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百子是鬼界一名優秀的鬼差，連續五年當選"鬼界十大傑出勞動模範"。石百子不記得自己在鬼界幹了多少年，也不記得自己送走了多少魂魄。鬼界的天空永遠陰沈沈的，沒有白天黑夜之分，沒有草沒有樹，只有交陳錯雜的亂石。石百子每天躬著背來往於無常殿與忘川河邊，面無表情地領著一個個幽魂去往輪回，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或悲泣哭喊或不甘掙紮，卻最終都認命地喝下一碗孟婆湯縱身跳入輪回急湍。

石百子覺得人生也就是如此，黃粱大夢一場也終有會醒的時候，前世那些情緒起伏愛恨交纏，帶不走留不下，到頭來不過一場空。做人做鬼都沒什麽要緊，就這樣庸庸碌碌，挺好。直到那個年輕人來到鬼界之前，石百子都這樣認為。

石百子現在還記得，那個身著寬袍廣袖的年輕人從容地從生死之間緩步而來，然後笑眼彎彎地對他說："餵，我還不想走啊。"石百子眼皮都沒有擡一下，沒有做出任何答覆，他見過太多不想死的人，他們大多心懷遺憾或者執念。坦白說，石百子並不懂遺憾是什麽情緒，他也並不想懂。在他看來，情緒不過是多餘且無意義的事物。

然而下一秒，那個年輕人彎下腰，拽了拽他的袖子，說道，"哎，我知道我已經死了，我是想問——"年輕人頓了頓，"你們還缺鬼差嗎？誒，我看你們這裏房屋千篇一律，我留下幫你們改造改造啊，或者我幫你們設計防盜哦不對，防鬼的機關啊！不過話說回來你們這裏有木頭嗎，我一路過來怎麽什麽都沒看見……"

好吵，石百子揉了揉耳朵，終於擡起眼皮看了看那個自顧自嘮嘮叨叨的年輕人，那雙彎彎的眼睛裏有著清淩淩地笑意。

"那邊，無常殿。"石百子停下腳步，擡手給他指了指方向。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如何成為鬼差，但沒記錯的話，閻王今天在無常殿，年輕人要鬧騰的話，去找閻王老頭子總沒錯，橫豎鬼界清閑。

"哦？是那邊嗎？我去看看。"年輕人直起身拔腿就走，沒走幾步又回過頭來，"哎，對了，我叫謝衣，記住了啊，要能留下來我來找你喝酒——"

話音未落，人倒是又走遠了幾步。石百子慢吞吞地轉了個身朝著反方向走去，今天還有好多魂魄等著自己引送。

*************

不知道那個名叫謝衣的年輕人用了什麽方法，竟就此留在了鬼界。石百子時不時能遇到他四處閑逛。有一次竟在無常殿外看見謝衣拎著兩壺酒慢慢悠悠地從殿內走了出來，若是沒瞧錯，他手上拎著的那壺酒，是閻王的私人珍藏……石百子陡然對謝衣肅然起敬——無論如何，能將摳門閻王手裏的東西忽悠過來，這人委實是個人才。

或許是石百子崇敬的眼神太過熾熱，謝衣似有所感，停下步子轉頭看向這邊。石百子楞了楞神，正欲避開，卻見謝衣唇畔攜了絲笑意，擡腳向這邊走來，手裏拎著的酒壺隨著他的步子一起一伏地晃蕩。

“前輩留步。”謝衣緊走幾步，來到石百子面前，拱手執了個後輩禮，而後緩緩開口道：“前日初至鬼界，得蒙前輩指點，還未請教前輩名諱。”

石百子楞楞地看著他，無法將眼前這個溫和有禮的年輕人與前些日子那個聒噪少年聯系起來。

“前輩？”謝衣看著面前明顯走神的人，遲疑地輕聲又喚了一聲。

“石百子。”說完這三字，石百子便轉身欲走，他向來沒有與人攀談的習慣，尤其是面對眼前這個年輕人時，他總覺得周身不自在。

“誒石前輩石前輩——”謝衣伸手拉住石百子的衣袖，連聲輕喚。

石百子低頭看了看那雙輕輕扯這自己衣襟的手，突然明白自己先前總感到不自在的原因——明明只餘一縷命魂，卻仍閃現著盎然的生氣。

見石百子停下了步伐，謝衣順勢松開了手，眉眼一彎，說道：“若蒙前輩不棄，可願與在下共飲一杯？”

石百子詫異地看了看眼前的年輕人，面容清朗神色安然，渾然不似身處陰沈沈的鬼界而是立於青山碧水之中。他見過許多囿於前塵往事不願轉世的凡人，卻沒有哪一個如他一般——明明前塵已盡，卻不急不躁，好似來日方長。

石百子還是默默點了點頭，他突然有點好奇，這個年輕人經歷了怎樣的故事，才使得他如此從容豁達，連常年不見日色的鬼界都擋不住他眼底的生機與笑意。

二人隨意找了塊兒空處席地而坐，謝衣拎起酒壺晃了晃，遞給石百子，自己拎起另一壺灌了一口。石百子接過酒壺，學著謝衣的樣子嘗了一口，只覺喉頭微辣，不禁咳了兩聲。他實在是有太長時間沒有接觸過這類物事。

略略緩過氣，石百子偏頭看向身邊那人，還是忍不住問他：“你……怎麽死的。”

謝衣屈起一條腿，左手隨意搭在膝蓋上，閉眼笑了笑，說道：“求仁得仁罷了。”

石百子知道糾纏於這個問題無疑是在別人心口上劃刀，方才忍不住問出口是無心，加之實在是頭一次對旁人的故事產生好奇，現下卻不宜多問。

謝衣卻毫不在意，仍是自顧自地喝著酒，不多時便已薄醉。醉後的謝衣褪去了那層溫文爾雅的外殼，將酒壺隨手一扔，一只手搭上了石百子的肩頭，嘴裏還不住地說著些什麽，竟是又顯出了兩人初見時聒噪的模樣。

石百子推了推身旁這個話還說得囫圇但眼神已不覆清明的人，卻未見什麽成效，謝衣仍舊是自顧自地說著那些他聽不懂的話，什麽流月城、通天之器、師尊等等等等。石百子困惑地盯著謝衣，他明了執意留在鬼界的人必定是有執念未了，但這年輕人從出現的那一刻便有一股隨遇而安的氣度，而現在他終於從這個年輕人的話語裏察覺到了一絲絲的悲憫。

好在謝衣醉得快也醒的快，不多一會兒便沈默下來。謝衣收回搭在石百子肩上的手臂，直起身理了理衣襟，對石百子歉然一笑，說道：“抱歉，石前輩。”

“無妨。”石百子搖了搖頭。

而後謝衣抿了抿唇，語帶猶疑地開口詢問道，“不知前輩可知，轉輪鏡臺現在何處？”

石百子慢慢轉過頭看向他，眼神無波無瀾，“你打從一開始，就是為此而來？”

轉輪鏡臺是鬼界特有的一件物事，只要逝去的人站在轉輪鏡臺之前，默想著尚活在人世的親人朋友的名字，便能看見他們當下在人世所經歷的一切。但鬼界不過是生魂去往輪回的一介通途，尋常人也並不知曉此物存在。至於鬼界鬼差，大多如石百子一般，早已忘卻身前事，心無牽掛，轉輪鏡臺自然於他們無用。

謝衣面上浮現一絲歉意，手臂一彎，欠身向石百子行了一個神農禮，“不瞞前輩，在下想方設法留在此地，卻是為了，轉輪鏡臺。”謝衣頓了頓，接著說道：“但在下並非為此刻意接近前輩。”

石百子瞥了謝衣一眼，淡淡地說道：“我並不在意。你要找轉輪鏡臺，你有想要見到的人？”

“是。雖則此生未嘗虛擲，卻仍心有掛礙。”謝衣沈聲答到。

“轉輪鏡臺的確能讓你看到人界所發生的一切，但你可知，畢竟生死殊途。”

“謝某明白。”

“那麽你是否也知道，縱使你能看到一切，卻什麽也無法改變。”

“謝某明白。”謝衣眼神黯了黯。

石百子緩緩搖了搖頭，“轉輪鏡臺就在正東方沃焦石右側。”

“多謝前輩。”謝衣躬身施了一禮。

石百子嘆了口氣轉身離開。生生死死，於凡人來說是如此可畏。而他身處生路與死途之間，不進不退，年覆一年地看著所謂的生命在瞬間流轉。看多了消逝，也就愈發對“存留”沒有了念想。石百子不由回頭看了看那個年輕人，想起他靈動的眼神與唇畔的笑意，一時竟無法判斷他是生是死。

石百子第一次開始懷疑，生命的定義究竟是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