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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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這新聞是導致我人生脫軌的最後一次推動。一陣無名的怒火在我胸腔裏燒灼,不指向任何人,而指向我本身。在這個夏季的最後幾天裏,面對諸多突如其來的意外變故,這是我唯一一次嘗試著去做點什麽,試著不讓事情變得更糟。而我失敗了。

我所做的都是無意義的,我二十一年的人生也是無意義的。我與我的家庭格格不入,我厭惡自己的專業,我對我父親給我規劃的人生毫無興趣。我在酒櫃裏拿出迷你裝的威士忌。而那些我主動去嘗試、主動去追求的事物裏,只有那些書是正確的,只有喬舒亞是正確的。

於是我有了一個全新的目的地,和紐約、波士頓相反。我決定向南行,去基韋斯特。而我在許多年裏都沒有打出那個電話,並不是出於冷漠,我沒有把他當做我錯誤的過往一起放下,我從不能做到。那只是因為膽怯,我害怕聽到他若無其事地說,好吧,我能理解,再見尼爾。數年後在紐約州北的荒廢農場裏,某天清晨我在自己培育的花園裏醒來,我發覺自己在夢中有個念頭,他早就不在意了,他依舊安穩順利地走著他早已慎密規劃過的人生軌道,而我只是一個無聊的前任。為此我花了很大力氣克制住不去痛哭,但我也沒有更多勇氣去確認,去聽他親口說,沒關系。

在我離開前,我又一次去了比斯坎灣的那所療養院,再次拜訪迪梅克·格雷格。這次護士沒有將我引向娛樂室或者別的地方,讓請我稍等片刻,再無下文。我坐在大廳的沙發上,前人看過的報紙被撇在一邊,我拿起它,細致地折好放回大理石桌面上,無意去讀。透過大廳的落地窗,能看見庭院裏的茂盛樹木,最多的是美洲懸鈴木和代茶冬青。我看見一株寄生無花果樹,它的根須垂下,層層疊加,形成的粗壯得驚人的樹幹,使得我想起了它的樹木扼殺者之名,也許它已經纏繞著其他樹木、覆蓋在它們的樹冠之上,遮蔽了陽光。而佛島典型的棕櫚樹則超過了所有的樹冠,我透過繁密的枝葉才能面前看見它們在陽光和微風中搖擺的闊葉。而在冬青的濃密枝葉間結著紅色的細小果實,有幾只畫眉在樹枝間跳躍飛撲,輕輕啄著那些果實,它們的背部是黑色的而腹部是鮮艷的橙紅色,讓我想起那句“我們將聽見畫眉唱起新歌”。

游行錄像又在我眼前浮現,他們和那些樹木的形象重疊,仿佛是樹木在行走、在歌唱,於是他們的歌聲漸漸含混,變成了另一種語言。我坐在窗邊的沙發上,雙腿交疊,側著臉去看庭院中的樹林,完全沈浸在那片歌唱著的幻影中。我忽然覺得自己成了另一個迪梅克·格雷格,不禁啞然失笑。

這時我忽然覺得迪梅克·格雷格已經死了。他們認為我會很快失去耐心然後離開,如果我一直等下去,會有人來告訴我,迪梅克·格雷格從來不存在,迪梅克·格雷格早就逝世了。整個療養院都是登月時代的幻影,是一座月上的宮殿。而窗外的懸鈴木、冬青、棕櫚樹和無花果樹依舊在歌唱,所有花都不分季節地綻開了,金黃的美人蕉、藍紫的鳶尾、火紅的不雕花,還有無數種我無法喚出名字的花草,如此浩大繁盛,如同另一個星球上的景象。

我如此著迷地看著窗外,直到幻影們唱完了英文版的《維拉涅拉》,又唱完了法文版的。我終於決定起身,去找迪梅克。

幾次打聽之後,我確信迪梅克已經離開了療養院。我幾乎要相信自己真的有一種引發戲劇性變化的能力,但這很難令我觸動,怒火被庭院中幻影般的植物平息之後,我陷入了一種柔軟的沙堆般的疲倦中。我想知道維布族人的故事,想知道如何將他從瘋狂中拯救出來,想知道他為何要殺死溫特伯恩議員。而這種願望並不能驅使我去作出任何努力,我並不想找到迪梅克、去詢問出答案,我不想再經歷更多的意外。我此刻決定去基韋斯特,美國最南端的城市,海明威的故鄉,帶上我近年打工存下的一點積蓄,在那兒找份普通的工作,隱姓埋名,直到我恢覆活力。

但當我極力避免碰上任何意外,它們就直接找上門來。當我到車站買一張通往基韋斯特的長途巴士車票,我在大廳裏看到了迪梅克·格雷格。他悠閑地坐在最靠近售票窗口的座位上,看起來不再是在諾福克島松樹旁那副瘦小衰老的模樣,某種不知名的力量使他容光煥發,他看見我時,站起身來,脊背挺直,我發覺他其實相當高大。

“噢,尼爾,我知道你要去基韋斯特。”他朝我走來,十分熱情地張開雙臂擁抱我。我無奈地也抱住他,友好地輕拍他的背部。“只是我在想,你是要坐長途巴士去,還是買一輛二手車自己開過去,我拿不準,就在這裏等你了。”

他說得好像這是一種命運,好像我來車站,就對他負有一種責任,必須完成他遞給我的某項還沒有說出來的任務。“我不喜歡你這樣想,尼爾,你這人真是太冷漠了。來吧,跟我去買一輛二手車,我們去大沼澤地,陪我這個老骷髏完成最後一趟旅行吧。”

說完,他又用他那只瘦極了的手握住我的手腕,有種力量牽引我隨他離開車站,並不是來源於他本身,我猜想是因為那種神秘的責任感,或者是我對大沼澤地的向往。曾有一次我隨母親到邁阿密度假,提出要去大沼澤地看看,但她並不喜歡那種野外旅行的麻煩,就拒絕了我。她說,等我長大了,可以和朋友一起去旅行,大沼澤地是個適合男孩冒險的地方。我看了迪梅克一眼,他衰老的身上煥發出的那種不可思議的光彩使得我相信他可以經受得起這種冒險。

他領著我去買二手車,好像他是在這個城市裏生活工作了整整一生的老居民,他認得每一條路,他知道去哪裏能買到最便宜的二手車。他提著自己黑色的手提箱,好像小孩子似地甩著它,忽然轉頭想我說,“也許是因為我快死了,我這一輩子都沒有體會過這麽好的狀態,沒有幻影,而所有人的心靈都像書一樣在我眼前展開,我只要走過街道,看著他們的神情動作,聽著他們的聲音、心跳和脈搏,還有所有超出感官的體驗,我就知道他們一生的秘密,我好像已經在這個城市裏住了一生,從這個城市建立起開始就已經留在這兒。”

我看著他淡綠色的眼光在暮色中顯示出一種垂死般的透明,了無情感,仿佛某種神靈或妖魔的註視。而那種被洞悉的感覺並不能引起我心中的波動,他和維布有著一樣的天賦,他遠比維布要直白、不懂得維護別人的心情,但我卻同樣地不在乎。這幾乎引起了我的恐慌,我知道我並非完人,我犯過許多錯、做過許多蠢事,但是也許就如同他所說,我太冷漠了。而這種冷漠,不僅對他人,更多地是對自己的冷漠。

他買下了一輛半新的雪福萊,只花了八百塊。在我們去超市裏買旅行時需要的食物、飲用水和旅行用具時,他一直在說這雪福萊的車主對他的家鄉多麽絕望、不惜低價售出他的汽車以便最快速度地離開邁阿密。我不知道這是來自於他的讀心分析,還是他在編故事給我聽、用一個與我相似的人生經歷來嘲笑我或者開導我,我根本懶得裝出一副有聽他說話的樣子,只是選購好了貨物,獨自提著它們回到車邊,他不得不費力追上我,然後把車後廂打開。

這趟旅途對我而言十分無聊,並且還讓我感到煩躁疲累。一路上我想要認真欣賞大沼澤地的風景,卻不得不把大部分精神放在迪梅克·格雷格身上,我必須和他談話,否則他總知道說什麽、做什麽來刺激我,我還要註意他的安全,在他筋疲力盡還不願休息時、不得不背著他前行。

第四天我租了一艘沒有馬達的木船,和他相對而坐,我劃槳,船駛入覆雜紛繁的河道中。逆流而行,水流過我劃動著的船槳,流向海洋,周圍生長著紅樹林,它們的根須垂入鹹水中,在大沼澤地的邊緣遍布著細小的島嶼,而每一處看起來都極盡相似。我逐漸累了,放慢了劃槳的速度,擡頭看透過紅樹林的陽光,今天天氣很好,我還能看見蔚藍的天空。

迪梅克想要抽煙,但空氣太潮濕了,他是幾次卻點不著,最後一次他燃起了香煙,卻有飛鳥穿梭過樹枝,抖下一片水珠,淋得他一身。於是他厭煩地把香煙扔進河裏,又和我說起話來打發時間。“我母親和我講過一個傳說,愛神是死神的女兒,雖然死神是男性,但他們長得一模一樣,人們總是分辨不出他們來。死神穿著黑色的大衣,給女兒做了一件繡著四百七十朵花的血紅色長裙,但女兒卻總喜歡穿著父親的黑衣。有時她大衣上巨大的連帽遮住頭發,臉藏在陰影裏,穿過人群,最後向選定之人脫下帽子,問他,你猜我是誰。”

我聽了大笑,我不知道是那小山村裏真有這般傳說、與勃朗寧夫人的詩歌不謀而合,還是他的母親偶然讀了詩歌、就編了這樣一個故事。因為笑得厲害,我沒註意到河道的變化。我急忙改變劃槳的方向和力度,把木船調整到正確的路線上,於是放棄把那首詩的結尾背給他聽,只是簡略地說:“死?不是死,是愛!*”

“是首詩嗎,詩人?”

除了喬舒亞,沒有人這麽叫過我。當我們穿過冬季時校園裏結了厚冰的湖面,我一直不停地講著新學來的文學理論,詩人們的奇妙經歷,和一些亦真亦假的傳說,而他通常走得很小心,有時會扶著我,這在旁人看來也許怪異滑稽,我高得過分、幾乎比他高出一個頭,又是橄欖球運動員的體格。而他只是對我說:“小心啊,詩人。”

回憶被他一陣近乎冒犯的笑聲打斷了,“你真是個無望的年輕人,這幾天裏你經歷了那麽多事,而你唯一牽掛的卻是一條結冰的河流。”

我不置可否,向他眨眨眼,繼續劃著槳。他洞悉了一切,我沒有必要辯駁。他似乎無意去談論愛情,於是又說起了別的話題,“在我們那群來美國的親戚間,有個人二戰時參了軍,那時我還小,並不太明白他是出於什麽去打仗,但是這把他父親逼瘋了。那可憐的老家夥不能接受他兒子死了,於是他說這是一場虛構的戰爭,所有人都活著。他說,你看啊,戰爭信息處是由作家和廣告商人組成的,所有消息都是假的,他說要去找回他的兒子,他沒有橫渡大西洋,而是驅車南下,一直開去了墨西哥,最後我們只收到他從那兒寄來的信,他說,天啊,這裏全是死人。可是你知道嗎,這在我家族裏,卻是最最正當的一個發瘋理由了。因為戰爭和死亡,而你特別年輕,你不知道世上所有一切都是災難,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災難,所有人所有事都不完美,而年輕人們總是不懂得去容忍。”

紅樹林枝葉垂下搖晃,他依然高談闊論,陳腔濫調地說教著,連我父親都沒和我嘮叨過這些東西。而他忽然話鋒一轉,“你看,你也是呀,也許你改變了許多,可是破碎是每個人都會經歷的,你為什麽不能告訴他,如果他也付出了等同的愛,他會明白,他會試著接受。”

我忘記去劃槳了。這段河道水流平靜,船靜止於水上。也許我是個因愛情而盲目的年輕人,但他也非智者。我又劃起了槳,這次是倒退,再不往回,我就會徹底迷路,再也離不開這片河流樹林。“你看,問題就在這裏,你洞悉心靈的能力比所有人都強,你完全洞悉了我的內心,而你卻不理解我。”

接下來的話也許有點傷人,雖然他能知道,但我也願意禮貌地稍作掩飾。一路上我都在盡力地不對這個將死之人顯示出厭煩,但對於具有這種天賦的人而言,我作出的努力實在是微不足道。他發楞地註視著我很久,我只是繼續將船往回劃。終於他抿了抿嘴,說:“我憎恨語言。”

交談結束。我沈默地繼續劃著船,思緒就像那些飛鳥一般穿梭於林間。此刻我認為,大學這三年是我人生中最好的時光,而在這個暑假開始時卻驟然結束,起於我心理上的茫然和疲倦,然後陷入了一片紛亂的變動和混亂中。三天前我為此感到極端憤恨不甘,而此刻我不願再想,因為疲倦終於壓垮了我。喬舒亞和我在大學的一次新生交流會上認識,我們幫忙布置會場,因為室內太悶,我去打開了一扇窗,而他也打開了旁邊的一扇,當我們為這樣的默契側過臉對視時,傍晚的涼風吹動了他垂下的黑發,突然喚回了不久前消失的夏天。

他去看橄欖球賽,賽後他告訴我他擅長的運動是馬球,我還沒見過他騎馬,就確定他的確擅長於此。因為此前我們沒有這類經驗,所以在心靈的豐饒之前,我們先沈浸在肉`體的歡愉中。我們在所有可能的地方做`愛,差點搞砸入學後第一次考試,前一晚我們筋疲力盡地倒在床上才開始覆習,他給我解釋著書上的概念和重點,不時抄起枕頭拍我以保證我是醒著的。

如果要列出我人生中最好的十件事,關於喬舒亞的大概會有六七件。盡管很大部分在很好的同時也很蠢。但那是我人生中最好的時光,我總感到生命之火在我脊柱裏灼熱,每天我都帶著一種強烈的熱情醒來,我熱衷於書籍,熱衷於橄欖球,熱衷於愛也熱衷於性,熱衷於生活中的一切和生活本身。順著任何一個話題,我可以專註地傾聽也可以認真地與他討論,可以用玩笑開解他也準備好了無數的故事讓他忘記瑣碎的煩惱,而在校際比賽裏我作為四分衛沖過層層防守抵達達陣區、扭轉了整場比賽,在晴朗的天空下我摘掉頭盔盡情地呼吸泥土和青草的香氣時,我確信我是值得被愛的。

終於在天黑前我將船劃回了原本的河岸,然後和迪梅克回到了露營地。第五天他說累了,不願意再出去,於是我陪他在樹蔭下閑聊了一天,給他講了幾部我喜歡的電影的情節,第六天也是如此。第七天他疲倦得不想再說話了,當晚他睡下後,我一直觀察著他,我知道沒什麽可以將他從死亡邊緣拯救回來,等他瘋狂地大喊著我聽不懂的語言,我將他送去最近的一個醫療站裏。

我等了一段時間,夜間值班的醫生——我並不確定他是不是真正的醫生,他告訴我,迪梅克·格雷格已經去世了。一旁的護士說:“也許他的身體條件並不適合到野外旅行。他是你的祖父嗎?”

“不是,我只是在路上碰見他,他說來大沼澤地旅行是他最後一個願望。”

“你真是太好心了。”她感慨,引來我一個疑惑的眼神。

*“死?不是死,是愛!”:出自《葡萄牙人抒情十四行詩集》,作者勃朗寧夫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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