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泡沫 6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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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前準備再充足,排練再完備,結局仍會像失控一樣,朝壞的方向不斷發展。溫心改變不了,郭小莉改變不了,湯貞自己也改變不了。就好像有人在他身上施下了什麽詛咒,他越努力,結果越是不堪,越想要,越追求不到。

演出事故一再發生,新聞媒體嘲笑得愈來愈厲害,現場的噓聲幾度蓋過掌聲。湯貞在電視上看著脫口秀主持人拿自己的節目表現反覆調侃,在演出現場聽著臺下傳來觀眾不耐煩的怒罵和悲嘆,他聽到制作人跟他報喜,說節目收視率暴漲,奇高無比。

溫心看著他,溫心感覺鼻頭泛酸。湯貞卻冷靜無比。湯貞叫她扮演主持人幫他串場排練,溫心拿起手中郭姐事先交給她的節目組報上來的問題,挨個提問著念,聽湯貞一遍遍練習回答。

所以當聽到那些主持人根本不按照臺本胡亂提問的時候,溫心在臺下已經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主持人報幕。樂隊開始伴奏了,湯貞老師要站起來唱歌了。溫心擔心得要命。

湯貞老師在臺上對她笑。

湯貞上臺前說,溫心這次這麽幫他排練,這麽辛苦,他一定會表現好。

是伴奏出了問題。

湯貞唱完《雪國》的A段、B段、副歌,按照節目的歌曲編排,本該無縫切進《洛神》的Bridge部分。溫心在下面看著,她聽出湯貞聲音是穩的,《雪國》從頭至尾抓在調子上,一點沒問題。

是樂隊在切進《洛神》的時候出錯了,鍵盤先停了,最後停的是吉他。下面觀眾還沒反應過來,只感覺伴奏突然中止了,湯貞唱到一半,也停了,一群通告藝人本來在聽湯貞唱歌,這會兒全看樂隊,溫心聽見主持人問:“怎麽停了。”

樂隊裏一個人小聲說:“出錯了。”

往後的事就開始亂了。臺上通告藝人們笑了笑,看著湯貞,表情暧昧。主持人催促樂隊說,錯了也不用停,不用停,抓緊時間重新開始。於是《雪國》的前奏又開始了。湯貞站在臺上,他表情有一瞬間的怔忡,繼而是迷惑。溫心看出來了,湯貞沒聽出樂隊出錯了,再加上周遭的眼神,他便以為是自己唱錯了。

如今的湯貞太容易被誤導和幹擾了,一自責,一緊張,花再多時間做再好的準備,也會再次付諸東流。“湯貞老師,你沒唱錯!你剛才表現得很好!”溫心一時情急,在臺下對臺上的湯貞喊道。

“撲哧”一聲,有通告藝人在臺上被溫心的舉動逗笑了。

溫心眉毛一皺,也不顧樂隊的伴奏都開始了,她直接喊:“你笑什麽啊!”

觀眾席一片嘩然,溫心爬上臺去,沖著那個留著厚劉海的藝人:“你笑什麽笑,你耳朵聾啊,聽不出誰錯?”

那通告藝人生氣了,也站起來:“我說是他錯了嗎?你以為你是誰啊,一個助理,你這麽跟我說話!”

節目的制作人把溫心勸下去,主持人出來打圓場,樂隊幾個人道歉,說剛才沒說清楚,是他們彈錯了,不是湯貞老師唱錯了,請大家不要誤會。

《雪國》的伴奏重新開始的時候,湯貞好像在楞神,沒聽清楚,慢了一拍,急忙唱第一句。

他很快忘詞了。

有歌迷在臺下哭。

一開始只是那麽一個小姑娘,很小聲地抽泣,慢慢的,三四個人都捂著嘴,眼眶都委屈紅了。來的歌迷不多,總共就那麽十人不到,溫心常見她們,無論是湯貞在其他場合的演出,還是在《羅馬在線》的錄影,她們幾個每次都擠在第一排,一小群人舉著一個燈牌,要麽寫著“湯湯,加油”,要麽是“湯貞是最棒的”。

她們中間有個個子很高的姑娘,一看就是她們的主心骨。她抱著幾個小姑娘,搖她們的肩膀,叫她們不要哭,不要一直低著頭,湯湯就在眼前,不要不看臺上。

湯貞在《洛神》跟上了詞,在《夜航船》又把詞忘了,他幾度對話筒張了張嘴,仿佛有些東西就在他喉嚨裏,就在他腦子裏,可是他表達不出來。他快速眨眼,眼神閃爍,溫心張大了嘴,用口型唱著詞,指望他能看見自己,能想起詞來,可湯貞眼神飄的,好像意識飄走了,離開這裏了。

湯貞忽然伸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記得詞了,他繼續唱歌。

溫心嚇了一跳,在臺下瞪著眼睛看他。觀眾席裏有歌迷一下子哭出聲了,像被湯貞的舉動嚇壞了。

湯貞唱完了歌,全場掌聲雷動,主持人興奮地一直笑,合不攏嘴,那群通告藝人還在大眼瞪小眼,對著給到他們的攝像機鏡頭吃驚地模仿湯貞剛才的動作。居然會有人在臺上打自己巴掌。主持人自說自話,走到湯貞身邊一番道歉,說剛才樂隊出錯誤,都是失誤。

湯貞聽著,也沒什麽反應,他低頭看臺下那群小姑娘。

“你們怎麽哭了。”他問道。

偶像是什麽,是能為粉絲帶去笑容,帶去幸福和夢想的人。

湯貞也想給他的粉絲帶去笑容,但是沒有。只有淚水和痛苦。湯貞也想把曾經答應過的工作全部完成,但是不行,他沒做到。

郭小莉告訴溫心,阿貞叫她把剩下的工作都推掉:“他不想再露面了。”

只除了《羅馬在線》,這是湯貞唯一堅持到最後的工作。

“溫心。”郭小莉一嗓子把溫心叫回神了。

溫心看了屏幕,她說:“我記得她,她叫,湯湯的圓圓。”

溫心別的工作興許還有紕漏,對於她家湯貞老師有幾個死忠粉絲,粉絲都是誰,她最清楚:“上期《羅馬在線》她也去了。就是給湯貞老師送熊的那個。”

“還知道別的嗎。”郭小莉說。

溫心想了想,手伸到郭小莉電腦鍵盤上,敲了幾個字。

屏幕上出現了“湯貞全球後援會”這個賬號的微博。溫心說:“這個私人賬號也是她開的。”

“你確定?”

“是她,這個賬號原來叫Luv_TangZhen,發了很多早期的湯貞老師的視頻、演唱會DVD,還有周邊掃描圖片什麽的……”溫心說,“她手裏資料特別特別全。”

秘書拿了盒飯進來,溫心坐在郭小莉身邊,陪她一起吃中飯。

郭小莉說,之前 Mattias 的官方後援會管理團隊集體辭職,會長也撒手不幹了:“當時阿貞重病在身,Mattias 沒什麽活動,我也就沒管她們。但現在公司的十周年活動要辦起來,每一個環節都不能缺了人。前幾天我去找那個前任會長見了次面。”

“怎麽樣?”溫心問。

郭小莉搖搖頭,只說:“你試試,去找找這個‘湯湯的圓圓’。”

溫心說:“找她做什麽?”

“先找來看看。”

溫心對著碗裏的蝦仁發呆,說:“郭姐,你還記得以前湯貞老師那個歌迷會嗎。”

郭小莉點了點頭。

一度號稱是湯貞在民間最大的歌迷會,鼎盛時期一年幾百萬人交著每年近千元的會費,伴隨著那些年湯貞接連不斷被曝出的醜聞:遲到、打人、召妓、吸毒、賭博……幾乎是瞬息之間,會員數只剩了幾萬人。當年的會長忍受不了湯貞越來越低的曝光率和全網媒體嘲諷譴責湯貞的輿論環境,不顧溫心的苦苦挽留和郭小莉的再三勸解,在歌迷會成立第七年,將網站整個關閉,宣布全員解散。

郭小莉說:“我知道你擔心什麽……但你看這個‘湯湯的圓圓’,她像是會受那麽多影響的人嗎。”

溫心沒說話。

郭小莉對她說,每個偶像,只要在臺上站得久了,難免都有跌倒的那天。

當歌迷看到自己心愛的偶像,自己心裏的“神”,很狼狽地出現在公眾面前,成為一個荒誕的,受取笑的形象,成為眾矢之的,甚至成為全社會輿論的負面典型的時候,她們心裏是會慌的,會傷心,會不知所措:“這是人之常情。”

溫心聽著。

“但這個人你看,她不會。那一天在場的阿貞所有歌迷,連你都在哭,她反而最冷靜。看著年紀不大,反而挺有魄力。”

溫心聽到郭小莉口氣裏毫不掩飾的讚許,覺得自己臉頰都燙起來了。

她可能永遠也做不到像郭姐那樣,冷靜,沈著,有主意。

“這幾天阿貞休息的時候,你就去找找這個人,看她開什麽條件。”郭小莉丟下一句,繼續吃飯。

溫心把兩人吃剩了的盒飯拿到走廊外面交給服務人員。她想起秘書今早的囑托。

溫心一陣發愁,她也不知道勸郭姐什麽。

回去辦公室的時候,裏面沒有動靜了。溫心探頭看去,看到郭小莉埋身在辦公椅裏,趴在辦公桌上。

溫心把門悄悄關了。

淩晨時分。

亞星娛樂總部大樓。

走廊、樓梯空無一人,秘書辦公桌的電腦也上了鎖,所有人都下班去了。

只有一間辦公室燈還亮著。

郭小莉站在鏡子前梳頭發。劉海向後梳,露出她眼周越來越密集的細紋。梳齒扯過發尾,梳下一大把卷燙的頭發來。

郭小莉低頭看著梳子,手腕低垂。

“我是有負罪感的。”

“我以為他會變好,從醫院出來,折騰了這麽一次,想著怎麽也能好上一點吧。”

“沒有,什麽都沒有改變……”

“今天早上,阿貞連粥的味道不對都嘗不出來了。”

“我覺得可能這就是報應。我每天陪著阿貞,保護他,想盡一切辦法希望他好起來……但他不好。我越是著急,他的情況就越是惡化。甚至,他可能從來都不信任我。這次出事之前,他在臨走前,給一個……我從未想過的人打了電話。如果不是偶然發現,可能我到現在還不知道,阿貞藏著這麽大的秘密,一直瞞著我。”

“我以為我是這個孩子最大的保護者。可孩子從未信任我。”

“我嘗試去和他談了。我問,你是不是出事前給誰打過一通電話。他還是……阿貞說他記不清楚了。我說萬一有什麽重要的事想說呢。他說,應該是沒什麽重要的事。”

“小莉,也許他真的忘了。”

“都是報應,大夫。”

“你想說什麽是報應?”

“……可是怎麽都報應到孩子頭上去了呢?”

郭小莉低頭瞧著梳子,水向下流,她用濕了的手,把齒縫裏的頭發一縷縷扯下來。

“小莉,你記住。在這個世界上,每件事都不是孤立發生的,所有的事情一定都有征兆。不僅僅是在阿貞這個孩子身上,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包括你的事業、家庭,你靜下心來,仔細回憶,想一想。”

郭小莉深吸了口氣,把梳子放了幾次,才放回架子上。她用手捋了捋自己的頭發。

“……如果你一定要認定是我害了他,郭小莉,你就是同謀共犯,”另一個聲音又出現了,帶著笑聲,在郭小莉腦子裏回蕩,“你沒控制住我。離開我,你還想把湯貞扶起來。我倒想知道你們有能力支撐他多久。就算你真有本事,把他扶起來了,那你是不是又該擔心湯貞有貳心了。你打算再找誰來代替我當初的工作?”

“阿貞不是你這種人!”

那個聲音笑道:“你早有這種自信就好了。”

郭小莉捂住臉,肩膀顫抖,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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