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小周 6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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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賀並不是第一次見周子軻了。只是當年在周穆病床前的那一瞥實在倉促。

嘉蘭的朱經理從中介紹:“我們嘉蘭的少東家,周子軻。”

林漢臣林導點點頭,把一雙老手伸出來和眼前的年輕人一握。林漢臣那雙眼睛在周子軻身上稍作打量:“確實有穆老板的風度。”

朱經理對周子軻介紹喬賀,說這是首都劇團的知名演員,喬賀喬老師。

喬賀不確定周子軻還記不記得他了。也許他該學林導,也說句什麽恭維話——畢竟嘉蘭劇院。

他也不是想不出什麽好話——早在三年前,周子軻還穿著中學校服的時候,喬賀就誠心誠意覺得他十足是個不尋常的年輕人了。

可喬賀話到嘴邊,還是說不出來。

用他們團長的話講,喬賀這張嘴只有臺詞念得鏗鏘,提別的連嘴都別不開:“來劇團裏挑嚴嵩,數喬賀演的好。下了臺一句也不會了,不給他一個嘉靖他就不出活兒了。”

喬賀一句話也沒講,周子軻也一句沒講。手匆匆握過,周子軻沒什麽耐心。

朱經理接著介紹下一個。

“湯貞,亞星娛樂公司的當家臺柱子,”朱經理笑道,“現在都叫湯貞小老師了。”

湯貞一身縞素,這是《梁祝》最後那場戲裏英臺投墳時的打扮。他擡起頭看了周子軻,發現周子軻也正看他,和剛剛在包廂時候一模一樣。湯貞條件反射往四周瞧其他演員,往林爺的方向看去一眼。

林漢臣不解,也不知道湯貞怎麽了。他擡了擡下巴,示意小湯。

湯貞便不回避觀眾了,他伸出手,和周子軻一握。

湯貞的手不大,體感微涼,手心柔軟,和記憶裏、想象中是一模一樣的。

湯貞望著周子軻的眼神也軟。不再像是那天周子軻發燒時候,擺出的那一副理所當然的長輩態度了。

借著葛生廳裏的光線,周子軻就近把湯貞的臉來回看過。

長這個模樣,當不了長輩。

他沒有握太久,把湯貞放回去了。

往後還有其他劇組成員。周子軻一一見了,握手,人人口稱他一聲“少東家”,“周老板”。朱塞在旁邊是又驚又喜,今天的周子軻活似個理想中的“接班人”。這給了朱塞一種感覺:子軻只要想做,隨時隨地都可以擔起家裏的責任來。

飾演“四九”的演員小褚悄悄對喬賀說:“我怎麽覺得這位少東家看咱們都不大順眼。”

湯貞在一旁,正和劇組其他人一齊給《梁祝》首演紀念T恤簽名。他簽完了,把筆帽蓋上,正逢其他觀眾希望與他合影,湯貞欣然同意。

在葛生廳抽著煙等待的觀眾基本都是男性,這些投資人、老板,大多是為著湯貞過來的。喬賀寫了一些簽名,拍了一些照片就無所事事了。他坐在沙發裏喝茶,瞧見湯貞面上帶著微笑,和那些排著隊等待的觀眾一一合影。中年老板們四五十歲了,眼睛瞅著湯貞,肢體卻拘謹。他們在這裏苦等這麽久,真到能與湯貞合影時反而膽怯了,碰都不敢碰,連肩膀也不敢攬。每個人都規規矩矩,十分紳士。

也許只有喬賀知道,就算真去攬了湯貞的肩膀,就算有更加逾矩的舉動,湯貞小友也是不會說什麽的,還是會笑著面對鏡頭,滿足觀眾的願望。事後湯貞甚至也不會抱怨。這樣近乎沒有底線的寬善和親切,在喬賀看來,遲早會被有心人利用。

“嘉蘭的少東家?哪個嘉蘭?”

“能是哪個嘉蘭,嘉蘭劇院,嘉蘭天地,嘉蘭塔。”

正竊竊私語的是今天隨湯貞來到劇院的兩個助理。喬賀偏頭看去,男的那個喬賀認識,姓齊,湯貞喚他小齊。女的那個喬賀對她只有零星的印象,是個年紀很小的小姑娘,好像是叫“銀心”的。

“周世友你知道嗎,”小齊對“銀心”講解道,看著周子軻的背影,“亞洲首富,就是他爸。”

湯貞和身邊的觀眾一一合影完畢,他臉上還有笑容,腿站得有些發麻,腳塞在英臺布纏的鞋子裏,血液不通暢。他在原地輕輕跺了跺腳。旁邊站著葛生廳裏唯二的兩個還沒有跟湯貞合影的人——朱經理,還有不得不聽朱經理講話的周子軻。周子軻臉上寫滿了不耐煩,眼睛斜過來正看湯貞。

湯貞的目光不小心瞥過去了。他擡起來的腳悄悄落下,放回地上。

林導這時候在葛生廳外喊道:“小湯,合影完了嗎,過來開會。”

湯貞心裏大大松了口氣。“哦!”他跑了。

演出之後的劇組小會,無非是聽導演講解一些演出時發生的錯漏,強調些好的不好的細節。闊別三年,這部戲再搬到臺上,每個演員對戲本身都有了更加豐富的理解,自然需要更多的調試。

湯貞不知是不是累的,在會議中頻頻走神,被林老爺子點名批評。別的演員會議都結束了,各自回家了,只有湯貞被留到最後。

林老爺子把手裏的劇本卷起來,上去敲湯貞的腦袋。

湯貞的助理小齊帶著另個助理溫心,在嘉蘭劇院的會議室外一直等到了十一點四十,門才從裏面打開了一條縫。“你們進來吧。”導演助理說。

溫心拿著保溫杯,裏面是給湯貞準備的三十五度溫水。湯貞還在被批評,低著頭。林老爺子說:“……閻尚文可以剪,你們那是電影藝術,裏面全都是花活兒。在劇場你上了臺,就是一板一眼在觀眾面前演出來,我上哪給你弄花活兒?”

湯貞不吭聲。

林老爺子吐了口氣。

溫心與她齊大哥對視一眼。他們兩個前陣子跟湯貞在劇院排練的,都知道林導大約是又在勸湯貞離開亞星娛樂公司,不要再接偶像方面的工作了。

湯貞只低著頭,也不講話。

林導看了眼時間。已經很晚了。

“再講一點,”林導的聲音放緩了,他看著面前攤開的寫滿了筆記的劇本,兩只滿是皺紋的手攤開在湯貞面前,“都說《梁祝》這個故事毀了英臺,英臺的父,母,馬文才,甚至梁山伯……他們是造成了英臺悲劇的或直接或間接的手。但我們把這個事情翻過來看,從另個角度看,英臺的存在,也幾乎毀了她周圍所有人……”

林導的助理搬過來兩把椅子,給溫心和小齊坐。溫心早就聽上司郭小莉的囑咐:跟在湯貞老師身邊,遇事多聽著,藝人記不住的東西助理要記。可現下林導與湯貞之間的對話,溫心聽著實在像天書一樣。

林導說:“英臺自己是明白這一層的。所以在樓臺會上——”

湯貞說:“在什麽時候明白的?”

林導問:“你覺得呢。”

湯貞安靜了。

“如果你是英臺,你在樓臺會上該怎麽辦。”林導說。

會議室裏的氣氛已經放輕松。湯貞接過溫心遞給他的保溫杯,擰開:“如果是我,應該就不會……不會有樓臺會了。”

“畢竟沒有用,英臺已經定下嫁人,這時候再見面徒增山伯的煩惱,還會得罪馬家,把山伯和家裏人都連累了。”

林導看他:“因為英臺已經知道無法改變了,對嗎。”

湯貞搖頭:“‘如果是我’的話。英臺還不知道,她還小。”

林導之前問題的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林漢臣頗滿意,湯貞還是一點就透的。林導合上劇本,站起來:“她還小,您老今年高壽啊?”

湯貞不好意思了。他吃了小齊給他的一片覆合維生素,笑著小聲道:“二十一歲高齡了。”



一大清早,電影學院報告廳裏人滿為患。

掌聲陣陣不歇。這還是冬天,天還未亮,這麽多學生就爬出被窩到學校來聽講座了。講課的人在學院裏也不是資歷多深厚的教授,他年紀輕得很,真要論起來,他還得稱呼臺下部分學生一聲“學長”“師兄”。

湯貞,電影學院大四還未畢業,就被學校特聘做“老師”了。從去年初秋開學,由他主講的選修課“電影文本的表演再創造”就明晃晃掛到了學院內網上。每周一下午五點鐘,學院老樓一層報告廳,裏裏外外圍的全是被保安攔住的歌迷、影迷。湯貞每次都準時到場,備足了課,在臺上一講就是兩個多小時,風雨無阻。

今天學院給了通知,湯貞老師下午五點有工作,緊著排不開,不得不把這節課臨時改到早六點這個更加犄角旮旯不合常理的時間。

嚴冬臘月零下的低氣溫,不僅是對湯貞,對所有來聽課的本科生研究生們都是種考驗。

報告廳門從裏面打開了,上完了課的學生們開始離場。歌迷們穿著羽絨服戴著棉帽裹得嚴嚴實實,透過門縫朝裏面張望。她們小聲呼喚著,湯湯,湯湯。湯貞還在講臺上,仔細聽周圍學生們的課後提問。

每周的這個時候都有媒體記者摸進學校。拍湯貞的學生,也拍湯貞的同學。

“你們為什麽會選修自己同班同學主講的課?”

正在早餐車邊排隊的男學生面色尷尬,對鏡頭一笑。

“湯貞他……”那學生欲言又止,拿了自己買的三明治就想走,“我不知道,他不太來學校。平時都是在電視上看見他。沒有什麽同班同學的感覺。”

“湯貞不能算我們同班同學吧,”一位女同學說著話都直打哈欠,明顯是來趕湯貞的課,起得太早,“我們每天上學就是吃飯上課睡覺的,人家是什麽啊,年紀輕輕都影帝了,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就應該來我們學校當老師,他當老師我看挺合適。”

“湯貞給分很高,”圖書館門外一個戴眼鏡的高個兒男生告訴記者,“他的課只要來聽應該就能過。”

記者問:“所以你才選了他的課?”

那男生笑了,不以為然。記者幾經追問,他才說,他這個課的名額其實是買的,很難搶。

電影學院是個“才子”“才女”遍地紮堆的地方,想找一些負面評論不是難事。就有學生因為對湯貞的課不感冒,直接和幾位同學在校園裏發生口角的。

“莊喆,別成天看不上這個看不上那個的。你以後要是想當大導,像湯貞這種天才演員你打著燈籠找都找不著!”

“我還不想找,”那叫莊喆的男生留著長發,下巴上滿是胡渣,走回來,“拍天才算什麽本事?拍‘人’,調教‘人’,才看我的本事。”

待記者上前仔細追問湯貞與“人”之間有什麽區別時,那叫莊喆的男生回頭看了記者一眼,強烈的不屑溢於言表,仿佛連追隨湯貞而來的媒體記者在他看來都渾身透著股“沒勁”“無聊”。

倒是莊喆的同學對媒體發話了:“甭理他,一神經病!”

“我覺得湯貞很不真實,這算不算缺點?”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最後面對媒體的鏡頭老實說,“什麽都表現得太好了。長得好,演得好,唱得好,課講得也不錯,備課備得也比好些教授用心多了——說實話我懷疑那是他自己備的嗎?這課從剛開始上的時候找茬的學生就挺多的,有故意拿話頂他的,有當堂問問題刁難他的,湯貞一點架子都沒有,那些問題那麽沒禮貌,他也不生氣。他表現出來的脾氣太好了。好得有點可怕。就是很不真實。”

“那你覺得真實的湯貞該是什麽樣的?”

“這我不知道,”湯貞的學生講,似乎一點不擔心自己的老師看到了采訪會把他怎麽樣,“但一般來講,公眾人物,反正不會是我們看到的那樣。”

湯貞拍完了一場戲,人已經汗流浹背。他兩只眼睛因為長時間怒睜,眼周肌肉酸痛。嘴唇也因為唇角肌肉的緊繃,到這時還有些震顫。

劇組成員不斷鼓掌,幾個演員都笑,不住吹口哨。這是個小劇組,拍的是情景單元劇。導演熊飛宇背著不大的投資,憑著人情人脈拉來了一眾曾經合作過的知名演員,每位拿一點象征性的片酬,為幫熊導度過難關。

拿的錢少,出的力自然也少,這是人之常情。每一集的特邀嘉賓都是腕兒,來了劇組,化妝,聽熊導把戲說了,現背那幾句臺詞,拍一兩個鏡頭,嘻嘻哈哈熱熱鬧鬧結束,這就是皆大歡喜。

可湯貞,他今天攏共擠了四個鐘頭過來。化妝的時候熊導和他說戲,臺詞一共七句,說完就可以走,對湯貞來講是輕而易舉。

湯貞閑得沒事,化著妝,拿自己參演這集的完整劇本來看。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熊導坐旁邊跟他聊天。自湯貞十七歲那年主演了熊導的情景喜劇《李太白西游記》,到如今,四年了,這是兩人第二次合作,能把湯貞請來,熊導很激動,湯貞也很興奮。

湯貞說,熊導,我的角色你再和我說說。

他們二人於是就這個龍套交流起來,交流來交流去,越交流內容越多。話裏你來我往的,對著一本通篇盡是碎嘴皮子俏皮話的劇本細細研究。

待到開拍時候,湯貞的角色已經從一個只有七句臺詞的路人甲充實成了如今這個甚至能跟主要演員在一集的容量裏平分秋色的反派。湯貞還拿那一丁點薪酬,演這麽多,劇組實實在在是賺了。這部戲的主演姓郝,演的角色也是個面慈心善忍辱負重的好人。湯貞在戲裏與他爭吵,劈頭蓋臉把他罵得面紅耳赤,連頭也不敢擡,一句話不敢爭辯。這段戲排演到第四遍的時候,郝先生才在熊導的反覆強調下壯著膽子和湯貞指著鼻子互罵起來。

下了戲,湯貞揉了自己緊繃的臉,立即上前與郝先生賠起不是。那些胡言亂語雖是劇本裏寫的,可歸根結底是由他湯貞說出口,罵在了郝先生的頭上。

郝先生和熊導感慨,私底下的湯貞看著完全不是剛剛戲裏那個樣子:“怎麽一開拍,他就——”

熊導說,湯貞這小子演戲的時候就是經常嚇人一跳。

我連個嘴都張不開。郝先生申辯道。

“我看見他啊,就想起以前我們拍李太白的時候……”熊導又感慨,看身邊這一屋子烏合之眾,他沒說下去。

湯貞的戲份結束了。他卸完了妝,謝過了化妝師,自己獨自一人在椅子裏又坐了會兒。助理小顧把他的外套拿來。小顧說溫心已經到了《狼煙》片場:“她剛才來電話,說雲哥今天又忙得顧不上吃飯,到現在還在補拍。”

湯貞聞言,眼睛睜開,擡頭看他。

“已經三點多了。”小顧告訴他。

化妝間裏一時沒有別人。湯貞問:“咱們一會兒還有什麽事嗎?”

“有個《狼煙》的探班宣傳要錄,”小顧說,“還有兩個雜志的采訪。對了,晚上方老板在望仙樓有個局,你還沒答應去不去——”

湯貞眉頭皺了一下。

這時化妝間的門忽然被推開了。

熊飛宇熊導走進來:“你說你小子,拍完就找不著人了啊。”

湯貞眉頭舒展開,看到熊導,他很高興。

“幹嘛呢,在這兒坐著。”熊導走到湯貞跟前,低頭打量他。

“歇會兒。”湯貞道。

“累吧,”熊導說,“平時不習慣跟人這麽吵架吧。”

湯貞說,情緒這麽大的確實不習慣。

熊導笑了:“剛才在戲裏和郝老師吵架的時候,你這腦袋瓜子裏想誰呢?”

湯貞一楞,搖頭。

“回去好好休息,把戲裏的情緒釋放掉。睡個好覺。”熊導在分別時揮了揮手,跟他道別。

湯貞上了保姆車,小齊在前頭發動車子,問湯貞老師接下來去哪兒:“剛才丁導的助理打電話來,問咱們今天還去不去探班了。”

“去吧。”湯貞說,他依靠在小顧幫他拉開的座椅裏,蓋上保暖毯子。

小顧坐在旁邊,瞧著湯貞一雙眼睛闔上,剛沒休息了一會兒,又睜開。

“給雲哥拿的東西都在後備箱裏嗎?”湯貞看了小顧。

小顧說,溫心已經提前拿過去了:“您就別操心了,睡會兒吧。一會兒雲哥見著你肯定又知道你通宵沒睡覺。”

湯貞聽了,視線轉開,把眼睛閉上了。



《新潮流電影》本周電影票房榜單第一位:《芭比的野餐》

“……董靈在這部小妞電影裏貢獻了她走下T臺以來最為賣力的一次演出,一人分飾九角,扮人扮偶,扮老扮醜,野心不小。男主角湯貞則貢獻了全片也許是絕無僅有的演技上線的十分鐘,當他的獨角戲在大熒幕上出現,觀眾可能會回想起自己是為了什麽才走進了電影院。”

小孟讀著雜志,翻了幾頁,也沒翻到丁導說的《狼煙》的采訪在哪裏。

“……毫無疑問,本周所有的電影院都在放映《芭比的野餐》,這就是今年年初最賣座的電影。湯貞這個名字就像一個咒語,只要在海報上印了這兩個字,人們就會烏泱烏泱地擠進電影院。這也給眾多的影視公司指了一條明路:對於像董小姐這類影視新人,只要能請到湯貞合作,一條走紅之路起碼成功一半——”

“小孟,找到我們的采訪了嗎?”說話的人腔調有些別扭,是《狼煙》的導演,香港人丁望中。

小孟道:“沒有,導演,沒看見。”

丁導嘴裏當即迸出一句三字經來。攝影師叫他,他不聽,燈光喊他,他也不理。“方老板的人呢,”丁導青筋直冒,大聲喝問周圍人等,“現場制片在哪裏??”

偌大的劇組,沒一個人答腔。

小孟瞧著周圍站著的那幾個吊兒郎當的劇務,忽然想起今早來的時候,聽劇組不知道誰在公共廁所邊上打電話。

“《狼煙》這片子,補拍一個多月了,後期早就沒錢了。丁望中再這麽折騰下去,在方老板那兒活活要成棄子。”

“丁導,您消消氣吧,喝口水。”小孟站起來,只得這樣說。

丁望中深呼吸了半晌,問身邊人:“阿貞他什麽時候來呀?”

周圍的導演助理們說,湯貞老師的車已經在路上了,就快到了,已經打電話催過了。

“好,好,”丁望中道,沈下氣來,“湯貞來探班,我們拍好了帶子送到他雜志社去,我不信就這樣還能不給我們版面?”

助理們面面相覷,小孟像個局外人,看著他們。

劇組現場的醫療隊給男主角梁丘雲緊急處理過傷口,拍攝就要抓緊時間重新開始了。梁丘雲鉆進車裏,再一次把這輛殘缺不全的道具車往後倒。在即將補拍的鏡頭裏,梁丘雲要駕駛著這輛報廢的車子,從爆破坍塌的墻壁和熊熊烈火中飛躍過去。

這樣危險的鏡頭,一個不小心演員就有命喪當場的可能。丁望中要求補拍是因為他對電腦後期的制作效果不滿意,已經花去了這麽多錢,《狼煙》籌備了這麽多年,是他的心血,丁導堅持實地補拍這場戲,才算是不留遺憾。梁丘雲呢,他早在簽約時就答應了丁導,無論多麽危險的鏡頭,他都會親身上陣,保證不用替身。

無論拍攝再艱難,梁丘雲也沒有說“不”的權利,在《狼煙》片場,這個男主演可以說沒有任何話語權。丁望中其人,控制欲極強,片場大小事務他都要插手,連影片宣傳的細枝末節他也要親自過問,用小孟頂頭上司郭小莉的話,這恰恰證明了《狼煙》對丁導來說是多麽重要:“阿雲能接到這樣一部戲,一旦順利上映,前途可期!”

《狼煙》的制片人兼投資人方曦和老板也對梁丘雲和小孟說過類似的話:“丁導是個能人,他願意打磨你,你就好好受他的打磨。機會難得。也別忘了感謝小湯,這個機會是他給你的。”

方老板所說的“機會是他給你的”,也許指的是湯貞把丁望中介紹給了梁丘雲的事。那時小孟剛剛來到亞星娛樂不久,對這個行業裏許多內情還不是很了解,他只聽郭姐說丁望中在香港惹了事,被方曦和接來了內地,這個人帶著自己的心血之作《狼煙》找上了湯貞,湯貞看過了劇本,就想把丁導介紹給梁丘雲。

“今晚他們三個在望仙樓吃飯,”郭小莉當時囑咐小孟道,“你去跟在阿雲身邊,給阿雲充個門面。”

小孟就這麽稀裏糊塗地成了梁丘雲的助理。在亞星內部的傳聞裏,這是個沒有前途的職位。梁丘雲沒有助理。他需要助理嗎?湯貞身邊的每個助理都是梁丘雲親手帶出來的,他自己就是亞星娛樂資歷最老的一位助理了。

當晚,小孟跟在梁丘雲身邊,看著梁丘雲在湯貞的引薦下同丁望中和幾位香港來的電影人吃飯。飯吃到一半,湯貞要連夜飛廣東,看著丁導與梁丘雲相談甚歡,湯貞放心走了。

誰知湯貞這一走,丁望中的臉色瞬間就變了。後半程的酒桌上,丁望中操著一口粵語和幾個香港人說話、喝酒、吃菜,梁丘雲在一旁獨坐著,猶如坐冷板凳。遲鈍如小孟也感覺出來了,丁導一點也不滿意梁丘雲,十有八九到了明天,就要找個借口和湯貞把梁丘雲推辭了。

這場飯局結束後,丁導和幾個香港人全喝了酒。梁丘雲主動提出,由他開車送幾位回酒店。丁望中不同意,他是真的一點也瞧不上梁丘雲:“我來大陸這邊,我是來找湯貞的啊,他們就拿你來搪塞我?”

“你回去,告訴方曦和,我丁望中不會拍爛片!《狼煙》也不會是他搞三搞四的工具!我不是來找你的,我是來找湯貞的!”

小孟聽著頭皮發麻,他悄悄擡頭看梁丘雲,就見梁丘雲扶著丁導,聽著受著,也不生氣。

“您來了我們這裏就是客人,”梁丘雲平心靜氣道,“今天是阿貞的酒局,我要保證您和您的朋友平平安安回酒店。”

丁望中擺手:“你回去吧,不用管我們了。我明天就回香港!”

從小孟看來,這幫香港佬都這個態度了,梁丘雲何必再去熱臉貼冷屁股。可梁丘雲就楞是不放棄:“您待會兒平安到了酒店,我就走。不然阿貞不放心。”

小孟沒辦法,只得跟梁丘雲一起坐進了丁導的後車座。丁望中堅持要自己開車,他一邊開車,一邊和副駕駛上的人說著香港話。語言的隔閡無形中造出一面墻來,把小孟和梁丘雲擋開。天黑著,梁丘雲一聲不吭坐在後面,好像一塊招人嫌招人惡卻風雨不動的石頭,他不說話,也不會來事。小孟突然覺得,這個人不紅,委實是有道理的。

車喇叭忽然尖嘯起來,就在下一秒,丁望中飛速調轉方向盤,車頭還是猛地撞上了前頭的。巨響過後,四處是尖銳的鳴笛,小孟驚魂未定,從後車座爬起來,他看到梁丘雲早已以最快速度下了車。車頭開始冒煙了,丁望中身體陷進駕駛座裏,嘴裏發出了一陣淒厲的怪叫聲。

往後再發生的事,丁望中在酒桌上對湯貞和方曦和反覆演繹,講的是繪聲繪色:“當時我想,上帝啊,聖母瑪利亞,我丁望中出師未捷身先死,是要把這條腿交代在祖國媽媽的懷抱裏了——”

丁望中推車門推不開,想拔自己卡住的腿拔不出來,正在絕望之際,有人從外面把那扇擠壓變形了的車門硬生生卸了下來。丁望中踩著剎車的那條腿被擠死在了方向盤下面,他疼得嘴合不上,眼淚流了滿臉,一擡頭,見一個高大男人出現在車外。梁丘雲及時探身進來,一手扶住了丁望中的脖子,另一只手往下面摸,丁望中的腿動彈不得。

“打999,快打999!”丁望中也不說香港話了,催促懇求梁丘雲道。

梁丘雲在丁望中腿上摸到了滿手的血。頓了兩秒,他走了。

副駕駛上另一位香港同僚頭上流血,一樣倒在了車座上。丁望中嘴裏呢喃,念叨,他感覺他的腿越發麻木,已經是沒有知覺了。車窗外圍上來越來越多的群眾,一張張盡是大陸人的面孔,有人用滅火器噴滅了丁望中車頭的煙,四面停下的車燈把這條路前後照得如同白晝。

“叫救護車,這司機的腿卡住了!”

“120過不來,前前後後全都堵了。”

……

“來,丁導。”

意識模糊中,丁望中再度聽見了一個男人的聲音,他遲鈍地擡起頭,見是梁丘雲回來了。丁望中臉色慘白,氣若游絲:“我的腿是斷了吧?”

他聽見梁丘雲在耳邊沈聲道:“丁導,為了留住腿,你且忍一忍。”

丁望中感覺自己嘴裏被塞了什麽東西,緊接著一陣錐心刺骨的疼痛從已經麻木的腿上傳過來。梁丘雲到後備箱裏拿了湯貞送給丁導的一壇六十年的茅臺,瓊漿玉液從大腿直直灌到腳底,丁望中渾身根根骨頭俱震,一口牙咬著酒塞,險些是咬碎了。

等他再回過神來的時候,梁丘雲已經把他的腿取了出來,背著他出了車子。腿上殘留的劇痛告訴丁望中,他的腿還在的。

梁丘雲給各方面打過電話,借了一輛車,驅車帶丁望中與他的香港同僚去了最近的醫院。梁丘雲駕車在車流中不斷穿梭,丁望中意識模糊地在後座坐著,他說他一直記得阿雲當時的背影。

這起事故已經過去一年多,小孟之所以記得如此真切,是因為當他再次見到丁導的時候,丁導對梁丘雲的一切忽然都變得讚不絕口。丁導對外界稱,是阿雲在車禍中救了他的一條腿,這個年輕人遇事冷靜、沈穩、果決,駕車技術臻於完美,拍攝追車戲完全不需要使用替身。他就是《狼煙》男主角最最理想的人選。丁導決定要重塑梁丘雲的熒幕形象,把《狼煙》的劇本重新修改打磨一遍。他們兩個人攜手,誓要創造中國動作電影未來的奇跡。

奇跡不奇跡的暫且不提,起碼小孟對於梁丘雲這個人已是心服口服。在《狼煙》片場,危險的動作場面幾乎每天都在上演,演員受傷是家常便飯。梁丘雲為了保持丁導要求的體形,每天下了戲還要到劇組安排的健身房鍛煉。他每天的飲食攝入也被嚴格把控著,頓頓水煮,油鹽不沾。

那是魔鬼般的六個月,梁丘雲從頭到尾堅持下來,沒有半句怨言。小孟只在一旁看著,便覺得梁丘雲這個人,想做什麽,沒有做不成的。

只需要一個契機,需要一個機會,需要有人從後面推他一把——《狼煙》會成為那個機會嗎?還是梁丘雲還註定要繼續等待下去?

《狼煙》拍攝完成半年後,開始了補拍的作業。小孟陪梁丘雲在片場,看著梁丘雲在丁導那裏挨罵,越發的沈默——《狼煙》後期資金陷入了窘境,方老板與丁望中就大大超出預算的花銷來回扯皮,丁導甚至在片場指著梁丘雲痛罵:“如果不是你,他方曦和怎麽會在這個時候忽然對我們撒手不管?”

丁望中四處籌錢,最多只能籌到十之一二。眼見影片上映日期越來越近,影片的前期宣傳竟然也出了問題。方曦和在媒體界根深葉茂,丁望中也是到這時才發現,根本沒有媒體肯為他們這部影片做宣傳。

原因只有一個,因為方曦和在內部觀影會上看過了《狼煙》的初剪版本,以他的眼光,不會看不出來這部片子有著什麽樣的潛質和未來。

拍攝新城影業出品的,由梁丘雲擔任男主角的電影,本身就是一個陷阱。只要查閱過去的資料就會發現,這些電影十有七八因為檔期和宣傳、資金不足等原因,上映一天便會下檔。僅剩的那麽一兩部,也是質量奇差,虎頭蛇尾,匆匆拍就的爛片。

今天湯貞過來,小孟想,不知道丁導會不會對湯貞開口,請湯貞幫忙,幫他們全劇組度過這一關。

梁丘雲下了戲,先是接到郭小莉打來的電話。

他肩膀不住流血,傷口邊緣燙傷了。醫務人員幫他處理著,就聽郭小莉在電話裏問:“祁祿和溫心還在片場?”

梁丘雲擡頭看了一眼遠處的保姆車:“溫心陪祁祿說話呢。”

“阿貞什麽時候到?”

“快了吧,”傷口傳來一陣刺痛,梁丘雲一咬牙,“有事嗎,郭姐。”

郭小莉說:“阿雲,一會兒阿貞拍探班宣傳片,你記得告訴丁導,不要提到《花神廟》。”

梁丘雲一楞。

郭小莉說:“我之前答應丁導安排阿貞過去,忘了提醒他一些詳細。《花神廟》這片子對於阿貞現在的形象是種負擔,不適合再在公共場合拿來開玩笑做宣傳了。你告訴丁導一聲,萬萬不能再提起了。”

“好。”梁丘雲沒說別的,輕聲答應了。



湯貞的保姆車到了《狼煙》片場,隨行來的還有兩家雜志團隊,這讓丁導大喜過望。溫心把頭探出窗去,看到外面片場裏成群的人,無論丁導還是梁丘雲,全都圍著湯貞老師打轉。

她回頭,看一邊正寫作業的祁祿。

“湯貞老師來了。”溫心小聲說。

祁祿聽見了,他看了一眼窗外,低頭繼續寫。

溫心是不太敢惹祁祿的。祁祿也不愛理她。在湯貞的助理團隊裏,數他們兩個年紀最小,過手的工作量最少,每天就是跑跑腿,在大人身邊看著坐著。與其說他們是跟在湯貞身邊做助理,不如說是湯貞老師付著生活費,照顧他們兩個長大。溫心和祁祿每周工作四到五天,周末休息兩到三天。湯貞老師自作主張,給他們倆報名了同一所學校,還交了學費,買好了教材。每晚七點,溫心要奉湯貞老師的命令,拉不能說話的祁祿一同去上課。

這會兒,外面還天寒地凍的,梁丘雲的助理小孟都在寒風中坐板凳,反而是祁祿和溫心兩個在暖烘烘的房車裏,一邊吃著劇組分發給梁丘雲的水果,一邊寫功課。

探班拍攝完了,今天《狼煙》劇組的工作便正式宣告結束。丁導讓大家各自回去休息,回頭把湯貞獨自叫到一邊談話。

湯貞不明所以,跟著去了,他雙手冷,臉也凍得通紅。梁丘雲中途過去,弄了個大外套給湯貞披上。

丁導看梁丘雲一眼,一席話說完,走了。

湯貞擡頭瞧著丁導的背影。

梁丘雲把湯貞的手拿起來攥,這麽冰涼的一雙手。

“跟我到車裏去暖和暖和。”他說。

湯貞擡頭看他:“雲哥。”

“你不用管,”丁望中已經走遠,梁丘雲低頭告訴湯貞,“就當作什麽也沒聽見。”

他們兩人一同往梁丘雲的房車去。天色暗下來,周圍越來越冷了,劇組的人收拾設備各自離開。小孟也騎車子回家了。

“雲哥,”湯貞還想著剛剛丁導提起的事,說,“《狼煙》現在到底還差——”

“祁祿今天表現不錯。”梁丘雲突然說。

風大得很,梁丘雲拽了拽湯貞身上的大衣,給湯貞把風擋著。他壓低了聲音。“我看他很快就能給你當保鏢了。”

湯貞小聲問:“給我當保鏢?”

“這小子夠拼的,”梁丘雲臉上有笑意,“比天天有出息,每天知道學新東西,也不自怨自艾的。”

“雲哥,你最近見到天天了嗎。”湯貞忽然問。

“沒有,”梁丘雲想都不想,“怎麽。”

“我一直聯系不到他。”

梁丘雲不假思索:“他都出道了,有他自己的事做。你還當是和以前一樣?”

“我怕他還心裏難受,想不開。”湯貞坦白道。

梁丘雲嘴角深深抿進去了。

“擔心誰也不用擔心駱天天,”梁丘雲對湯貞道,“他從小嬌生慣養的,疼了自己知道喊,知道哭。”

湯貞看他。

祁祿去年剛出事的時候,駱天天哭得比誰都要厲害。湯貞那時候日夜陪他,帶他一起到祁祿門上親自和祁祿父母道歉。

後來駱天天隨木衛二出道了,一旦有了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組合,湯貞想再和他單獨相聚就難了。

“走吧,看看祁祿練得怎麽樣。”梁丘雲說。

“祁祿一上午都在這裏跟你學功夫?”湯貞問。

“我只有下戲的時候教教他,”梁丘雲說,“基本功還靠他自己刻苦。”

湯貞說:“可萬一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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