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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立夏點心、藥膳湯 郎君,不是被小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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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胡的果子行底子非常不錯, 但因和“食肆”所需的功能匹配度不高,仍有無數改裝工作要做。

定制石磨、家具,櫃臺補漆, 砌烤爐……除了院內一應大小事務, 鋪子外更有不少大工程。

關鶴謠找匠人架了棚子,她沒選竹篦棚,而是多花三百文繃了油布,那過了澤州桐油的厚油布,遮風擋雨效果很好, 如此棚子下又可以擺兩桌。

門口一邊砌起一個半人高的竈臺,一邊支著木牌留著寫今日菜譜。還要換匾額、招幌、門簾……

事情雖雜亂,但是請來的工匠給力, 畢二和小胡更是熱心加班,關鶴謠“趕在四月初五立夏開業”的想法居然不再是一個奢望。

呂大娘子不放心, 某天下午來幫忙,卻發現人家四個人配合默契,她根本插不上手,反倒留下蹭了一頓美味的夕食, 又被關鶴謠塞了一包研發中的豌豆糕。

*——*——*

轉眼就到了四月初四,這是關鶴謠和國子監兩位郎君約好的日子。

她今日行程尤其緊張, 一大早就步履匆匆地前往國子監, 誰知路過八仙樓時見外面排著長長的隊伍, 人聲沸沸揚揚。

自從將松花糕的食譜賣給八仙樓,又教過那幾樣點心之後,關鶴謠便未再路過此處。

於是她此時不禁萬分好奇,走上前去問隊尾的小娘子這是在排什麽。

那小娘子做利落又樸素的打扮,拎著的描金鏤花食盒卻極盡奢豪, 可能是大家的婢子。

“這你都不知道?”杏兒看都沒看關鶴謠一眼,只顧踮著腳不斷朝前面隊伍看去,一邊說道:“八仙樓新出了好幾樣點心,蝴蝶酥、黃金枕和黃金塔,人人都搶呢。我今日來晚了,怕是到我的時候就賣光了,回去如何與我家小娘子交代——”

杏兒急急叨叨抱怨一大通,終於回頭看了看搭話之人。

而後她豎著眼將關鶴謠一指,怪叫道:“怎麽是你!?”

關鶴謠卻根本不認識她,好在她馬上自爆。

“果然是你!無禮商婦!金明池邊占著芍藥不肯賣給我家小娘子!”

害得小娘子回去氣惱了好幾日,沒少拿她撒氣。

杏兒岔起腰,上下打量關鶴謠,尤其看到她手中竹木食盒,“怎麽,你買得起八仙樓的點心嗎?一塊黃金枕可就要三十文錢呢!就用你這破食盒裝嗎?!”

關鶴謠心中同時浮現兩個想法:

一,陳默心真黑。

二,冤家路真窄。

原來是那花冠娘子的婢子。

杏兒又嚷嚷幾句,引得前面的人頻頻回頭看熱鬧。她見狀更來勁,可說來說去,無非是嘲諷關鶴謠寒酸,既沒殺傷力,也沒新意。

關鶴謠完全不受挑釁,靜靜地看著她。

她心想,哎呀不過是十四五歲的小丫頭嘛,那我、那我——必須和她一般見識啊!

君子報仇,現在、立刻、馬上就報。

“誒誒!我和你說話呢!不許走!”杏兒正罵到興頭上,可關鶴謠越過她,以及她前面的二十來號人,徑直走到八仙樓正門邊為賣點心搭起的臨時桌案。

“你回來!回來!”她喊道,卻不敢離開排了許久的隊伍去追,只能踮腳看著關鶴謠和賣貨夥計攀談起來。而對方一躬身,居然是滿面笑容地迎接她!

“看到了嗎,粉衣衫,雙丫發髻,”關鶴謠指給閔小六看,“看起來就很囂張的那個。”

閔小六點點頭。

“任何點心都不賣她,任何!”關鶴謠更囂張地一笑,“否則便請告知陳掌櫃,妾再也不踏足貴樓。”

閔小六被嚇得更瘋狂地點頭。

樓裏靠著這位小娘子的三樣點心大出風頭,掌櫃的交代過,若是再見她一定要請進來好生招待,思及此,他輕聲說道:

“實在不巧,天還沒亮掌櫃的就去酒坊察看夏酒了,但午前肯定回來!要不…要不小娘子往雅間歇歇腳?”

關鶴謠溫聲回絕了,只說今日實在太忙,她家食肆明天開張,改日一定登門拜訪。閔小六連聲恭喜,問了食肆開在何處,也不敢再強留關鶴謠,只問可還有什麽吩咐?

關鶴謠垂眸,看到素銀大方盤裏擺的林檎果派,笑道:“早起有些饑餓,可否討一塊點心吃?”

閔小六自無不應的道理,殷勤地用碧瑩瑩的荷葉托起一塊遞來。

“哢嚓哢嚓”咬著林檎果派,面無表情的關鶴謠自目瞪口呆的杏兒身邊路過。

切,芍藥不賣你,點心也不賣你。

剛出爐的,還熱乎著呢,真好吃。

將杏兒遠遠甩在了身後,她終於笑了出來,這果派被起名為“黃金枕”,那“黃金塔”想必就是蛋撻了?

噫——!

她打了一個寒顫。

陳掌櫃起名字的品味比她還土呢,回去可得和掬月說道說道。

*——*——*

“龔郎君妙筆!畫得真好!”關鶴謠拿著龔成業畫的佛八寶圖愛不釋手。

這套圖線條精簡流暢,又不乏佛家寶器的莊嚴和雅致,大小也正適合用來打模子,簡直就是完美。

“關娘子謬讚。”龔成業謙虛地退了半步,“某專攻山水,於佛道畫理上略識之無,只望別給小娘子的手藝抹黑。”

“郎君太謙虛了,哪裏是抹黑?您畫藝精純,他日展也大成,倒是妾家的糕餅跟著沾光添彩。”

緊捏著帶來的食盒,關鶴謠略顯羞愧,她打開第一層,介紹道:“這是薄荷綠豆糕。”

龔成業看了那糕餅一眼,嘴角牽起小小的微笑。是用之前見過的小貓頭紋樣扣出來的,像是一窩小貓咪擠在一起,每一塊都潤澤可愛。

關鶴謠將綠豆沙洗得極細膩,因為綠色豆皮被篩去,所以糕體是淡淡的鵝黃色,如一塊柔和的黃玉。而其間碧綠色的薄荷葉碎,則像是玉中的晶絮,不僅沒有破壞玉器美質,反而讓其顯得更生動有趣起來。

清新的薄荷香氣中,關鶴謠又打開第二層,“這是廣寒糕。”

“廣寒糕?”

“正是,此糕以桂花做成,所以雅稱‘廣寒’。”(1)

甘草和幹桂花煮水,混上糯米粉和粳米粉,再加些糖漬桂花上鍋蒸熟,變成了這道“廣寒糕”。糖漬桂花是果子行裏存的,據小胡說就是用院裏那棵老桂樹的花做的,色澤明麗,香氣襲人。

成品雖然簡單,卻很好看。菱形的嫩白軟糕中宛如凝脂,鑲嵌著金色的桂花,擺在濃綠的桂樹葉上,一塊疊著一塊。

關鶴謠笑道:“願郎君們吃了廣寒糕,都能蟾宮折桂,獨步登科。”

蓋世人以“蟾宮折桂”寓意學子高中,桂花是極好的兆頭,她這才特意做來。

國子監幾位郎君算是她的貴人。所以今日這兩樣點心雖不貴重,卻都極其用心,飽含關鶴謠深重的感激之情和美好祝願。且就私心而言,她真心盼望他們個個出人頭地,金榜題名。

到時候,她家的糕餅和食肆就是名臣能吏們年少微末之時的軼聞。在史書之上,於百姓口中,說不定都能有一席之地呢!

真是想想就能笑出聲來。

要好好學習啊!

面對這比她還年長的大宋頂級學府的大學生,關鶴謠莫名生出幾分望子成龍的慈愛,很是鄭重地遞過食盒。

“多謝小娘子美意,費心了。”龔成業拱手道謝接過。

“郎君客氣,用這些夏糕就換得您的墨寶,妾實在是心裏有愧。”

兩人又商業互吹幾句,臨走關鶴謠塞給龔成業幾張傳單,“妾在府學後大街盤了個食肆,明日開業。郎君們若有閑暇,還請賞臉光顧才是。”

這些傳單都是她和掬月一張張親手寫的,蓋著logo印章,寫明了食肆位置,以及憑此單用餐讓利二成。她還讓呂大娘子拿回一疊放在飲子鋪門口,方便熟客尋來。

告別了龔成業,關鶴謠又腳下生風往國公府而去。

*——*——*

聽到關鶴謠今日要做四樣糕點,阿虎喜不自勝。

自打被調來這萬壑園,他不只漲了工錢,每日還更加清閑,可他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

勤奮好學的少年本以為和鶴廚娘單獨在此,能多些時間和她學藝,卻沒想到每日幫著做完準備工作,他就被小九趕回去休息。

“是要做豌豆糕嗎?”阿虎摩拳擦掌。

“豌豆糕府裏肯定會做,我就不做了。”關鶴謠問:“我之前要的那些粉都磨好了嗎?”

因她愛做糕餅,早就要求將各種粉類通通備好。

阿虎連連點頭,一壇壇搬來,關鶴謠就帶著他忙活起來。

她今日不到午時就來了,索性一邊做糕一邊吃,連晝食都省下了。尤其是茯苓糕,是關鶴謠的最愛——牛乳加進茯苓粉、芡實粉、糯米粉和粳米粉蒸成松糕,中間夾一層伴了蜜糖和豬油的炒芝麻。

茯苓依附松樹根而生,寧心利下,很適合作為夏日的糕點。

咬一口雪白的茯苓糕,像是咬了一口雪。但不是當日的新雪,而是自前一夜積起的那種雪,綿軟中帶著冰渣的脆泠泠。因為幾種原料粉末粗細、密度都不同,所以不會非常緊密地結合到一起,這就給了調皮的水蒸氣可乘之機,它們上躥下跳,無孔不入,將這糕蒸得又松又軟,卻仍有著糯米粉帶來的一絲筋道。

甜蜜的芝麻餡兒隱去了茯苓的苦味,只剩下藥草一般的淡淡清香。

這糕趁熱吃最好,熱乎乎、松軟軟地捧在手中都不敢使勁,只能一口一口把嘴往上湊。關鶴謠和阿虎直接吃光了一屜才反應過來,趕緊又做了一屜補上。

等把松花餅、松子奶酥和松子琥珀糖都做好,關鶴謠便讓阿虎去把小九換了來。

她將四樣糕點和小九介紹了一番。

小九聽得直笑,指著那四層大食盒道:“小娘子可真心疼郎君。立夏不過是吃糕,您卻把這春餅、夏糕、秋酥、冬糖一並做了,這下郎君要吃撐了。”

關鶴謠想象一下蕭屹肚子滾圓的樣子,也被成功逗笑,“我每樣做了這麽多,就是讓你也跟著吃啊,別讓他吃獨食。”

小九應下,心中卻腹誹您做的吃食郎君從來不賞人啊,比如上次的梨膏糖他看著新奇,巴巴饞了好些天,還是眼睜睜看著蕭屹自己吃完了。

沒見他這麽摳門過!

又囑咐千萬看住蕭屹別讓他一次吃太多糖,關鶴謠摘了圍裙便要離去。

“您不等郎君了?”小九震驚,怎麽剛過未時就要走。

“不等了。鋪裏事情太多。”

開業萬事俱備,卻只剩下最重要的桌椅一直沒打好,今日下午才會送來,她必須在場。她心中也舍不得,今日不見,又要等兩天……所以才特意多做幾道好點心給蕭屹過立夏。

臨走之前,她拿出一張食單,神色忽地有些局促。

蕭某人那“一夜三次不算多”的暴言,難免讓一個目光長遠、知識豐富又極負責任感的女朋友擔心他身體,於是列了這些藥膳。

關鶴謠壓下臉頰熱度輕咳一聲,盡力裝得若無其事道:“府中饌飲極盡精細,我自不置喙。只是郎君如今在軍營,肯定比在殿下府中要勞累,飲食還是要更註意些。這裏是幾道滋補身體的藥膳湯,以後可讓大膳房常做了送來。”

小九笑著接了。

關鶴謠看著他純凈的笑臉,想著一般成年人尚且看不出那些藥膳暗藏的端倪,更別提這年紀輕輕的小郎君了。於是她一瞬間就調整好了心態,沒羞沒臊、開開心心地走了。

卻不知她走後,小九看了一眼那單子,霎時呆若木雞。

蓯蓉羊肉湯……

茱萸燉烏雞……

黨參乳鴿湯……

核桃杜仲燉豬腰……

……

小九,本姓“池”,其實是關潛將軍帳下最得力的軍醫之長子。

極度震驚之下,他把那張單子翻來翻去,正過來倒過去地看,直到把紙揉地皺皺巴巴,才終於接受了這個事實:那娟秀字體寫下的每一味藥材,都是“補腎”“益精”“固虛”的佳品。

獨立廚房,合不攏嘴的小九陷入了深深的沈思。

他小臉一紅,覺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

是啊,那日見他們一起從郎君臥房出來了!

而後臉一白,覺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什麽更不得了的事情。

郎君,不是被小娘子嫌棄了吧……?

不會啊……他那麽身強體健的。

小九自十歲起就跟著蕭屹,都沒見過他生過病。

可關小娘子都把這樣的食譜送上門了……

此時無聲勝有聲啊。

還能讓人家親口說出來不成?

哎,這可怎麽辦。

小九面色沈重地把食譜拿回了屋,他仔細分析一番,覺得這幾味藥材質性太過溫和,劑量也不足,這樣藥效可不到位。

還是得下猛藥。

他提筆,懷著極高的忠誠和悲痛,窮盡淵源的家學開始修改起食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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