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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香糟鴨舌、打魏玄 眾人倒吸一口氣,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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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如緒是霸陽武書院的使拳師傅, 自打有一次吃過同僚帶來的鹵雞雜,他就對阿鳶食肆情根深種,隔三岔五地來吃飯。

今日他正好帶著自家娘子和小舅子過來, 本意是給小舅子慶祝生辰。言語間, 店家娘子聽他們說了這事,還特意送來一碗長壽面和兩盤糕餅。

他的小舅子今年才十歲,沒什麽比蜜餞糕餅更讓他開心的了,回家的時候拎著免費得的糕餅蹦蹦跳跳。而對於武如緒和娘子來說,今日最精彩的, 還屬免費看的那一場大戲——

事情發生的時候,武如緒正在啃鴨舌。

那鴨舌韌韌的,滑滑的, 吸盡了糟鹵汁子的香氣。冰涼涼抵上舌尖,就算此時它變身成為一柄小小的利劍, 也能讓人心甘情願地吞劍而亡。

武如緒正聚精會神地用自己的舌頭剔下鴨舌上的每一絲肉,忽然娘子扯他衣袖,他擡頭才見一個身著白衫的年輕郎君正與店家娘子說話。

白衫郎君話說得有些顛三倒四,聲音又忽大忽小, 武如緒沒全聽到,仿佛是什麽“表妹”“大哥”之類。

與他相比, 店家娘子的聲音就清楚多了。她正色道:“您認錯人了。妾祖籍晉南, 在金陵城中沒有什麽親戚, 更不是您的表妹。”

誰知那白衫郎君聽了神色更激動,不僅上前繼續理論,居然還要上手去抓店家娘子。

武如緒心中一嗤,真不要臉。

他們這些熟客都知道,這位關小娘子舉目無親。若不是為了討生活, 誰家花一樣的小娘子出來自己開食肆?據說她之前還在街邊擺攤呢。

結果現在蹦出來一個什麽表哥?

哼!這就是花花公子來占便宜了!

年輕貌美的小娘子開店,難免有人嘴裏有些不正經,可也沒有敢上手的。而關小娘子總是笑瞇瞇地借力化力,讓對方那點色心不聲不響就被卸去,最後只能摸摸鼻子自討沒趣。

她與人為善,四鄰常有幫襯,又用時節禮品和吃食把這一片街道司的巡街郎君們打點到位,再加上她那個壯碩的夥計鎮著場,這食肆一直沒出過什麽事。

可今日這個明顯難纏,看其衣裝還是富貴人家的公子,身後跟著兩個廝兒。

武如緒環視,不見壯夥計人影。

“呸!”他把鴨舌骨一吐,正想打抱不平,忽見一只杯盞淩空呼嘯,直直打在白衫郎君額頭,打得他猛退幾步,險些沒站穩。

與他的痛呼同時響起的,是一聲淩厲的怒叱,“別碰她——!”

那青瓷小杯四裂破碎,白衫郎君的廝兒慌忙扶住主人,店中眾人也霎時吵嚷起來。

一片混亂中,武如緒只見對桌一位穿靛藍葛袍的郎君疾步擋到關小娘子面前。

藍袍郎君身姿頎長,氣宇不凡,像是一根暗室中突然被點亮的銀燭,當真是能吸引人的好相貌。

只是他現在周身凝著冰霜,眸光如刀,居然讓武如緒這個每日在武場上打滾兒的硬茬子不敢多看。

於是他轉而和娘子對視一眼,把小舅子攬過來,一家三口繼續前排看戲。

白衫郎君終於緩過神兒來,他的臉被荷葉茶潑濕,前襟還沾了山楂圈兒和碎荷葉。

他扶著沁出血的額頭,難以置信,“你是何人?”

“打你的人。”

小舅子“撲哧”笑出聲來,武如緒趕緊把孩子嘴捂上。

白衫郎君似是被對方冰冷氣場震懾住,半晌,訥訥道:“閣下...或許誤會了,某並非登徒子。這位小娘子是我姑母家表妹,亦與我家定有婚約,可她無故失蹤,家中老人因此思慮過重已然病倒——”

武如緒把兩條濃眉皺成了蚯蚓。

這白衫後生說話也太無遮攔...不管是真是假,他大庭廣眾之下說出這些話,就有了逼迫之意。

不貞!不孝!

這樣的帽子壓下來,關小娘子以後還怎麽做人?

他甚至說著說著,就要越過藍袍郎君去抓店家娘子,“表妹,快與我回去!”

然而,剎那之間,他的手就被掣住。

“管好你的臟手。”

一字一頓,藍袍郎君捏著那手腕,如同捏著一段將死的枯枝。

滿堂寂靜,武如緒仿佛聽見“咯吱咯吱”的聲音,也不知道是藍袍郎君在咬牙,還是手在使勁,抑或是兩者都有。

武如緒打個寒顫,感覺屋裏溫度驟降,夏日正午也一點兒不燥熱了。

這般劍拔弩張的場面,可別嚇到店家小娘子......他這般想著,不覺去看那被藍袍義士擋住的人——

卻見她毫無懼色。

相反,那雙永遠蓄著恰到好處笑意的眼睛,此時盛滿了傾慕。她凝視著身前那抹藍色,竟是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的模樣。

於是,武如緒確信自己見證了一場英雄救美,以及美人對英雄的一見鐘情。

店家娘子眼中浮動的情愫仿佛滿綴湖中的星光,隨時就要滿溢而出,在場的人都能看出。

可恨那白衫狂徒必然也看見了。

所以他才會在一陣楞怔之後,不顧自己胳膊還被捏著,忽然叫嚷起來:“是他!是他對不對?!你長姐口中的相好!虧我還相信你,原來你早就勾——”

他的話音未落,整個人就伴著一句暴怒的“滾!!”飛了出去。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見那個白色的身影“撲通”一聲,如一塊沈重的石碑仰面摔倒在地上。

唯有武如緒這樣的練家子看清了藍袍英雄的動作。

他先是手上猛然卸力晃得對方失去平衡,又出左腳絆對方朝前倒,而後右腿騰空起勢,剎那之間,迎著對方向前摔倒的力道狠踢在那胸口。

動作幹凈利索,勁道可貫金石。

大快人心!

武如緒忍不住哈哈大笑出聲,然後被娘子捂住了嘴。

畢竟此時沒人敢說話了。

不論是屋裏的食客、夥計,還是門口光速圍過來看熱鬧的,都一聲不吭,只把眼睛瞪得像銅鈴。

白衫狂徒被踢中心口,連呼痛的聲音都發不出,只能慘白著臉捂住胸口,滿頭冷汗。而他那兩個方才狂妄幫腔的廝兒,現在更是成了瑟瑟發抖的悶葫蘆。

唯一還敢說話的,居然是那看起來最嬌弱的店家娘子。

武如緒眼見她款款走到藍袍英雄面前,聲音柔嫩得仿佛他剛喝下的那碗豆腐羹,她問了一句,“郎君,你的腳疼不疼?”

眾人倒吸一口氣,深覺離譜。

而更離譜的事情是——她對面那個方才一幅殺神之姿的人,居然垂下頭,非常認真地說:“...有點疼。”

這一次,是武如緒的娘子笑出了聲。

武如緒和小舅子一不敢去捂她嘴,二不知她為何發笑。只是她定定看著那二人,似乎十分開心的樣子。

然而,藍袍英雄這句疑似示弱的話給了地上哭號的小廝兒勇氣,其中一個忽然起身叫囂。

“惡徒報上名來!你!你!你打了我家二郎,魏家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那是你家二郎該打。”被挑釁的人瞬間切換了神情,他疾走幾步拎起廝兒的後領,“盡管告訴你家家主,打他的人是信國公府蕭五郎,蕭屹。而且我不光這次打,以後見他一次打一次。”

語驚四座。

包括武如緒在內的所有人都被藍袍英雄的身份驚呆。就連白衫狂徒都滯住撫胸的動作,懵然擡頭看向那迎著正午日光肅立之人。

“媽呀信國公府的?”

“那咋姓蕭?啊!是關將軍收養的那個吧?”

“是不是剛從洙州回來?我聽說他這次治水立功了。”

“誒?店家小娘子...以前不就是信國公府的廚娘?”

“現在也是呀,常見信國公府仆從過來拿食盒的。”

“嘶——那這兩個人......”

被議論的人不為所動,只把手裏被嚇傻的小家夥往他家主子身上一扔,又帶出兩聲悶哼。

“這位關小娘子是我家小妹的義姊,我府上的貴客,絕不容爾等空口白牙隨意編排。”

武如緒下巴都要掉了。

“以後來找我,蕭某隨時奉陪。但現在,馬上滾出去。”蕭郎君很焦躁地在雙腳之間來回移換著重心,“不要逼我幫你們。”

一時間,所有人都心驚膽戰地看向他穿的烏緞六合靴。

兩個小廝兒亦是如此。他們又見自家二郎終於緩過氣,好像要開口,連忙捂住他的嘴。

武如緒看口型好像在勸什麽“好漢不吃眼前虧”,他不禁嘀咕,自從進了門,你們哪條舉止算是好漢?

魏家,哪個魏家?

居然能在這麽囂張的同時,又這麽廢物?

直到白衣狂徒被他兩個廝兒連拖帶拽地弄出食肆,武如緒也沒想明白。

回家的路上他還在和娘子議論這個問題,可娘子只是笑,“管他是哪個魏家?總也比不上信國公府那位。”

“那倒是。”武如緒重重點頭。

他是武人,本就很敬重軍士,更何況是戰功顯赫的信國公府。

“不愧是國公府的郎君!身手是真不錯。”他湊到娘子耳邊,自以為狡詐聰慧道:“而且依我看啊,關小娘子八成是看上人家嘍!你沒看到她那小眼神嘖嘖,簡直和你看我時候一模一樣哈哈哈哈!”

武家娘子看著沖到前面和弟弟打鬧的夫君,心想:那你就沒發現,蕭郎君看關小娘子的眼神也和你看我時一模一樣?還有每次那種明明只是練武擦破點皮,卻非要可憐巴巴來找我包紮的樣子......簡直如出一轍。

她終於沒忍住又笑了出來,弟弟回頭問:“阿姐你笑什麽?”

“笑你姐夫傻乎乎的。”她牽起弟弟的手,“明郎以後可別長成他這樣。”

“那、那我長成蕭郎君可以嗎?”明郎的眼閃亮亮,“他好厲害的。”

“他呀,也有點傻乎乎的。”

*——*——*

當天晚上,天剛擦黑,“傻乎乎”的蕭郎君就獨自來到了關鶴謠的後院門外。

他神色忐忑,盯著那扇舊木門躊躇良久,終於伸手叩響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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