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泡沫 28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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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夏天從六月的一開始就不平靜。從暗地籌備到公然出擊,紛紛揚揚鬧了這麽久的一場亞星收購案,最終竟以萬邦二把手的突然慘死作為收場。

電視上不斷播出著萬邦集團多人接受警方調查的新聞。郭小莉接起律師清早打過來的電話,說的是囡囡撫養權的案子。郭小莉打開筆記本電腦,看到秘書轉發過來一封郵件,公司新董事長心血來潮,下達了新的人事任命,就公布在公司內網上。

郭小莉一下子從沙發上站起來了,筆記本差點摔地上。

一進亞星娛樂,前臺小姐見到郭小莉,熱情鞠躬道:“郭副總!早!”

郭小莉踩著高跟鞋,屏住丹田一股氣,在周圍同事們一聲聲“恭喜啊郭姐!”的道喜聲中上了電梯。

毛成瑞也一大清早來了,他留任公司總經理一職,自然是心情大好。一見郭小莉奔到他辦公室門口,他坐在辦公桌後面擡起手招了招。

郭小莉沖到毛成瑞辦公桌前,把毛成瑞嚇得身體後仰。

“毛總,”就聽郭小莉激動道,“我是哪裏做得不夠嗎?有不對的地方您可以告訴我啊。”

毛成瑞很茫然,他一攤手,大約不明白郭小莉何出此言。下一秒郭小莉越過辦公桌,打開了他桌上的電腦屏幕。郭小莉一指上面的人事調整。

她的手指尖劃到其中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Mattias 新經紀人:溫心。

正巧林經理從門外路過,探頭看見郭小莉在毛總辦公室,他也進來了。

“恭喜啊,恭喜啊小莉!”

郭小莉臉上看不出有什麽喜的,拽身上套裝的下擺。毛總安慰她道,不是,不是,絕對不是小莉你做得不好。

林經理看見溫心這個平時沒點動靜的名字乍一出現在這裏,心裏頓時明白了一大半。他說:“小莉啊,公司現在就剩了兩組藝人,還偏偏都是你帶的。總不能再叫你都負責,朱董事長一定是體恤你的辛苦!但他同時也看好你的工作能力,對不對,你看 KAIser 還是你負責啊?”

郭小莉在原地不作聲,毛總要泡參茶給她喝,她謝絕了。

溫心,溫心。郭小莉嘴裏念叨,無可奈何。“那丫頭她行嗎她?”

周子軻在公司新任董事長朱塞的陪同下來公司簽字。這在公司內部已經不是秘密了,周子軻即將跨團兼任 Mattias 隊長,陪同形單影只的大前輩湯貞共同完成 Mattias 餘下的所有合約。

法務部門有幾位員工是新招進來的,乍一看見周子軻在郭小莉辦公室裏簽字,她們都不太敢進去。

周子軻簽完了字,把筆放一邊。他坐在郭小莉的沙發上,看這個女人站在他面前。

朱塞從外面把門關上了。

“期限只有半年,子軻,”郭小莉把周子軻簽完的合約拿起來看,這小子字寫得倒挺漂亮,可惜從來都是懶得寫,“阿貞的合約只有半年。”

“這半年,你們需要完成的工作很多,非常多。羅馬在線,巡回演唱會,之前簽下了的電視節目,好幾支廣告,還要灌錄最後一張唱片,你可都想清楚了。”

周子軻只聽,不說話。他擡眼瞧郭小莉。

他這個反應讓郭小莉不知道怎麽說下去了。

郭小莉也坐下了,她面對面,隔著一張低矮的咖啡桌,直視周子軻那雙眼睛。

“一時的沖動決定很容易,子軻,”郭小莉說,“我要你現在告訴我,你真的決定去做,你做好了準備,你會從頭至尾陪阿貞度過這半年,你不是兒戲。”

周子軻也看她。

郭小莉說:“無論接下來有什麽後果,面對什麽樣的困難,你都能承受。你不會耍性子,不會說不幹就不幹了,不會把阿貞一個人——”

“合同我已經簽了,郭副總。”周子軻說。

郭小莉看他。

“你拿給湯貞看吧。”周子軻說。

合同上已經將未來半年 Mattias 的所有工作量寫的一清二楚。

秘書從外面進來,給周子軻端了杯氣泡水。

郭小莉想了想:“這也是個問題,子軻,阿貞還不一定答應,他還什麽都不知道。萬一他不同意……”

周子軻看著那杯氣泡水,他沈默了一會兒說:“我不用湯貞領情。”

從履行工作合同的角度,湯貞確實沒有任何理由拒絕 Mattias 重組的提議。郭小莉很感慨。短短一個多月,她對周子軻這小子真有點刮目相看了。

“你讓溫心當你和阿貞的經紀人,”郭小莉輕聲道,“這丫頭沒點兒主意,阿貞又病著,以後 Mattias 就都是你當家了,子軻。”

周子軻眼神在空氣裏挪了挪,看郭小莉。

“但在 KAIser,”郭小莉話鋒一轉,“還是要聽我的。”

郭小莉講,公司已經與日方團隊交涉過了,隊長周子軻可以暫時不參加 KAIser 接下來的日本之行。但國內的一切行程,周子軻必須跟隨隊伍嚴格履行,否則 Mattias 的一切活動即刻停止。

周子軻楞了:“郭副總。”

郭小莉說,公事公辦,子軻你舍身取義,為了公司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我也不能落後了:“都是為公司負責。”

周子軻一看就心情不好了,一張臉很兇。

郭小莉循循善誘:“我希望你真正尊重我們這個行業,子軻。工作不分想做和不想做,你要學會承擔起自己的責任——你已經二十三歲了!”

周子軻還是不肯講話。

“那要不這樣吧,”郭小莉向後一坐,“等阿貞出了院,我們問問他的意見。看他是願意因為 Mattias 重組而耽誤了 KAIser 的工作呢,還是——”

周子軻把手裏水杯往桌子上一放,站起來就要走。

“子軻!”郭小莉突然叫他。

周子軻已經拉開郭小莉的辦公室門了。

“阿貞第一次出事之前,給一個人打過電話,”郭小莉拋出了鉤子,“你知道那個人是誰嗎。”

周子軻腳步頓了頓。

“是我嗎?”他回頭望向郭小莉。

郭小莉一楞。

“不是就別告訴我了。”周子軻說完就出門走了。



亞星娛樂總經理毛成瑞回憶自公司成立以來,他面試過的那麽多男孩子,有幾個著實令他印象深刻。每次面試他都會問,你們會些什麽才藝啊,有的孩子講自己會唱歌,有的會跳舞。

會畫畫,會彈奏樂器,會踢足球,會單手倒立,甚至背九九乘法表。

Mattias 前任隊長梁丘雲,他說他都會。無論什麽才藝,他對主考官保證他全都會。

Mattias 現任隊長周子軻,他當時把填寫完的一張練習生報名表給了毛總。毛總坐在辦公桌後頭,戴上眼鏡查看這個字跡潦草的稀罕名字,毛總不相信這是真的。他擡頭,隨口問,你會什麽才藝。“什麽都不會。”周子軻說,把寫字的鋼筆也放到毛總辦公桌上。

朱塞輕捂了嘴:“什麽都不會?”

毛成瑞從秘書手裏接過茶,給朱董事長遞過去。朱塞忙站起來。“毛總,毛總,”他笑道,“何必這麽客氣。”

談起舊事,毛成瑞還頗多感慨。他看了眼坐在旁邊悶不吭聲的周子軻,對朱塞講:“當時我就決定,要讓子軻通過。”

朱塞笑道:“什麽才藝都不會,也能通過啊。”

毛總說,才藝不會可以學:“要做一個偶像,靠的就是這份天生的獨一無二。”

朱塞說,毛總相人的功力厲害,以後還要靠毛總為亞星挑出更多苗子。

毛成瑞講,他這雙老眼:“一輩子大多都在看走眼。”

“這次要是沒有朱先生你的幫助,沒有子軻及時扛起 Mattias 的大旗,我們恐怕真要沈船了。”

朱塞看向那邊的周子軻:“子軻,毛總在感謝你呢。”

毛成瑞也說:“子軻,也謝謝你對你的前輩,湯貞老師的幫助啊。”

“我應該做的。”周子軻遠遠道。

朱塞臉上的笑容忍不住慢慢綻開了。

那個昔日裏坐在走廊長椅上不肯動,非要等媽媽帶他回家的小男孩,已經不再需要朱塞拿著小汽車哄他,陪他解悶了。他自己沿著走廊跑向了出口。

財經頻道正直播周世友在一次國際金融投資峰會上的演講。演講結束,現場的朝聖者們掌聲雷動。周世友稍事休憩,便進入了和主持人的對談時間。他剛在沙發一坐下,臺下便有站在前排的年輕記者追問,周世友先生,周世友先生,請問你對中國娛樂行業的發展前景怎麽看,可以給我們分享一些你的投資心得嗎。

周世友滿可以不理會這些提問,但他理會了。在主持人的微笑中,周世友說:“我不懂,不要問我。”

當晚,中國亞星娛樂公司對外召開了“解約門”以來首次新聞發布會。

會上,亞星娛樂方面宣布了幾件事。一則,是董事會成員調整,亞星娛樂經歷了重重磨難,在新領導層的帶領下煥然新生,感謝社會各界的關註。對於近日來某些個人、團體對亞星別有用心的抹黑和汙蔑,公司將啟動法律程序維護自身名譽,保護旗下藝人的合法權益。

二則,對於藝人梁丘雲、邵鳴等單方面作出的解約決定,公司深表遺憾。亞星娛樂自成立以來,一直致力於讓更多有夢的孩子登上他們夢想的舞臺。“背叛”也好,“誤會”也罷,人心已變,公司無意強留。十幾年的培養與付出一朝東流,公司仍願意對曾經的“孩子們”寄予美好的祝願。亞星娛樂也在此特別聲明,Mattias 組合是亞星娛樂人及整整一代歌迷、影迷共同的回憶,是亞星娛樂永遠的財富,絕不會因為某一個人的離開而動搖根本。亞星娛樂上下全體員工願為了 Mattias 的未來繼續努力。

三則,本屆亞星海島音樂節紀錄片即將發售,請在場所有記者及電視機前的觀眾直接觀看首支預告片。

現場擺放了香檳塔,主持人依次請了公司藝人代表肖揚、練習生代表康凜拿話筒講話。公司高層代表林經理也上去了。

“十年前我走入亞星娛樂,從一個沒有天分的練習生,變成一名小小的亞星娛樂文化商店的員工,”林經理手握著話筒,在臺上追憶往昔,深情道,“當時我的練習生導師告訴我,小林,你雖然無法作為一名偶像出道,但在亞星,只要勤奮工作,抓住機遇,就一定可以自己出自己的道!這十年,我不斷在基層積累一線經驗,我的努力,我的工作成績不斷得到領導的賞識,而最重要的是所有亞星人都具有的那種品德——心懷夢想,堅持不懈,以及永遠忠誠!”

發布會後半部分是記者的提問時間。郭小莉作為 Mattias 的前任經紀人被幾乎所有記者點名提問。郭小莉如今榮升公司副總,說話是更有份量了。她踩著高跟鞋走上講臺,朱塞在側門後面朝她伸出大拇指——這位朱董事長自稱不善言辭,不願拋頭露面。

“我在這裏只能回答一句,”郭小莉手扶著麥克風,沈聲道,“我們亞星娛樂從來,從來沒有強迫過任何人,來我們這裏做偶像,沒有強迫他們站在公司的平臺上爭名逐利,去獲得他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

更多類似“Mattias 只剩一名成員,未來會如何發展”的問題,郭小莉雖沒有正面回答,亞星官網卻在當晚給出了再直接不過的答案。

以往密密麻麻羅列著百餘人姓名的“旗下藝人名單”,在最近一次更新中刪去了絕大部分。潔白的頁面上只剩了幹幹凈凈的兩支組合。Matthias 出道早一些,放在上面,KAIser 出道晚一些,放在下面。

兩支組合的隊長一欄上下並排,出現的竟全是一個叫做周子軻的年輕男人的照片。他穿一件有白色紐扣領的襯衫,肩膀平坦,脖頸的線條長而筆直。他有頭發垂到眼前,眼神冷淡淡的,看著鏡頭也不笑。與他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旁邊,湯貞二十一歲時那一張微笑的臉。

已至七月下旬,肖揚剛結束了一檔節目錄影,坐上公司新派的保姆車,幾個成員跟在他身後上來了,羅丞手裏還拿著幾本嶄新的工作日程。

肖揚熱得咕嘟咕嘟喝水,助理給他遞了條毛巾。肖揚把毛巾搭在後脖子上,接過羅丞給他的日程表。“我說郭姐啊,都升副總了,”肖揚說,“不知道多趁這機會休息休息,陪陪囡囡,成天跟那不甘寂寞的退休老幹部一樣,還想著給湯貞老師發揮餘熱呢。”

和 KAIser 所有成員一樣,肖揚的日程當頭便是下個月四期《羅馬在線》。

連節目企劃郭小莉女士都準備好了。

“《周子軻的十個人生大考驗:小周隊長,你準備好了嗎!》”肖揚在車裏念出來,易雪松從旁邊喝著水,笑出了聲。肖揚往後翻了幾頁:“不愧是郭姐,這個企劃我喜歡!”

羅丞卻是發愁了:“郭姐到底想幹什麽,子軻好不容易才開始工作了。”

周子軻能做到如今這一步——剛剛還和他們一起參加錄影,在羅丞看來已經很難得了。不好再為難他了。

陶銳在後面翻自己的日程。他問,我們是只參加這四期嗎:“往後就是三哥和湯貞老師自己錄了嗎?”

肖揚在前頭望著窗外。

“小周隊長,小周隊長……”肖揚嘴裏念叨著這句,他突然回頭,手扶著椅背,眼睛發亮對易雪松和羅丞說,“從當年湯貞老師叫他‘小周’的時候,我就覺出有什麽事不對勁!”

羅丞和易雪松對視一眼。易雪松彎下腰,拿冰箱裏的藥瓶繼續往腳腕上噴。羅丞說:“湯貞老師對後輩本來就喜歡開玩笑,子軻也比他小,叫聲‘小周’有什麽不對勁?”

“我是說周子軻不對勁,”肖揚嚴肅道,“你換別個人叫他一聲‘小周’試試,看他搭不搭理你!”

鐘圓圓再三對郭小莉確認,Mattias 的新任隊長真的是周子軻。

“那十周年精選輯怎麽辦?”鐘圓圓問。

郭小莉告訴她,雖然亞星擁有梁丘雲解約前所有作品的全部版權,但公司仍舊決定啟用新的陣容發行這張專輯:“子軻會在錄音師的幫助下把梁丘雲的部分重新錄過一遍。”

“周子軻答應了?錄歌?”鐘圓圓不肯相信。

郭小莉點頭,把一張正式的 Mattias 官方後援會會長證明交給了鐘圓圓:“當然他也有可能中途反悔,所以你隨時做好心理準備。”

鐘圓圓站在路邊巴士站裏,看到亞星文化總店已經擺出了周子軻慶生專屬的櫥窗。鐘圓圓左右想了想,給閆小光打了個電話。

“周子軻這兩天就過生日了,”鐘圓圓盯著店門口那些來來往往歡喜雀躍購買周子軻生日主題紀念品的年輕女性,“後援會應該搞個慶生活動,趁機吸納一點會員。”

閆小光的聲音從電話那端弱弱傳過來:“慶生活動?”

“你不是成天寫周子軻和湯貞的小說嗎,”鐘圓圓說,“寫幾篇給我用一下。”

閆小光慘慘地“啊?”了一聲:“我、我寫的都是那種、那種情節的小說啊!”

鐘圓圓下了決定,不容置喙:“你先發過來看看!”

閆小光對著掛斷了的手機發愁。她想了想,比起回家創作,還是先從兜裏掏出十塊錢。她踮起腳來朝身邊的窗口裏遞進去:“十塊錢彩票謝謝!”



溫心想起她剛剛來到這座城市的時候,因為藝考失敗,又不想就這麽回家,她給望女成鳳的媽媽打電話,說她要去亞星娛樂了,就是湯貞所在的那個中國亞星娛樂公司:“我也要去當大明星了!”

後來媽媽不知從哪裏聽說,亞星娛樂根本不培養女明星。

“那你去人家那裏做什麽啊,”媽媽擔心得要命,生怕傻女兒又叫大城市的人給騙了,“助理?就是當小保姆嗎?”

溫心站在一間嶄新的辦公室門前,盯著門上那塊金屬牌子一直看。

Mattias 經紀人溫心辦公室

同事從身後過來,一摟溫心的腰,一驚一乍道:“溫心有自己的辦公室啦!!”

溫心眼眶發熱,被她們嚇了一跳。

郭小莉的秘書聽說溫心到公司來,也專程下樓來祝賀她:“溫心,你怎麽把頭發燙了?”

溫心摸了摸自己新燙的短發,在眾人的包圍下不好意思道:“好、好不好看啊?”

她們幾人相互之間皺皺鼻子,臉上只笑。秘書貼在她耳邊悄聲道:“燙這麽老氣,你不會想學郭姐吧?”

“啊?”溫心慌了,捂住自己的頭發。

秘書說等下班了,帶她去一家相熟的理發館修理一下:“你待會兒還有工作要忙嗎?”

溫心也不知道她還有沒有工作要忙。來之前子軻剛剛給她打過電話。KAIser 即將赴日,臨行前不少國內的工作都要提前錄制,子軻被郭姐耳提面命,分身乏術,無法往康覆中心去了。他讓溫心把湯貞每天的情況仔仔細細告訴他——按時吃藥了沒有,好好吃飯了沒有,睡得怎麽樣,聽不聽醫生的話,情緒有波動嗎,身體有奇怪的疼痛嗎。如果再有嘔吐的情況出現,他讓溫心找曹大夫問吉叔要個廚子。

子軻還問她,湯貞知不知道 Mattias 要重組的事了。

子軻的聲音聽起來很累,又急。他好像正在車上,從一個工作地點奔赴下一個。溫心老老實實道:“郭姐……郭姐不讓我們告訴他。”

周子軻,Mattias 的新任隊長,要求溫心履行自己的經紀人義務,把合同變更的情況第一時間告知自己手下的藝人湯貞。

郭小莉,亞星娛樂副總,溫心的頂頭上司。她好像早就猜到周子軻會指使溫心去做什麽,她三令五申讓溫心閉上自己的嘴。

湯貞吃過了藥,自己收小桌板。曹大夫來看望他。曹大夫說,經過這段時間在康覆中心的療養,湯貞的情況已經趨於穩定了:“也許很快你就可以出院了。”

湯貞有點不敢相信,他看身邊的護士們,又看曹大夫,他是沒太有心理準備的。“出院?”

曹大夫把口袋裏一支筆給他。湯貞接過來,他拿了康覆中心發給他的日記本,在自己膝頭上攤開了。日記本用了半個多月,還像新的,每一頁都幹幹凈凈,湯貞每天都告訴曹大夫,他確實沒什麽想法可寫。

曹大夫勸誘他,哪怕只有幾個字也好,寫出來,閃過的一個念頭,腦中一點回憶,只要想到了,都可以寫下來:“這對你有好處。”

可湯貞還是寫不出一個字。

他也許真的努力了,努力去想,去回憶,可腦海中宛如白茫茫大雪一片,一無所有,自然無從寫起。又也許,他是在說謊,他膽小地不敢想,不敢回憶,精神世界於他來說就像一汪黑幽幽的泥沼,滿是魔鬼伸張出的手,湯貞不敢跳進去。

湯貞在療養院裏住得久了,住得不知道日子。護士幫他翻,翻到了七月二十二日的那頁。

湯貞手裏握著筆,他本該對曹大夫說,他還是沒什麽想法可寫的。

他垂著脖子,對著“七月二十二日”這幾個字看了一陣。

然後他伸出手,小心捏住紙頁,翻過去,下一頁是“七月二十三日”。

郭小莉下午又帶了囡囡過來。湯貞把自己親手做的水果盒子給囡囡打開了。他擡起眼睛望郭小莉。“郭姐,我是不是快出院了?”

郭小莉扶著囡囡的肩膀,謹慎地看他。

湯貞猶豫了一會兒。“那出院以後,我會去哪裏?”

郭小莉聽他這樣問,心裏是湧上了一陣酸楚。

湯貞在害怕,郭小莉感覺得到。自從住進了療養院,每一天對湯貞來說都是前路未蔔。

“別怕,阿貞,你不用擔心……”

郭小莉坐得離湯貞更近了些,她的手摸進湯貞耳邊的長頭發裏。

“還是,讓他自己來告訴你吧,”郭小莉狠了狠心,對湯貞道,“那小子,他自己敢做,不敢說!”

湯貞看她。



KAIser 全國後援會在各地展開了聲勢浩大的隊長生日應援,她們行事風格一向激進、高調,恨不得宣傳得全世界都知道她們的爸爸、哥哥、寶寶、男朋友要過生日了。奇奇早在二十一號就穿著防曬服戴著防曬帽在城裏各地鐵樞紐、公交車站之間來回奔波。她甚至都顧不上聲討經紀公司亞星娛樂,所有不開心的事統統留待子軻的生日過去了再說。

周子苑也忙著在家裏張羅。她的弟弟子軻剛剛到家,在樓下坐著和年輕男人說了幾句話,便自己悄無聲息地上樓去了。

周子苑朝樓梯上方看了一眼,對年輕男人道:“你幫了子軻的忙,現在全家數你面子最大。”

年輕男人立刻謙虛了:“還是朱叔叔的面子大。”

吉叔接到葉師傅的來電。老裁縫在電話裏吼,你家的小祖宗怎麽還不和湯貞來試衣裳:“我等好幾天啦!”

吉叔也往樓上瞅,猶豫道,這個,湯貞還沒出院哪。

“住院也能試呀,”葉師傅輕輕抱怨,“怎麽拖這麽久啊?”

日暮黃昏時候,周家大宅裏裏外外盡是人在忙碌。廚房裏苗嬸揮舞炒勺,和幾位大師傅一塊兒焰火騰騰地忙活,刀刃在砧板上剁剁直響。朱塞來了,下了小汽車走進家門,徇著香味搓著手就想進廚房,讓吉叔把他捉住了。

“人家湯貞還什麽都不知道呢,“朱塞對吉叔偷偷地說小秘密,“您老就別催了,子軻正愁呢!”

周子軻坐在臥室的地板上,後背靠住了床。他先是這麽坐著發了會兒呆,手心裏握著一座小小的奧林匹斯山微縮雕塑,從他有記憶起,這東西就擱在他的床頭燈下面。

他把這山,連同上面生活的眾神,一同放在了手邊的地板上。

周子軻已經很多年沒回過這個地方了。除了每年到樓下餐廳參加幾次“家宴”,他幾乎不上樓。小的時候他覺得這棟房子太大了,大得他跑到山頂都會遇到爸爸的保安,跑很多房間都找不到媽媽的所在。但現在回頭看,這座房子是這樣小,這樣陳舊,這樣一覽無遺,他回到自己的臥室,裏面所有的家具都比記憶裏要小。

小時侯,他喜歡把自己關在臥室裏,喜歡獨處的時間。每次有叫人煩心的事發生,他喜歡在臥室裏拼汽車模型,這總能很快叫他平靜下來。

書桌上正巧放著四輛小汽車。周子軻打開書架,目光從左到右掃過去,他把上面的汽車模型一架一架拿下來。加上那四輛,正巧是十九輛。

周子軻捧著這一堆車模坐回到地板上,放到以前,這些模型夠他舒舒服服度過一整個周末。手機上閃過經紀人郭小莉的來電,周子軻看了一眼,把手機徹底關掉。汽車模型散落了一地,周子軻拿起其中一架翻過來,上手把四輪、車身、底盤全拆掉了,一只黃銅色的纏滿支架與填充物的零件當即從車身中間裸露了出來。

周子軻把那只有著八個棱角的零件湊近了眼前看,他吹了吹上面的塵灰,用手擦了擦,擱到了一邊。他接著又去拆下一輛。在他童年的想象裏,這本該是個變魔術一般的表演,最好媽媽在,外公也在,甚至周世友也在。

十九架模型拆完,十九只形狀各異的黃銅色零件堆放在地板上。周子軻彎下腰,把它們挨個又拿起來觀察,很快他就回憶起來了。他把它們一個個拿起來,組合拼起來。

十九個零件拼成了一個殘缺不全的環,正是這些經過精準計算,經過重塑打磨的零件表面的每個孔洞、每條溝壑、每根伸出來的或直或彎的銅絲,能使得一個完全吻合的機械環境可以在動力下正常運轉起來。

周子軻從小愛觀察這類玩具,他知道這種機械必須分毫不差,每個零件的硬度都有不同要求。他伸手拉開了床頭櫃,把裏面一只皺皺縮縮的書包拽出來。

這是個十五歲小男孩的書包,叫周子軻現在看,只覺得無論這男孩,還是這書包,全都小得可憐。他把書包拉開,翻過來一倒,一本圖紙和一個大紙團當即滾落了出來。

周子軻把圖紙翻開看了幾眼,放去一邊。他拿過那個沈重的大紙團,耐著性子像剝洋蔥似的,把十五歲男孩的小心翼翼全都剝開。

裏面躺著一個零件,一樣的黃銅色零件。周子軻把那個零件放在手裏掂了掂,他從小男孩的書包裏又摸出張砂紙,把零件捏在手裏,低著頭專心打磨起來。

二十個零件拼做了一個完整的環。周子軻坐在地板上,有那麽一會兒,他沒有感覺到自己內心有什麽平靜。

耳邊像有無窮無盡的蟬鳴。

窗外夕陽的光照進來,那是一種溫柔的顏色,像個懷抱似的,把周子軻的全身都籠罩住了。周子軻在一堆拆卸開的模型中間站了起來,他打開書架,在一張張唱片中間抽了兩張。

上上世紀的老櫃子,四面墜了四把合心黃銅鎖。周子軻從櫃子底下抽出一根銅絲,他扶著鎖,把銅絲捅進去,鎖一把把很輕松就撬開了。他打開唱機的蓋子,把蓋子也拆下來,彎下腰雙手扶著櫃身一錯,上層的唱機就取下來了。

周子軻把那二十個零件拼做的一只環,沿著下層機箱緩沖墊上凹陷的痕跡準確無誤地放了下去。

唱機的唱頭沒有替換品,周子軻把它拆下來,對著唱針一頓打磨,原樣子裝上去。他打開一張唱片的封套,把唱片拿出來放到了唱盤上。

金色的小鳥們已經準備就緒,周子軻把唱頭擱到了唱片上,一陣長號和薩克斯悠揚的前奏,緩慢從他手裏流淌出來。

吉叔正在樓下帶人布置餐桌,檢查紅酒的溫度,聽見這動靜,他一擡頭。

苗嬸也換下了圍裙,她回到自己房間,要在晚飯前洗掉一身油煙氣。聽到年輕時候常聽的老歌從不知何處響起來,她揉頭發裏的泡沫,不知不覺還跟著哼唱了兩句。

周子苑說:“這不是媽媽愛聽的那支歌嗎?”她把飯前要服的藥片拿在手裏,監督爸爸吃藥。周世友聽見那個美利堅小個子男歌手的歌聲從外面走廊傳出來,他眉頭挑了挑,沒開腔。

朱塞對年輕男人講,那位郭小莉女士:“確實是‘剛直不阿’,可把子軻為難壞了,怪不得周叔叔誇獎她。”

金色小鳥揮動著翅膀,隨著唱針來回飛舞。

周子軻煩悶的心情仍舊是得不到紓解,他靠在窗邊,看外面遠山之間沈澱的暮色。

傍晚時候,窗外的那面湖泛出楓糖漿似的顏色。周子軻居高臨下,看到湖畔那座小教堂裏,正有一小隊的人出來,他們乘上一輛車,一同下山去。

小時候,那是一個呵氣成霜的冬天。周子軻也是這樣居高臨下,瞧這座教堂的屋頂。他站在山坡上一棵銀杏樹後面,望見那座小教堂前人來人往,狹長的山路上滿是陌生的車隊。哀歌演奏起來的時候,周子軻發現有落葉飄過他的眼前,落在他腳下的泥土裏。

這些美麗的葉片死去了,它們會逐漸腐爛,與泥土,與根植在這裏的樹,這座山,化為一體。

周子軻的視線在臥室裏打轉,又落回到那些上下起伏、翩飛的金色小鳥上。

他不止一次地想知道,當初媽媽為什麽不等他,為什麽要騙他。為什麽一點也不信任他,不肯對兒子說她的真心話。

因為周子軻是個自私的幼稚的人嗎。還是因為他還不夠好,不夠強大。媽媽知道他保護不了她,拯救不了她,所以媽媽就這麽走了,讓周子軻在一腔虛幻的自信裏徒勞地,一廂情願地努力。全家上上下下,沒有一個人透露一星半點給他這個做兒子的。所有人都放棄了與他溝通。歸根結底,沒有人相信他能給蕙蘭帶去快樂、幸福。

他是有很多沒說的話想對她說的。在年少的設想當中,聽到老唱機發出的歌聲,媽媽是會笑的。媽媽會相信,她“無所不能”的小兒子能做到這麽多不可能的事,一定也可以做到更多。

周子軻回憶起與她生前最後一次見面,她已經連笑容都維持不住了。她在嗎啡的作用下漸漸失去意識,在周子軻面前沈睡過去。她也聽不到他說話。周子軻問護士,這是什麽副作用。吉叔只勸他快去上學:“等你放學回來蕙蘭就醒了,子軻呀,有什麽話回來了再講。”

……

周子軻躺倒在床上,他目光一動不動,停在天花板上。

他只是又想起湯貞來了。

湯貞也有意識不清醒的時候。他雙眼緊閉,靠在了周子軻身上。任周子軻怎麽喚他的名字,怎麽抱他,吻他,湯貞也難清醒過來。這就好像一種詛咒,不斷暗示著周子軻,你還是得不到,你仍舊留不住,你妄想自己無所不能,可你給不了任何人幸福。

他應該怎麽做,他明知道沒有人相信他,可他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朱塞曾經問他,子軻,你真的下定決心了嗎:“你最好再仔細想清楚,你到底想要過什麽樣的生活,你真的想買下亞星娛樂?”

周子軻該怎麽告訴朱叔叔,他從來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樣的生活。生活這東西的好與壞,對周子軻來說似乎沒有什麽分別。他是一度有過短暫的幸福感覺,那段時間他每天醒來,都能聽見湯貞在外面彈琴,小聲地歌唱。湯貞在寫樂譜,筆尖摩擦紙面,沙沙作響。衣服裏都是湯貞家衣物洗滌劑的氣味。周子軻刷完了牙,靠在廚房門邊,就能看到湯貞在為他們做早餐。

湯貞給了周子軻這種難得的幸福感。湯貞曾經對他說,亞星是很多人的家,很多孩子在亞星娛樂找到了歸宿。

周子軻想起他第一次走進亞星娛樂的練習室。那是一個參觀日。他看到那麽多人在室內一遍又一遍地練習,跳舞,然後他在他們中間看見了湯貞。

唱片還在唱針下轉動。

周子軻後背陷進床裏,把眼睛闔上了。他覺得很累,工作很累,應付那麽多人很累,想到湯貞的事,他覺得更累。也許他應該給齊星打個電話,逼齊星去通知湯貞這件事。也許湯貞會看在周子軻挽救了亞星這個“歸宿”的份上,不那麽直接地推開他。

他是很眷戀他的,周子軻從心裏眷戀和湯貞有關的一切。那段時間的生活雖短暫,但周子軻每次回想起來,還覺得美好得如在夢中,是他一個人的夢中。他想念湯貞摟著他脖子的擁抱,想念湯貞貼在他臉頰上的吻,他想念湯貞手心的觸感,從前面按在他額頭上的,從後面捂在他眼睛上的。他想念他們待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個日夜,每一個新年,聖誕節。他想念湯貞的公寓,想念《羅馬在線》的後臺,甚至想念 Mattias 那間總有別人在的化妝間。

他想念湯貞每次把手指貼在嘴邊,央求他小聲一點。不要被郭姐發現。湯貞望著他的眼神在說。不要被祁祿聽見。

他想念這種做壞事的感覺。他想念他對湯貞說,湯貞老師,你可是我的前輩。他想念湯貞臉上那種窘迫又無可奈何的笑容。湯貞因為他湊近的一個吻而紅遍了臉。

小周。湯貞有一次在迷迷糊糊中對他說。是我把你帶壞了嗎。

他只覺得心臟脹痛得厲害。

他想念湯貞穿著戲服,放下了劇組的慶功宴,和他一起奔跑在巴黎夜色的大街上。他想念他駕駛著小艇,和湯貞一起背著公司音樂節所有人,所有歌迷,星夜跑到遠攤去沖浪。他想念他們在嘉蘭天地步行街上的牽手,想念湯貞知道他受了些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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