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東窗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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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平靜無波緩緩流過。又是好些年過去。

這天,石百子手中緊緊握著一卷竹簡,步履匆匆地走向謝衣的住所。敲了敲門卻沒見回應,他微瞇著眼睛思索一番,向東南方的一顆大榕樹下走去。果不其然,發現了那個風姿綽約的白色身影,正斜斜倚著樹幹,似在閉目小憩。

石百子驀地憶起第一次見面時他分明是不耐煩這聒噪的年輕人,但時間晃晃悠悠,他竟然就這樣旁觀著謝衣在這裏度過一個又一個年歲,不爭不取,如同飛倦了的雄鷹,在一顆顆古榕、一道道古墻、一陣陣催人入睡的暖風裏,悠然地躺在水面上歇息。

未等石百子走近,謝衣已睜開眼睛,看清來人,淡墨畫就似的眉眼輕輕一彎,“前輩今日怎有空來尋我?”

石百子緊抿嘴唇一言不發,將手中的竹簡遞過去。

謝衣接過竹簡,手腕輕輕一抖將其展開。略略掃過幾行字後,謝衣擡起頭,平視著石百子,說道:“前輩想問什麽?”

石百子探究地看著謝衣,“流月城發生了什麽?”

謝衣微微一笑,“前輩何出此言?”

石百子搖搖頭,說道:“六界各族各部歷年大事皆在鬼界有所記檔,而你手中所執竹簡,記載了流月城自創始之初所發生的所有事件,卻在現任紫微祭司即位後戛然而止。”

謝衣將手中竹簡遞還給他,揉了揉眉心,“流月城現任紫微祭司,乃是謝某師尊。百餘年前,流月城已與心魔訂立盟約。心魔礪罌許諾,將引魔氣感染烈山部人使之不懼濁氣。而作為交換,流月城人需將矩木枝葉散布下界。如此,它便能通過矩木,源源不斷吸收下界七情。此事,當然不能被六界所知。我倒是不知鬼界能得知六界諸事,而師尊又是如何瞞下,此事我也不知……”

“你留在此處,到底有什麽打算?”

“前輩似乎已數次問過謝某同樣的問題。”謝衣眉尾輕輕一挑,“前輩似是不相信,謝某在此只是為了等一個終局。”

謝衣頓了頓,接著說道:“謝某年輕之時,也曾妄想以一己之力扭轉流月城即將覆滅的死局,卻陰錯陽差給了心魔可乘之機。謝某生前尚且不能扭轉局勢,更遑論死後。何況,在下界的諸多日子裏,謝某漸漸明白,許多事,非一己之力所能成。枯榮流轉,自有天道,順應自然,方能長久。數百年來,世殊時異滄海桑田,諸多上古部落都難逃傾覆之災。此種情狀之下,流月城仍偏安一隅,最終也只得陷入死局。”

謝衣長嘆一口氣:“而流月城如今的局面,已是處於懸崖邊上,要麽絕境逢生,要麽——”謝衣閉了閉眼,“一敗塗地。”

“前輩,若是你的族人,也正處於此種境地,你是否能毫不留戀地離去。”

“我不知道,但你現在這副樣子,又能做些什麽。”

“前輩,我這幅樣子,不是恰好能在這裏等著他們麽。”

聞言,石百子嘴角終是勾起一抹笑容,“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看來這些年我仍是小瞧了你。”有勇氣逆天而行的人,卻並不一定有勇氣承認命運的翻雲覆雨。然而謝衣曾身處局中,如今卻能從容地成為一個旁觀者,坦然地面對那些曾與他密切相關如今卻無能為力的事件。當年面對初七那件事是這樣,如今也是這樣。

“罷了,你如此超然,倒是我白擔心了。”石百子背過身朝謝衣揮揮手,拿著竹簡離開。

謝衣看著石百子離開的背影笑了笑,又松松靠回樹幹,擡眼望著上方密密層層的枝葉,心知石百子是擔心自己因流月城而莽撞行事,只是自己早已過了只憑一股心氣行事的年紀,如今倒是真真正正別無所求。

不過,還真是無聊啊。謝衣直起身略略松動了一下身體,想著去找點什麽事做打發打發時間。只是,鬼界諸多房屋前些日子才被他搗鼓過,思來想去目前除了轉輪鏡臺他也沒別處可去。

算了,就那兒吧,去看看阿偃。謝衣一邊想著,一邊擡腿向東面走去。

待到轉輪鏡臺顯出畫面,謝衣才發現眼前所示之景並非靜水湖,他隱約覺得這地方似曾相識,凝神辨認一番——朗德寨!鏡像中,謝偃孤身一人隱蔽於樹叢之中,面向著朗德上空,面上覆著的面具遮擋住了他的神情。謝衣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天邊黑鴉鴉的聚著一團團的黑霧,連帶著整個朗德寨都籠罩於一片陰影之下。謝衣面沈如水,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瞥了眼畫面中的黑氣,若沒猜錯,那定是……魔氣。

心魔,礪罌。謝衣不自覺握緊了雙拳,雖早已料到此番局面不可避免,但親眼所見下界慘狀,仍是心有戚戚。只是不知阿偃為何出現在此處,又為何悄然隱匿一旁似在窺探著什麽。

謝衣微瞇著雙眼看了看,這才發現謝偃目光所視之處,除了那株矩木,還有三個少年人。畫面中,只見一位身著藍白偃師袍的少年雙手執劍,縱身一躍,再從右上方向下斜斜一劈,強大的劍氣在空中綻開,劍光劃過之處,矩木枝幹四裂。這時,他身後那位一襲灰衣的少年右手握劍左手結印施展開了封印術,強烈的藍光旋轉著襲上矩木,少年口中念念有詞,以指為劍輕輕一點,藍光迸裂,矩木瞬間化為灰燼。朗德上空原本凝滯濃重的黑氣也漸漸浮動散開。原本瘋狂廝打著的朗德居民也慢慢停了下來,眼神漸漸清明。

旁觀著這一切的謝衣松松地呼了一口氣,思忖著那位少年偃師手中的劍竟可對抗魔氣,也不知是何來歷。

這時,那位少年偃師似是與同伴起了什麽爭執,謝衣模模糊糊只聽見一句“……大概我們真的很弱……可是老百姓比我們更弱,要是我們也不管,他們不就死定了?”

謝衣此時才對這少年真正產生了興趣,他仔細打量著石壁中的人——面容英挺神色堅毅。高鼻深目不似尋常中原人,就連眸色也是琥珀色,清清亮亮的。棕色的長發蓬松地綁成了一個馬尾,在腦後輕輕晃著,頭頂上還屹立著一根呆毛,隨著主人的動作東搖西擺。

謝衣隱約覺得自己從那位少年偃師的只言片語中瞧見了年輕的自己。那種旁人看來不自量力的言辭也只有他知道那是一種近乎於天真的善良。

謝衣還沒來得及慢慢感昔傷懷,就見著畫面中出現了一幹流月城祭司。謝衣眼尾掃過石壁中隱匿一旁的謝偃,心道你還要等到什麽時候。謝偃果然不負他的期望,在千鈞一發之際出手救下了三人。

險情已除,謝衣緊繃的思緒也放松下來,走動兩步尋了一塊略平整的石頭,好整以暇地坐了下來,竟是徹徹底底擺出了一副看戲的架勢。

謝衣悠閑地看著謝偃與三人閑聊,目光不住地移向那位少年偃師,見那位少年偃師對謝偃的偃甲蠍產生了極大的興趣,謝衣心中浮起一陣奇怪的滿足感。他始終覺得這位少年似曾相識,卻也知道自己逝世之時這位少年尚未出生。知道聽見他的同伴稱它“無異”而謝偃稱他為“樂公子”時他才想起,樂無異……樂紹成之子。那麽,也就是當年謝偃長安街角所遇到的孩童。謝衣唇角抿出一絲笑意,誰能料想得到,當年因一只偃甲鳥而對偃術萌生出丁點兒好奇的小哭包,如今倒是真真成了一名偃師,並且根基還不錯。

只是,謝衣略略頭疼的看著謝偃不疾不徐地說著:“素昧平生。我並未見過小公子,不知小公子又在何處見過我?”連自己都記起來眼前少年是誰,這當事人反而一臉迷糊。

石壁中,謝偃將三人帶回靜水湖,除開樂無異,那位頗通封印術的少年名夏夷則,另一位英姿勃發的少女名聞人羽,百草谷星海部天罡。

簡單寒暄之後,聞人羽言明自己尋找謝衣,是因師父外出調查謝衣西行一事卻至今未歸,只留下一枚偃甲蛋。

謝衣一見聞人羽拿出那枚偃甲蛋,眼角輕輕一跳。時隔百年,他未曾想到百草谷竟會追查他當年西行一事,想來流月城矩木一事,百草谷定是有所察覺。他更未想到,當年他刻意四散的通天之器,今日竟會一次得見兩枚。

罷了,大約是天意如此。謝衣揉了揉額角。只是當年自己西域之行一事謝偃並不知情,但願聞人羽所言,不會對阿偃造成影響。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當謝衣看見樂無異三人闖入桃源仙居解封阿阮時,向來自恃沈穩的謝衣也禁不住扶了扶額。生死百年,他早已見慣命運的波詭雲譎,但此時仍難免感慨時間的陰錯陽差。

待得謝偃為阿阮徹底解封並聲稱將盡快前往西域時,謝衣覺得“震驚”二字都不足以表述自己心情。謝衣單手托著腮仔細思索著這些年來阿偃的行事,與自己一脈相承卻又隱隱顯出不同,只是他彼時也未曾在意。而如今,謝衣輕輕搖了搖頭,謝偃此舉已徹底違背了自己當時給他下的命令,這中間出了什麽差錯?謝衣想了許久也未想出答案。

謝衣抱著懷疑去詢問了石百子的看法,石百子楞了半晌,慢慢地回了他一句:“這大約就是人類常言的,奇跡。”

奇跡嗎,謝衣雙目蘊出一點點亮光。奇跡,即是無法覆制、也無法重來。謝衣心底漸漸漫生出一股一股溫水一般的情緒,浸泡地他整個人都暖洋洋的。

雖則所做偃甲悖離了自己的命令於偃師來說並不是什麽光彩之事,然而得見奇跡卻總歸是令人欣喜的。生命的不可預知,無論是見證多少次,都是如此地令人心生敬仰、心生敬畏。

謝衣遙遙望著遠方的天空,似乎從那一抹灰蒙蒙裏窺見了一絲變幻莫測的亮光。

他突然不想再當一個旁觀者。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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