手在旁邊說:“老爺子啊,咱們馬上就到酒店了,見著人了,有話到時候說嘛。”

劇組要下榻的酒店就在前方。林漢臣伸長了脖子,眼睛在花鏡後面朝遠處望。

酒店門外,一個年輕人穿著黑色夾克,在周圍人的陪伴下站在那裏,像是來迎接他的。

“這不是……”林漢臣以為自己看錯了,“嘉蘭劇院的少東家嗎?”

“人家啊,現在是東家啦!”助手在旁邊笑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