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小周 12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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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文濤在酒吧乍一見周子軻,楞了。

“您這是什麽打扮?”

周子軻剛從診所裏出來,他謝絕了對方送他回去的車,自己打車來到酒吧。穿著一身鼓鼓囊囊的深灰色羽絨服,今天的周子軻在艾文濤眼裏是前所未有的親民。

酒吧老板乍一也沒認出周子軻來,他隔著吧臺搓了搓手,忍不住笑:“今天來點什麽?”

周子軻上來問老板要煙。

“幹嘛去了,打扮成這樣。”艾文濤從旁邊好奇看他。

周子軻叼了煙,拿了吧臺上的打火機點燃,上來先吸了一口。他轉頭看艾文濤,說著話那煙霧就從嘴裏出來了:“做胃鏡。”

艾文濤一時半會兒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

酒吧老板擦了一瓶41年的威士忌,上來給周子軻倒了個杯底。

周子軻拿過來正要喝,艾文濤一把把他攔住:“剛做完胃鏡你喝酒啊?”

周子軻今天真的怪,艾文濤瞧著周子軻忽然沖他笑了一下,這一下笑得,艾文濤那小心臟立時沒了主意。“夠了。”周子軻對還端著酒等倒第二杯的老板說,他把杯子裏那點酒裝肚子裏。

“怎麽你突然想起做胃鏡去了?”艾文濤問。

之前學校那麽多老師勸,吉叔怎麽勸,都不聽。

“順便做的。”周子軻說,他就和八百年沒見過香煙了似的,低頭幾口吸完了半支,把剩下半支摁滅在煙灰缸裏。

艾文濤正想問,這是順哪門子的便啊。周子軻把剛拆封了的那盒煙揣進羽絨服口袋裏,突然道:“我走了。”

“你、你等會兒!”艾文濤吃驚道。

這好幾天沒見了,艾文濤本就納悶,不知道周子軻這段時間失蹤一樣忙什麽呢——圈裏傳言那個亞星娛樂公司最近新招了個練習生叫周子軻的,就是嘉蘭天地的太子爺。艾文濤心道這怎麽可能啊,扯蛋呢。可他又確實見不著周子軻的人影。前幾天夜裏好不容易見了一面,結果周子軻喝了半宿的酒,又一聲不吭消失了。

今天再看,狀態好像還可以。

“你這兩天上哪兒睡覺去了。”艾文濤問。吉叔就想知道這個。

周子軻出了酒吧,外面風大,他穿著厚厚的羽絨服,覺不出一點冷。反倒是穿著夾克的艾文濤縮著脖子。

艾文濤打量他,又問:“你怎麽想起穿羽絨服來了?”

正好有輛出租車過來,停在酒吧門口。周子軻瞧艾文濤冷得那樣,說:“暖和啊。”他在太陽底下又看了艾文濤一眼,這就算道別了。

湯貞在超市買了雙拖鞋,又買了些牛奶飲料,提兩個袋子。他走出來,走在日光下,湯貞瞇了瞇眼,擡起頭,望頭頂的太陽。

其實湯貞很少有機會,有閑暇,自己一個人這樣出來,看看太陽,看看天空。

不知他乖乖去醫院了沒有。湯貞仰著頭,臉上曬得熱乎乎的,忽然想。

回到會場,孩子們吃完了盒飯,喊道,阿貞老師,阿貞老師!

“給你們買了牛奶!”湯貞走過去。

帶隊老師說,晚會節目組可以領牛奶的,湯貞老師千萬別破費。

“沒事,買都買了。”湯貞低聲笑著,把手裏的一個袋子交給她,和老師一起把裏面的牛奶飲料分發給孩子們。

直到夜裏七點,湯貞才離開了晚會會場。依據早前定好的工作安排,七點半,他要參加一家海外奢侈品牌在嘉蘭天地廣場總店舉辦的紅毯活動;九點四十分是兩家女性雜志的新春特輯聯合采訪;十點二十要趕赴電臺錄制下一周的《湯貞午夜列車》新年特別節目;十一點十分,因為無暇參加這個月的路演,應投資方的要求,要為董靈主演的電影《芭比的野餐》錄制賀歲檔VCR,還要簽五十份的紀念品給全國觀眾作抽獎禮物。

臨近年底,時間緊迫,所有人都忙碌。湯貞走過了紅毯,被品牌方專程請去同藝術總監在景觀噴泉前合影。總監親自贈送給湯貞一頂棒球帽,金色的帽子上,繡了一條蜿蜒璀璨的中國龍。這是這位蜚聲國際的老牌設計師今年為中國春節特別設計的中國風情款。龍鱗繡得層層分明,龍頭威風凜凜,栩栩如生。臺下盡是中外記者,湯貞把帽子接過來,直接戴在頭上,那位藝術總監笑容滿面,親切擁抱了他。

品牌方一直安排湯貞和各種人物合影,所有來參加活動的嘉賓人手一頂中國龍的帽子,大概這就是今年主推的潮流單品。湯貞在後臺遇到了不少新老朋友,每個人都戴著那頂帽子,來找他自拍。

《大都會》柏主編也到場了,他看著湯貞累得話都說不出來,面對朋友的自拍鏡頭,還要笑。“無論什麽東西,一旦泛濫起來,”柏主編對湯貞說,“就容易貶值。”

湯貞本以為柏主編也是來找他合影的,乍一聽見這話,他一楞。

柏主編相貌斯文,對湯貞笑:“無論奢侈品還是人的好心善意,都是這樣。”

品牌方一位高管在旁邊聽見了:“柏主編是說我們的新款單品要貶值?”

柏主編正經八百保證:“它一定會流行起來。”

活動持續了一個半小時,多數嘉賓都去後臺休息了。湯貞聽見廣場上始終有一陣一陣的歡呼聲,呼喊他的名字,他又出去,到紅毯邊給等待的歌迷影迷們簽名。

活動快結束的時候,品牌方把湯貞單獨請進了店內貴賓室,展示他們藝術總監從國外帶來的明年的樣衣。時人都曉得湯貞再過幾個月就要奔赴法國發展。他背後的大人物早已提前在海外排兵布線,陣仗頗大,有些消息,品牌總部怕是比中國國內還要靈通。

湯貞試穿了幾件夾克,設計師們正圍著他的時候,湯貞透過更衣室的門,忽然看到店內掛著的幾件男士睡衣。

助理小顧找到貴賓室的時候,正看到湯貞在和設計師對話。“他大概……有這麽高吧。”湯貞手舉在自己上方,在空中比了一下。

設計師殷勤笑道:“您弟弟這麽高個子。”

湯貞嘴角動了動,回頭正看見小顧進來。湯貞眼睛一亮:“小顧,過年你想要什麽禮物?”

店內裝潢富麗,布滿華彩。小顧瞧著湯貞和那位設計師,錯愕地笑了,都忘了剛剛聽見什麽了:“我、我?”

湯貞一直想找時間給那個年輕人打個電話,問他去醫院了沒有,回家了沒有,吃飯了沒有,但一直沒有機會,發了條短信,對方也沒回。零點過了,一天的工作終於結束,小齊邊開車,邊透過後視鏡看車裏滿滿當當的紙袋。

小顧拆出一頂棒球帽來,放到副駕駛上:“湯貞老師給你買的!”

湯貞頭倚靠在窗戶上,睜眼看了一會兒窗外的新年夜景,又看回車裏的兩個小夥子。“平時也沒時間去買東西,”湯貞說,忙了一天,他聲音有些沙啞了,“等年會再給大家包紅包吧。”

小顧拿著自己那頂帽子,戴在頭上。“不用不用,”小顧哭笑不得,對湯貞感激道,“您元旦剛給我們發了獎金,哪用得著這麽多錢啊。”

湯貞提著手裏的大包小包,有品牌的紙袋,也有藏在紙袋裏的超市的購物袋,攜一身疲憊進了家門。客廳的燈亮著,湯貞換了鞋,大衣解開了扣子,還來不及脫,湯貞就跑到臥室門口去了。

小顧在回去的路上打電話匯報:“忙了一整天,沒發生什麽事。湯貞老師累得眼睛快睜不開了。”

門開著一條縫,床上安安靜靜睡著一個男孩子。湯貞走進去,墻上的夜燈亮了,那個男孩趴著,一只手垂在床下面,睡得正沈。

湯貞低下頭,仔細端詳他的臉。

“排的工作太多了,”小顧對電話裏心疼道,“雖說每年過年都是這樣……今天最後錄VCR的時候,錄了好幾次一直重錄,湯貞老師嗓子都啞了,聲音出不來。”

周子軻倒是自覺,來睡過了湯貞的臥室,就不肯回他的客房睡了。“周……”湯貞嘗試叫他,“周子軻?”

他不理,埋頭睡得正香。

湯貞猶豫了一會兒:“小周?”

周子軻把臉往枕頭裏面躲了躲。

“放心吧,雲哥,”小顧擺弄著頭上的帽子,“《狼煙》年前能補拍完嗎?您什麽時候回老家?”

湯貞沒辦法,他拿過周子軻垂在外面的那只手,放回到被子裏面。他想給周子軻翻個身,不要趴著睡,這樣壓迫心臟,第二天眼睛也不舒服。

“幹什麽啊……”周子軻正睡著,喉嚨裏突然發出點聲音,很是不滿。

湯貞說:“你不能這麽睡。”

周子軻被迫在床上翻了個身,他一把抓住那只朝他伸過來的手,把人拉到他跟前來。

周子軻的眼睛從一條縫,逐漸睜大了,他就近看清了湯貞的臉,看清了湯貞布滿血絲的眼睛。湯貞幾乎是趴在他身上的。“你回來了啊。”周子軻輕聲嘆息。

湯貞在外面累了一天,忙了一天,早就連眨眨眼睛的力氣都沒有了。這會兒乍一聽見周子軻這句話,湯貞那顆被人與事耗空了的心裏忽然起了一陣輕風。這感覺既充實,又虛無縹緲,仿佛是幸福的,又有一些莫名的酸楚。這究竟是一種什麽感覺,湯貞並不清楚。就見周子軻壓在湯貞的枕頭上,人躺在湯貞的被窩裏,這個桀驁不馴的,當初對他充滿敵意的男孩子因為生了病,在湯貞眼裏變成了一個乖乖的聽話的小孩。周子軻把手摟在湯貞腰上,把湯貞抱著,似乎只是下意識就把頭埋進湯貞胸前的外套裏。

“我的胃好難受……”他說,好像睡醒了,見了湯貞,終於有機會訴苦了。



不知是不是湯貞的錯覺,這次發燒之後的周子軻好像更依賴他了。

湯貞被周子軻緊抱著,不知怎麽拒絕——這個本能反應在他腦中出現了一瞬,又煙消雲散。周子軻額頭緊貼進湯貞外套裏面,看來是真的很不舒服。

湯貞有好一會兒不敢動作,他右手擡起來,像安慰一個小孩子,一只可憐巴巴的小狗,手心輕輕撫摸周子軻睡得亂翹的頭發。

“你睡了多久了,”湯貞小聲道,周子軻的手就摟在他腰上,湯貞連背都是緊繃的了,“起來吃點東西吧。”

他下午剛做了胃鏡,又餓了這麽久,胃當然難受。

“我想吃……”周子軻頭還埋在湯貞胸前,悶聲道,“上次你做的那個豆腐湯……”

湯貞一楞,他原以為周子軻嘴巴這麽挑,不會有什麽東西主動想要吃。

湯貞摸周子軻的頭發,他感覺周子軻格外脆弱,可能生病的人就是特別缺愛。做胃鏡果然可怕,湯貞心有餘悸地想。

“豆腐湯,是雲絲羹嗎?”湯貞問他。

湯貞去廚房做飯前,先拖了幾只紙袋進臥室。周子軻赤腳下了床,見湯貞蹲在地板上拆紙袋。湯貞擡頭看他:“這都是新買的,你試試合不合身。”

周子軻一臉意外,看著湯貞。

湯貞到廚房裏閱讀周子軻從診所帶回來的胃鏡報告,他看不太懂,趁鍋子沒燒開時給診所打去個電話,正好是那位大夫接。

“沒什麽太大毛病,”大夫笑著,讓湯貞放心,“這位弟弟畢竟年紀還小,主要是平時生活習慣不好,不按時吃藥,飲食也不註意。他現在還是炎癥,沒有發生什麽實質性的損害。”

湯貞懸著的一顆心頓時放下來一半。“謝謝大夫。”他笑道。

鍋裏的水開了。

大夫囑咐了湯貞一些事項,平日怎麽給這位小弟弟調整飲食,均衡營養,建立良好的生活習慣。湯貞聽著,都一一記下。“湯貞老師,可能我有些多管閑事。”大夫忽然道。

湯貞一楞。

“祖靜老師告訴我……”大夫在電話裏問,“您自己的胃也不怎麽好啊?”

“啊?”湯貞猶豫道。

“您要不要也來做一個檢查?”大夫說。

“我、我早就好了。”湯貞說。

大夫說:“您是不是有一點害怕醫院啊。哎喲,千萬別諱疾忌醫,小心耽誤了病情。”

“沒有的,沒有的,”湯貞忙說,“謝謝您的關心了。”

周子軻選了一套深藍色的睡衣穿上,他扣子沒怎麽扣齊全,衣領微微敞開了,露出脖頸修長的硬線條。袖口剛好搭在手腕上,褲腳剛好垂在腳面上,長短都合適。他腳上蹬著雙羊皮拖鞋,也合腳,也非常舒服。

周子軻在餐桌邊坐下了,他眼瞧著窗外,他好像是在自己的家裏了。

湯貞用布巾包了那小瓷碗,端到周子軻的面前。

“穿著合適嗎。”湯貞在對面坐下,問周子軻。

冬天北半球上空的星星是最亮的。周子軻忘記小時候是誰告訴他這句話了。

可外面的天是一片晦暗。反倒是湯貞——湯貞瞧著周子軻這一身打扮,笑道:“挺合身的。”湯貞的眼睛是那麽亮,亮得周子軻忍不住一直看他。

月白色的瓷碗裏漂浮著絮狀的雲絲。周子軻不知道他是單純想吃這道羹,還是只想看湯貞半夜三更的,願意為了他隨口一句話而這樣不計較地忙碌——他想看到湯貞對他好。“你怎麽買那麽多睡衣。”周子軻冷不丁問。

湯貞說:“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麽樣的。”

周子軻擡眼看他。湯貞想了想,又說:“你現在也生病,出汗也有的換吧。”

湯貞坐在沙發上回覆座機留言。他幾乎一整天不在家,可還是有那麽多人打到家裏來找他。忙完了這些,湯貞就跑去洗澡。周子軻也坐在沙發上,他只要閉上了眼睛,側耳很仔細地聽,就能聽見浴室裏隔著重重帷幕,隱約傳出來的新鮮的水流聲。

湯貞在洗澡。

周子軻覺得手裏一陣癢,他手肘撐在膝蓋上,捂了捂眼睛。他覺得心裏空蕩蕩的,也是癢得難受。

周子軻穿著完全合身的睡衣,踩著完全合腳的拖鞋。湯貞家應該不會再有第二個客人能穿湯貞專門給他買的這些東西了。哪怕留在湯貞家裏,這也是屬於他的。

湯貞從浴室出來,裹著浴袍,一條毛巾搭在脖子上。湯貞短發是濕的,睫毛是濕的,眼睛更是濕透了。發現周子軻坐在主人的床邊正吃藥,湯貞走過去。

“還發燒嗎?”湯貞問。

周子軻耳清目明的,二話不說把兩片撲熱息痛往嘴裏塞。

湯貞的手帶著沐浴後潮濕的水汽,摸了一下周子軻的額頭。

“摸著好像退燒了,”湯貞低頭在床頭找體溫計,“你量過體溫了嗎?”

周子軻擡起頭來,也不說話,就看湯貞。

郭小莉半夜給湯貞打來電話,氣急敗壞,上來便說公司又有不安分的練習生出去胡鬧,被狗仔拍了:“馬上就要新春晚會了,這麽難得的機會,臨到頭又給我來這一出!”

湯貞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過去的,他從枕頭上爬起來,邊揉眼睛邊對手機裏道:“郭姐,郭姐……發生什麽了?”

郭小莉似乎這時候還在亞星娛樂加班,湯貞能聽到時不時有電話鈴聲從聽筒裏傳出來。郭小莉感慨道:“阿貞,咱們的節目又要變動了……我告訴你,你郭姐我算是見得多了,男人長到了十七八歲腦子裏成天想的全是那些東西!沒有例外!”

湯貞一時沒聽明白,只聽見他的節目又要變動。也許他的工作又要增多了。這時一只手從被窩裏面伸過來。

湯貞一楞。

手機屏幕發出的微弱光線照亮了床頭,湯貞看見周子軻正沈睡著,就睡在湯貞身邊。周子軻眼睛閉了,他的臉離湯貞的手那麽近,呼吸均勻,睡得正香。湯貞和周子軻正在同一張床上過夜。湯貞嘴巴張了張,手一抖,手機連帶著裏面郭小莉的聲音一同滾落在枕頭上。



湯貞淩晨四點多鐘裹了一件厚羽絨服,推開客廳通往陽臺的門,坐到公寓外面去。

他把頭從羽絨服帽子裏探出來了,呆呆盯著眼前的地板,就這麽坐著。一呼吸,白霜便滲進了冷空氣裏。

周子軻不肯量體溫,他看湯貞的眼神像在說,不要讓我走。

湯貞只在公司招來的那些十一二歲的練習生中見過這樣的眼神。那還都是些孩子,他們一有機會就想黏在湯貞身邊,開心了就笑,難過了就哭,一受委屈,就用可憐兮兮的眼睛巴巴望著他們口中的阿貞老師。

這些小孩至多也就到湯貞胸口那麽高,他們是真的有許多事情不能做,才那麽依賴湯貞的。不像周子軻,湯貞坐在他身邊,人都要比他小一截。

周子軻有一個顯赫的家庭,有一個誰提起來都不太敢相信的姓名,他開的車子比湯貞的保姆車幾輛加起來還要貴,那是湯貞不太了解的領域。他到底需要湯貞做什麽呢。當他用這種眼神看過來,他是在撒嬌嗎?他真的不舒服,真的無處可去,真的有委屈,湯貞也全都盡力了。

他還想要什麽呢。

湯貞嘗試說服他:體溫計一直放在消毒盒裏,很幹凈;看看有沒有退燒,如果退燒就不用再吃退燒藥了;你退了燒,明天也不用再去醫院。

“我不趕你走,就量量體溫。”湯貞只好說。

周子軻已經退燒了。湯貞給夜間值班的大夫又打了個電話,對方提醒說,這幾天註意保暖,別再受寒。

“湯貞老師,您對您弟弟這麽好,這樣的關心,您也該多關心關心自己。”

那位大夫還試圖勸湯貞去做胃鏡檢查,湯貞實在害怕,仍然沒有答應。

湯貞問周子軻,做胃鏡檢查可怕嗎。周子軻看他,說:“可怕。”

湯貞忽然非常同情這個年輕人。他後悔道:“我應該找個人陪你去。”

“找誰。”周子軻問。

湯貞這時意識到,在他和周子軻之間——無論他們兩個是什麽樣的關系,都沒有第三個人能夠給他們幫忙。

“你家裏人這幾天有找你嗎。”湯貞問。

周子軻低頭喝湯貞為他煮的熱牛奶。搖頭。

他喜歡說這樣的“謊話”,就好像把湯貞當作傻瓜。他叫周子軻,是個獨生子,他父親是嘉蘭天地的掌舵人。任何人聽了都知道是假的事情,他卻咬死了不肯改口。

湯貞低下頭。

“你這樣總不回家,你家裏人也不想你嗎?”

“不想。”周子軻毫不猶豫道。

“我媽死了很久了,”周子軻坐在床上,當夜燈的光照過來,陰影覆蓋了他半邊臉,他對湯貞道,“我爸,他不怎麽回家。”

湯貞楞楞的,他一點準備也沒有,周子軻突然開始對他說心裏話了。

湯貞坐到床上去,坐到周子軻身邊。中央空調再怎麽開,室溫也還是不如被窩裏溫暖,湯貞抱住了膝蓋,把腳放進周子軻身上的被子裏。

“我家裏沒幾個人,沒人管我,也沒人做飯,”周子軻低著頭,自言自語似的,“外面的飯也特別難吃。”

湯貞慢慢點頭了。

他並不了解周子軻的家庭生活,事實上對於周子軻父親“周世友”這個名字,湯貞也只是聽說過而已。那距離他太遙遠。不過像很多故事裏寫的,像很多戲本裏演的,每個家庭都有獨屬於自己的難處。湯貞看著眼前的男孩,不知怎麽,他腦海中突然勾勒出很多戲劇史上經典的悲劇人物,又想起了方老板和他那個關系不好的長子,方遒。

周子軻垂著頭,突然揉了揉鼻子。就在湯貞猜測,這番話是不是勾起了他什麽不好的回憶的時候,周子軻突然擡起頭看了湯貞。他靠近過來,湯貞被他翻了個身,從背後緊緊抱住。

也許是那時候太晚了,有些事情發生就像做夢一樣。人醒了回憶起來,也很難相信那是真的。

湯貞後背一開始繃緊了。“你……”莫名其妙的,湯貞說不出“周子軻”這三個字。在他潛意識裏,仍有數不清的眼睛、耳朵在他周身,三個具體的字眼說出來,會被人聽見了,那就是他犯錯的證據。

“你怎麽了,小周。”湯貞小聲,急切問他。

周子軻不說話。

湯貞跪臥在床上,足足被周子軻這麽抱了十多分鐘。他不是沒想過掙脫,可那男孩子的體格比他大那麽多,圈著他的手腳,讓湯貞根本動不了。不知是不是湯貞想太多,他總覺得周子軻手臂抱他緊緊的,好像特別特別的難過。

“你早點休息吧。”湯貞勸他。

又輕聲道:“我陪著你,等你睡著我再走。”

湯貞有時會想起小時候,他在香城。夜晚躺在被子裏,爸爸會幫他掖被角。爸爸說話時聲音沈穩,平靜,用林爺的話說,是適合講故事的聲音:“乖乖,睡吧。”湯貞說,爸爸,我想聽故事。爸爸輕聲道:“最好的故事都在夢裏呢。”

周子軻在浴室坐了好一陣子都沒動靜,倒是有水流一直響。湯貞披著睡袍,跪在床上楞楞看那扇通往浴室的門。他意識到周子軻是個不那麽愛說話的小男孩,也不怎麽表露情緒——燒到那麽高的度數,如果不是湯貞遇到了他,他也許會真的一直在車裏過夜。到底是什麽樣的遭遇,會讓一個十八歲的男孩子選擇過這樣的生活。

他在裏面哭嗎?湯貞想。

周子軻出來了,他洗過了臉,看得出額頭上的頭發濕透了。他站在床邊,俯視坐在被窩裏擔心他的湯貞。

周子軻問湯貞:“你每天都工作這麽晚嗎。”

湯貞學著爸爸的樣子,給他掖被角。

他點頭,周子軻看他:“平時也不放假?”

湯貞有點發困了,他揉揉自己的眼睛,他笑了:“如果哪天觀眾不想看到我,我就放假了。”

後來又發生了什麽呢。

湯貞呆呆坐在陽臺的椅子上,冷風吹拂他的臉,也沒有把他徹底吹清醒。他只隱約記得周子軻問他,會不會講睡前故事。湯貞困極了,便告訴他,最好的故事都在夢裏。

周子軻掀開被子,後知後覺發現湯貞走了,身邊沒有人了。

怪不得睡覺時候摸了半天也沒摸到。周子軻下了床,踩著屬於他的拖鞋,推開臥室的門走出去,才過了走廊,他就在陽臺門後面看見了湯貞睡袍外面包裹著羽絨服的背影。

周子軻會良心不安嗎。

不會。他已經做得足夠好了。

湯貞用一雙滿溢著同情的眼睛註視他,關懷他;湯貞不辭辛勞地為他做飯,煮牛奶,忙前忙後;湯貞身體瘦的,裹著柔軟的睡袍,被周子軻用力抱在懷裏,一動不動。湯貞問,你怎麽了,小周。

湯貞還說:“我會陪著你的。”

為什麽有湯貞這樣的人。

周子軻朝湯貞走過去。他把陽臺門推開了。

他睡前問湯貞,你會唱催眠曲嗎。

湯貞在他身旁坐著,睡袍下擺搭在膝蓋上,露出那白藕似的兩條小腿。湯貞困極了,強打著精神:“我爸爸說,最好的故事都在夢裏。”

周子軻看湯貞的臉,他說他不要故事,他要催眠曲。

“催眠曲?”湯貞迷迷糊糊問。他的頭搭到了床頭上。

然後周子軻聽到了一陣咿咿呀呀的歌聲,從湯貞嘴裏唱出來,像是兒歌,歌詞也聽不清楚,周子軻只聽見了“月亮”“大河”“爸爸”“媽媽”“回家”幾個詞。

湯貞唱著唱著,沒聲音了。他給周子軻唱催眠曲,自己先睡著了。



湯貞聽見身後有動靜。

周子軻走進陽臺,他穿著湯貞給他買的一身衣服,踩著湯貞給他挑的那雙拖鞋,他看上去就像湯貞豢養的一只大動物。湯貞有時甚至覺得,他可能真的是屬於自己的。

“你怎麽這麽早就醒。”周子軻睜著一雙惺忪的睡眼,問湯貞。

與湯貞在一起的時候,這男孩子連“社會身份”都十分淡薄。

“我……”湯貞不知為什麽,結巴了一下,“我公司發生了點事情,郭姐打電話叫我過去。”

周子軻皺了皺眉,在他看來,可能只有神經病才會半夜打工作電話把人叫醒。

陽臺風冷,周子軻只穿單薄的睡衣,他高燒初愈,不能再受寒,湯貞半勸半推,帶他回家。陽臺門關上,簾子遮住了外面的星空。湯貞剛剛脫下羽絨服,就感覺有人從背後抱住了他。

湯貞身體又是一僵。

又是這種大動物式的擁抱了。周子軻的頭貼在湯貞脖子裏。湯貞要去工作了,湯貞有那麽多工作,而周子軻看起來只有湯貞。

“你怎麽了?”湯貞不無心慌地問他。

周子軻也不說話。

他總是生病,總是肚子餓,他喜歡趴在湯貞的床上呼呼大睡,喜歡和湯貞親近。其實他不怎麽聽話,只有待在湯貞家裏的時候,只有湯貞陪著他的時候,他才會難得變得溫馴。難過的時候,他也像大動物似的不講話,只像這樣抱著湯貞尋求安慰。

他總是自稱沒有家人,也無家可歸,他年紀輕輕駕著一輛車四處游蕩,外面城市那麽大,他似乎只想藏身在湯貞這小小的屋檐下。湯貞有時候覺得,這一切都是他與這個“小周”的瓜葛,不是“周子軻”。

而湯貞心裏又從未像此刻一樣的清醒:沒有什麽“小周”,從頭到尾都是周子軻。

湯貞不能再和他,和他們,繼續這樣的瓜葛——雖然湯貞尚不清楚這是怎麽一步步變成現在這樣的——他只是感覺到了危險。

“我給你做點早飯吃,”湯貞說,他從周子軻的擁抱裏脫身出來,“你再回去睡一會兒。”

周子軻不睡,他就看著湯貞在廚房忙碌,看著湯貞給尤師傅電話留言,為周子軻安排午餐和晚餐——就像把寵物寄養給寵物醫院——湯貞對照著大夫寫的用藥說明,把周子軻一天下來要吃的藥分放進小藥盒裏:“你要按時吃,飯也按時吃,知道嗎?”

周子軻聽著他嘮叨,眼睛盯他的臉。周子軻發現湯貞的睫毛時不時擡一下,接觸到他,就落下去。

湯貞把兩個人昨天睡過的床單和被罩拆下來了,不怎麽敢碰似的,塞進洗衣店的盒子裏,貼上“消毒”的標簽。湯貞對周子軻說:“你這幾天生病,有什麽想換洗的衣服就自己放到一邊。”

“你今天幾點回來。”周子軻問。

湯貞擡起頭。

“公司突然出了點事,我不知道今天要到幾點。”湯貞老實說。

“你公司不知道你昨天幾點回家?”周子軻不開心道。

他到底在不開心什麽呢。

湯貞猶豫著,在周子軻身邊坐下了。

“你胃不好,年紀這麽小,不要再吸煙了。”湯貞第一句話說。

說的是床頭放的周子軻的打火機和煙盒。

“公司就是我的家,”湯貞第二句話說,“其實,我平時很少回這個家來。”

湯貞的助理按了門鈴,把換好衣服的湯貞接走了。

周子軻推開陽臺門,他坐在今早湯貞坐過的那個地方,看外面的天與地。他翻開打火機,點手裏的煙。

湯貞說,公司是他的家,是很多人的家,有許許多多像湯貞一樣“無家可歸”的孩子,都在公司找到了歸宿。公司出了事就是湯貞的事,忙到多晚他都要負責到底的,就好比周子軻這個後輩有事情,湯貞也不會放下他不管,因為對湯貞來說,周子軻是“亞星娛樂”的孩子。

湯貞還說,他平時經常去外地商演、拍戲,有時候一年半載也回不了家,最近這幾個月他只是碰巧在北京:“再過兩個月,我要去法國拍戲。可能要明年這個時候才能回來了。”

“所以……你聽聽話,好好養病,趁早把身體養好。”

周子軻摘下嘴裏的紙卷,呼出煙霧,他朝遠處太陽還未升起的晦暗不明的地平線看。

湯貞在向他預告什麽?

湯貞到亞星娛樂的時候,不少練習生孩子已經到地下練習室集合了。經紀人郭小莉和幾個帶隊老師正在走廊上對著一張名單勾畫,顯然,這一整晚,亞星娛樂幾乎所有人都在通宵加班。

郭小莉一見湯貞,如同見了救星:“阿貞!”

“沒關系,別擔心。”湯貞和郭小莉抱了抱,對其他幾位老師露出微笑,今年的新春之夜,亞星娛樂幾十位練習生都將跟隨湯貞共同登上十幾億觀眾矚目的晚會舞臺,這對於亞星來說是太過寶貴的機會。“我們現在調整,一切還來得及。”湯貞對他們道。

湯貞平日裏為人處事,總像是被人照顧的那個,只有和他共事過的人才會知道,多半是他照顧別人。

“我們的節目從第一天排練,到今天已經三個多月了。”湯貞走進練習室裏,面對那幾十位練習生——孩子們還都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事情,眉眼盡是不安。湯貞走過去摟了一個眼圈發紅的小男孩,對所有人道,“還有四天,咱們就要登臺演出了,大家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這些每天都在練習室裏揮汗如雨,想要搏一個未來的孩子們大聲喊道,“我們準備好了!!”

“好,”湯貞對他們笑了,“餐廳現在開飯了吧,去吃早飯吧。”

帶隊老師對孩子們宣布,湯貞老師結束了今晚在嘉蘭劇院的《梁祝》演出,就會回公司再次與大家一同練習。

湯貞走出地下室,郭小莉從旁告訴他,新春晚會節目組到現在還沒把新送上去的《如夢》敲定,不知是歌的問題還是費夢的問題,還是有其他人從中作梗。

湯貞想起前一日費夢半夜給他打的那通電話:“我待會兒往方老板那裏去一趟。”

郭小莉問:“上午就去?”

“下午林爺要開會,”湯貞看了郭小莉,說,“有電視臺給林爺拍片子。”

“對了,”郭小莉突然想起來,對湯貞道,“阿雲最近受傷了。”

“什麽?”湯貞看她。

郭小莉似乎考慮了好一陣子,才打算把這件事情告知湯貞。

“不知道阿雲是怎麽回事,我問他他也不說,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破相一樣。《狼煙》劇組本來就拮據,現在又因為阿雲上不了鏡,把僅剩的錢都耗在裏面了。”

湯貞望著郭小莉的眼睛:“到底怎麽了?”

“我不知道。”郭小莉斬釘截鐵道。

亞星娛樂大樓樓梯上方,密密麻麻的亞星歷史照片墻上,還有 Mattias 剛出道時,兩個年輕人摟著彼此肩膀舉著獎杯大笑的合照。

“雲哥現在在哪兒?”湯貞問。

“在家養病,”郭小莉道,“他現在這個模樣,可不能讓媒體拍到了。”

“我今天過不去,”湯貞皺眉道,他回頭看了小顧和小齊,“你們兩個不用跟著我了,去雲哥家看看他需要什麽照顧嗎。”

小齊說,溫心和祁祿已經去了。

湯貞又想了想。

“讓雲哥不用操心《狼煙》,”湯貞對郭小莉道,“方老板如果實在不看好這部片子,我拿錢給丁導……”

“這會不會影響到你和方老板你們……”郭小莉眉毛垂下來了。

湯貞看了郭小莉一眼。

方曦和與湯貞談了一個上午,又留湯貞在望仙樓吃中飯。方老板直言,小湯你辛辛苦苦大半年拍部片子才賺多少錢,自己留著積蓄吧:“丁望中這個人,對自己的作品沒有把控力,他就是個吃錢的機器。”

“受傷?”方曦和眉頭又是一挑,“武打演員,以後要在這條路上走,免不了磕磕碰碰,”方曦和對湯貞道,“你自己不也是嗎,都要一路歷練過來。”

方遒一直在門外守著,方曦和與湯貞二人單獨吃飯到一半,方遒在傅春生的暗示下進去了。湯貞意外發現方遒最近新剪了頭發,神態平和,對方曦和一點頂撞的意思也沒有。

門外有人端來了新茶,傅春生拿一盒雪茄偷偷塞給方遒。方遒會意,便上前給父親遞雪茄,誰知方曦和不要。

方曦和說:“小湯給你們兩個求情,你站在這裏,好好聽著。”

方遒擡起眼,與遠遠坐在座位裏的湯貞四目相對。

方曦和又冷聲道:“以後你湯貞老師在的時候,把煙都收起來。”

方遒扣上雪茄盒,明白,低頭:“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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