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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布施難民、聲望起 “大熱的天,你怎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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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來快來, 關小娘子她們來了!”

成祧街的福田院裏,眾人正在相互招呼,而後三五相伴往街口奔去。

待那小竹棚子入目, 才發現已經有不少人排隊等著, 而棚下幾人正忙得熱火朝天。

隊伍裏有人迫不及待高聲喊:“小娘子今日做的是什麽?”

就聽有一個清婉的聲音耐心答道:“今日是姜汁紅棗糖和糖水黃桃,香湯是二陳湯。”

“太好了,又有糖水黃桃!”

“我也最愛吃這個,從不知道黃桃能做得這麽好吃哩!滑溜溜的,還軟。有錢人家穿的綢緞是不是就是這樣的?”

“人家再有錢也不吃綢緞啊?”

眾人都哄笑起來。這些人有男有女, 有老有少,個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 可此時此刻,臉上的笑容和眼中的光芒卻非常真實。

他們都規規矩矩地排著隊, 等著關鶴謠把兩塊黃桃放在箬葉上分發給他們。

關鶴謠送給雲太夫人的壽禮,就是為水災難民布施飲食,以此為國為家祈福。

老人家誠心向佛,又最掛念兒孫, 以她的名義行善積德,想來能博她高興。

其實, 關鶴謠在現世時, 餐廳的利潤也有一部分劃去做慈善。雖然數量不多, 但盡自己所能回報社會,她問心無愧。

而自穿越到這裏,前有要立女絕戶的絕決,後有那“冬至”的讖語,她於錢財之上倒是又看開了許多。

這確實是生不帶來, 死不帶去的東西。賺的錢夠自己和所愛之人安穩富足地生活就夠了,至於多餘的,還不如用其去幫助真正需要的人。

更何況這裏,情況可比現世要嚴峻得多。

這些難民並不是如關鶴謠以為的那樣,是從河北而來。她仍是將這個世界想得太簡單、太溫和了。

畢二當時驚訝的回答“哪能呢?河北到這兒,以他們的腳程兩個月可到不了。”著實讓她又羞愧又難過。

這一批難民是從京西南路逃來的。

黃河決堤,毀的不僅僅是一座堤壩,更是周邊數十郡縣的水脈穩定。母河的異常在她每一條支流都有令人心悸的體現,京西南路數條主要河流也出現了暴漲、決堤的慘狀,已被波及的、未被波及的民眾紛紛逃離禍源。

趨利避害,乃人之常情。就連這個時空的宋室皇族,沒了蠻族作為天敵卻仍南渡,將都城從汴梁遷都到金陵的最大原因,就是黃河。

倔強暴躁的黃河接連不斷地決堤、改道、泛濫,尤其是下游河北兩路和京東、京西地區,受盡折磨,時不時淪為澤國。

汴梁城處黃河下游南岸之濱,黃河稍有異動皇家就提心吊膽。

終於受夠了不知哪天老家和祖墳就一起被大水沖走的恐懼,百年前,宗室一遭遷都到了這金陵城。

就連魏家當年也是怕早晚黃河出事,下定決心南遷。

這樣的巨賈之族尚且元氣大傷,據說在途中還遇到山匪打劫,多虧被路過軍士救下。

而這千裏險途,平常人家要想安全走過更是難於登天,最後往往都是十存五、六,家破人亡。

等到河北的難民抵達,不知又要是怎樣悲慘的光景......

關鶴謠不忍細想,晃晃頭,掛起笑臉繼續分發黃桃。

面前的老人托著箬葉,忽然和她搭話,“小娘子,你那個、那個叫什麽枇杷膏的,還有嗎?”

關鶴謠歉意地搖搖頭,“阿翁,實在對不住,那是最後一茬枇杷了。”

正因如此,才有了上好的琵琶老葉。世人說起枇杷膏,便常以為“枇杷”果實是主角,卻不知藥效最好的部分是枇杷葉和核。只要將其高溫煮過,去除自帶的輕微毒性,就是止咳祛痰的最佳良方。

這已經是關鶴謠來布施的第五天。

前幾天趁著枇杷罷園,又多又便宜,她每日都做枇杷膏送來。

“這樣啊,”老人難掩失望,連比劃帶說:“吃了你那枇杷膏,俺這嗓子確實舒服不少,要不然這把老骨頭都要咳散啦。而且怪好吃的,俺以前沒吃過你們南邊的果子。”

許是覺得他的嗓門太大,說著說著,老人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自己幹枯的手中,正是一片的鮮綠的箬葉以及兩瓣黃燦燦的桃子,那樣艷麗明快,蓬蓬勃勃,只是看著,就讓人感到欣喜。

“桃兒倒是常吃啊,俺家屋後那顆桃樹,長了三十來年啦,結出的桃兒不比你這個差。”

他忽愴然長嘆,“吃不到啦,再吃不到啦——!”

一滴濁淚打到桃瓣上,混進光亮亮的糖汁裏,不分你我。

那扯起嗓子,濃重到像是歌唱的口音,又何嘗不是獻給故鄉的一首訣別詩歌。

關鶴謠聽得眼眶發熱,想要開口安慰,喉頭卻緊得說不出話。還是邊上呂大娘子招呼老人道:“今日的二陳湯也對咳疾有效呢,您快來喝一碗。”

老人點點頭,用小竹簽紮著狼吞虎咽幾口把桃子吃了,便去排香湯的隊伍。

關鶴謠追著他的身影,咬了咬牙。

既然她能做的有限,就更要做到最好了。

本來,關鶴謠只打算布施七日的,就像是開一場水陸道場。既能為難民做些實事,又能寄托願望,她也就心滿意足了。

雖然施舍的食物都不算貴,可若時間再長,她的財力和精力都跟不上。

然而,現在有了國公府三兄妹提供的巨額資金,更重要的是——這些日子的見聞讓她再也放不下了。

她看到孩子們扯著箬葉舔來舔去,甚至不小心劃傷了舌頭,只為吃盡那最後一點糖漬。她看到昨日還笑瞇瞇來領梨膏糖的老人,今日就被卷著席子擡了出去。她看到瘦弱到沒有乳汁的母親,含著淚將果肉以口哺餵給孩子。

一場水災帶來的痛苦,不止是那個瞬間的滔天巨浪,還是之後的顆粒無數、斷壁殘垣,是要花費數年、十數年,乃至一整代人去撫平的傷痕。

這將是大地,和匍匐在其上的人們註定要忍受的一場漫長的、反覆的隱痛。

既然已經與這個世界休戚與共,關鶴謠便決定將布施食物作為此生的重要事業之一,而不是心血來潮的一次性善舉。說到底,用食物給人帶去幸福本來就是她做廚師的初衷。

既然如此,也該制定出更詳盡的策劃,再和那三位金主大佬認真匯報一番。

她正這般想著,卻聽見眾人竊竊驚呼,一轉頭,就見街角出現了一頂彩繡玲瓏的花轎。

眾人都議論那轎子的豪華,唯有關鶴謠知道這頂轎子歸屬於誰。於是她訝異地撂下木勺,快走幾步迎上前去。

說曹操曹操到,從轎裏走下來的,居然是穿著樸素布衫的關箏!

關鶴謠扶住她,“大熱的天,你怎麽來了?”

“我來幫忙。”關箏低頭一笑,待看清了關鶴謠形容,又趕緊拿出帕子給她擦汗,“大熱的天,鶴姐姐能來,我也能來。”

這話裏嬌憨的稚氣聽得關鶴謠心生喜愛。

是時風氣開放,信國公府家風更是豁達,向來不拘著小娘子們外出。據說先關皇後就是打馬球的好手,無數郎君都是她手下敗將。

關鶴謠常覺得關箏性子柔弱,可是相處下來便知她是外柔內剛,並不會被那所謂的男女有別、貴賤有分拴住。

她主要是不舍得關箏跟著勞累。

這麽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貴族仕女,要在伏天的大下午做體力活,實在太受罪了。

關鶴謠只當她是覺得這裏有趣,指著棚子給她講:“你看那就是我和你說過的飲子鋪老夫婦,那個則是我家夥計......”她介紹幾句,又開始把人往回勸。

“棚子搭得簡陋,不怎麽擋太陽,邊上還有鍋竈烤著,熱得很,阿秦還是回家去,嗯?”

沒想到關箏卻是很堅決要留下來幫忙。

她思來想去,不能把錢一給就兩手一攤。左右也是為了婆婆,她來幫著盡盡心意也是應當,好過在家無所事事。

關鶴謠實在拗不過她,只能如了她的願。她拉著關箏回到棚下,眾人都面露好奇,問這問那,想知道這又是哪家花一樣的小娘子竟願意來做這粗活。

關箏性子靦腆,被幾十號人探著脖子盯著瞧難免臉紅,看了看關鶴謠鼓勵的目光,才一句話報了身家。

她說得輕聲細語,只被最前頭幾人聽去了,這消息卻如同浪潮一波一波向後湧去。

“居然是信國公府的三娘子!”

“怎麽親自來啦?”

“真是多虧了你們!”

“大善人啊!”

“太夫人一定會長命百歲的!”

就連兩邊的畢二、呂大娘子等人都驚得瞪著眼珠兒看,這次關箏是真的臉紅如滴血一般,拽著關鶴謠袖子往她身後躲。

關鶴謠笑著安撫眾人一番,晃一晃手裏那把箬葉,眾人就都安靜地排回了隊形。

給關箏不能安排重活,關鶴謠就讓畢二去幫忙洗碗,然後由關箏頂替他的工作。

“你就站我身邊。”她指著一籃子黑紅的方塊糖道:“這是姜蓉和紅棗熬的糖果,每人分五塊。”

關箏點頭應下,開始還有些緊張,不一會兒神色就自然許多,關鶴謠也放下心來。

炎熱的伏天,竹棚周圍一片其樂融融。

這些難民每日有府衙供給粥飯,圖個溫飽是沒有問題的,所以關鶴謠才另辟蹊徑,選擇布施糖果和果品。

說到底,人就算肚子不餓,還是要攝取足量的糖和維生素,才會真的有精神,有力氣。更別提甜食能給人帶來的愉悅感了,這都是有科學依據的。

而最開始有布施想法時,關鶴謠就想一定要有飲子,就像她當時在冬天喝到一碗熱乎乎的二陳湯一樣,讓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這份溫暖愜意。

既然要雇人做飲子,自然肥水不流外人田,她拿了豐厚的報酬去找呂大娘子夫婦。

老兩口本就是善心人,聽說是要布施難民的,就說這個主意極好,他們肯定幫忙卻不肯要錢。關鶴謠好說歹說,陳明以後怕是要長期做下去,他們這才收了錢,轉頭又找了家中子侄幫忙。幾個人商量著,選用了數種適宜夏日裏喝的藥膳湯飲,每日變著花樣做。

關鶴謠所願,是用甜蜜的美食喚起這些可憐人對生活的希望,而不是吃飽了就木然地度過一天又一天。

而這幾日,眼看著大家精神頭越來越好,她也打心裏高興。

只不過還沒高興過兩秒,她扭頭就看到街角走來了一隊官吏,嚇得她只想馬上躲到柴火堆裏去。

那為首的緋袍官員,不是金陵府少尹盛浺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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