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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裝修鋪面、美人榻 他在驚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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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你。”

一句帶著悶悶鼻音的話, 卻如同禦界天音,帶著穿雲貫金之利,徑直傳到蕭屹魂靈。

他將懷中人挾得貼自己更近, 像是要將她融進那段灰暗的時光。如果當時他能遇到這樣一個人, 就算挨再多打,就算挨再多餓,就算再無數次被哥哥們摔進泥地裏,也絕不會對此世間有一絲一毫的憤懣和不滿。

明明是要安慰她,卻又惹得她傷心, 蕭屹暗嘆著氣平覆神思。

“阿鳶,我與你說這些,並非戳你痛處。”他輕聲說道:“但我以為, 你生在那樣的家裏,總該比常人更清楚——所謂親緣, 並非因血脈而定。”

他不安地抿抿唇,垂眼看關鶴謠。見她忽閃著睫毛搖搖頭,真的不在乎的樣子,才繼續說起來。

“誠然, 父母子女,此乃至恩無比之大倫。但並非所有父母都疼愛子女, 也並非所有子女都孝順父母。就如我親生爹娘…四年前, 我剛到金陵時去看過他們。他們根本連我的存在都忘了, 只是見我送來許多錢財,才擁著我進屋問下次何時來。”

蕭屹淡淡一笑,“我再沒去過。”

關鶴謠一吸鼻子, “你做得對!”

管他們去死啊!

她越想越氣,奮力一掙, 張牙舞爪地像是要去撓人。

蕭屹好笑地摁著她順毛,“所以我幼時也覺得自己親緣淺薄,卻得遇義父,悉心待我如同親子。他軍務繁重,但是每日必抽時間和我在一起,一筆一劃教我識字,一招一式教我練武。一個長到了七歲,連筆都沒摸過、連劍都沒見過的野孩子,卻練出一手能得你誇讚的字,一身能護衛親王的武藝,你便知他為我傾註多少心血。”

關鶴謠眼眶又紅了,你自己也必定下了苦功夫,她想。

明明是那麽漂亮的一雙手,卻既有筆繭,又有劍繭,還有幾條陳年的傷疤。

“其實早年間,義父便提過為我改姓,與阿策他們一起排齒序,是我自己沒有同意。並非是對舊家仍有留戀,而是我當時雖只與他相處數月,卻已經意識到此事毫無必要。我不姓關,婆婆仍視我如親孫。我被喚作五郎,阿策被喚作大郎,他卻仍敬我如兄長。凡此種種,哪裏是改個名,換個姓就能得來的?同樣,既然有幸得此親緣,又何必再改?”

他的話音平靜又清凜,被松風帶走,又吹落回關鶴謠心間。

“有人同宗同族,卻以生死相搏。有人非親非故,卻能生死相許。帝王將相家如是,尋常百姓家如是,你我身上亦如是。”

關鶴謠斂下眼中濕紅,沈默著點點頭。

“我常聽你說起呂大娘子和劉老丈,他們豈不是比關旭更像你的親人?掬月和你亦是感情深厚,婆婆、阿秦和阿策,”蕭屹不情不願地又吐出兩個名字,“還有那個什麽畢二哥和小胡,都是你自己結下的緣分。這麽些人擰成一股線牽住你,阿鳶何苦再去嘆惋飄泊無依?”

“況且,如我所說,”他又一次肅聲保證,“就算有個萬一,我也會和你在一起。”

這樣的承諾,已經像是咒文。

一旦說出口,日月可證,天地共鑒。

*——*——*

為了趕在立夏開業,關鶴謠開啟了暴走模式。

她已經將住屋的修葺無限延後,精力都集中在鋪面裝修上,仍是忙得腳不沾地。

大到新砌烤爐,小到一件廚具,她事事都要親自看著,力求盡善盡美。

鋪子裏全面翻新,自然無法像八仙樓那樣富麗堂皇,但質樸的材質反而能夠盡量往宋人推崇的雅、平、簡審美上靠,關鶴謠覺得只要下點功夫設計,也能呈現出不錯的效果。

“哎呀呀呀,這要是放到以後…”她捧著一個蓮瓣紋青瓷碗連連咂嘴,碰都不敢使勁碰。

青如玉,明如鏡,胎質細膩,釉光瑩潤,在國博都沒看到過這麽好的。而在此處,這個品相卻只是基礎操作。

“小心些搬啊,小心些,這些可都是國寶啊,都是我的命啊!”她西子捧心般蹙眉囑咐,差點涕泣漣漣。

畢二應下,小心地拎起籮筐就往後院走,心中卻百思未解。買了百十件碗碟,窯廠給讓了價,一個碗還不到二十文,他一天的工錢都能買三…四個,東家娘子居然擔心得都要哭了。

哎,她一定是最近太累了!

可不是嘛,東家娘子要做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他就這麽嘆息著,一邊和掬月洗碗,一邊和她絮叨,兩人都恨不得再長出幾雙手幫關鶴謠。

其實關鶴謠忙是忙,卻不亂,也不慌。

她列了待辦事項,分了優先級,這邊店鋪改建,那邊采買食材,都進行得有條不紊。

而且她驚喜地發現,其實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已經組建出一支超級優秀的團隊!

她本人自不用說,主力dps,瘋狂輸出。

掬月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無論是廚房還是賬面,什麽忙都能幫上,妥妥的全能輔助。

小胡——智慧型英雄。他年紀輕輕,卻擁有豐富的開店經驗,又熟悉市場行情,出去采買就沒吃過虧。

畢二哥能做粗重活計不說,還可以看家護院,威懾心懷不軌之人,俗稱“肉盾”。而且他以前走街串巷做零工,人脈頗廣,這次物美價廉的泥瓦匠就是他找來的。

我們真是都擁有光輝的未來啊,關鶴謠作為隊長簡直不能更驕傲。

她今日做了腌香椿、茭白脯和紫蘇姜,都是正當時的便宜菜蔬,打算充作送給客人的免費小菜。

這幾樣小菜制法極簡單,關鶴謠索性讓畢二和小胡也看著學。他們雖然主外,但對廚間之事多些了解總是好的。

這就又忙到天黑。

關鶴謠拿剩下的香椿連著五花肉片和豆腐一起炒了,再加水熬成湯下了棋子面。

哪怕此時的香椿已不太嫩,卻仍有著獨屬於春山的味道。香椿最配豆腐,一口鮮,一口軟。本是素淡的口味,但有了五花肉和芝麻油的濃香,又非常之解饞。

四人圍坐桌邊呼嚕呼嚕吃完,就各回各家。

關鶴謠和掬月以及畢二出了院門,回頭見小胡倚門笑著擺手送他們,想到他晚間孤零零在這院中,她心生不忍,“你一個人害不害怕?”

他才十四歲呢。

小胡臉上似仍帶著湯面熏出的熱氣,他一歪頭,“不怕呀東家娘子,這裏再沒什麽可怕的了。”

關鶴謠聞言一楞,轉瞬一笑。

孤單、傷病、黑暗,虛無縹緲的鬼神精怪,所有這一切,都沒有人心可怕。

她安心地轉身離開。

*——*——*

連日的高強度工作讓關鶴謠神思激昂,不知疲倦,可這瘦弱的身體到底有點拖後腿。

這一日她再到萬壑園時,終於如了蕭屹的意,累到連自己據理力爭、喪權辱國換來的“只做一道菜”的權利也放棄了,徑直去了書房摸魚。

她看了一會書,畫了一會圖,吃了一會零食,困意上湧,便躺到美人榻上小憩,但一聽到蕭屹腳步聲就醒了。

關鶴謠覺得自己多少也學來了蕭屹的絕技,起碼可以聽聲辨出他的腳步,沈穩又迅捷,一步步都應著她血脈的鼓點。

她本欲裝睡,可惜額頭被蕭屹手指碰到就破了功,閉著眼漾出個大大的笑臉,貓兒一樣抻了抻四肢。

榻邊人輕聲問:“吵醒你了?”

“早醒了,是你這榻太舒服了,我起不來。”

“我害的你在衣櫃裏睡了半月,賠個榻也是應該。”

關鶴謠便將臉埋到桃色的軟枕裏笑。

她知道這是特意為她備下的,連同著那些椅子上突然出現的綿軟靠墊,還有桌案上精巧的香盒和花器,各式的糖果和蜜餞。

說到底,蕭屹根本不是會在書房裏擺睡榻的人,更別提是一架遍布雕花和螺鈿的美人榻…這一股子奢靡慵懶,與整個空間格格不入。

但是,關鶴謠被這種突兀感完美地取悅了。

從前以為他是犬系,現在看來可能是爹系……

“賠個榻就夠啦?你要賠我的可多了。”懶洋洋翻個身,關鶴謠終於舍得睜眼,便再也移不開視線。

從這個視角看去,蕭屹顯得更加高大,柔軟的常服也被他穿得英挺。他目光裏蘊著的笑意如同山間晨嵐一般溢出,慢慢包裹住關鶴謠,她只覺得渾身輕飄飄的,仍如在夢中。

她一時之間只顧看著蕭屹,卻不知自己構成了一幅怎樣的美人春睡圖景,正被對方盡賞。

關鶴謠健康又舒展的姿態讓他的心被滿足和自豪所充盈,這是他良好地照顧了意中人的證明。

他的阿鳶就應該這樣,紅潤的臉頰像是有嫣霞凝在了上面,被最好的絲緞軟衾簇擁一朵花一樣簇擁著,而不是蜷在一個冷硬的大衣櫃裏。

“我還應賠你什麽?”

不可否認,他對這種照顧上癮了。

關鶴謠也配合地順竿爬,掰著他的手指頭數,“你砸壞的那棵玉蘭樹啊,給你做的衣服啊,你喝的酒啊,為了、為了你摔的杯盞啊……好多好多!都得賠!”

“好。”

他好脾氣當冤大頭,毫無異議地遵從每一個要求,這又激發了關鶴謠的邪惡小細胞。

她眼珠一轉,“五哥看著大方,實則小氣。我當時可是把自己的床讓你了,你就賠我一張榻?”

攥著蕭屹的手不讓跑,她繼續自己的歪理邪說,“床是床,榻是榻,雖然我那一百張床都抵不上你這一張榻,但是它們的地位是不一樣的。床才是居室裏最重要的!一生在世,半生在床,對吧?《說文》裏也說,‘床,身之安也,’對吧?我安身立命的床讓給你了,你就賠一張榻可不夠,太沒有誠意了,對吧?”

一句“床”連著一聲“榻”,逆著光,關鶴謠清楚地見證了蕭屹的耳廓一點、一點變紅的全過程。

蕭屹終於紅著臉移開視線的那一瞬間,關鶴謠擔心是不是又撩撥過了,等下這人又要變成悶葫蘆,一只通紅、通紅的悶葫蘆……卻聽蕭屹低低的聲音響起。

“那阿鳶要我賠你什麽?”

關鶴謠欣慰地捏了捏他的手。

很有進步!

只是還是有點笨。

一張榻不夠,榻上加個人嘛!

只是這話說出來,怕是真會嚇死這純良的郎君,關鶴謠唯有暫踩剎車。

可是她正占上風,不可能放棄這乘勝追擊的大好機會,她決定滿足自己一個小小的好奇心,既然說到了床——

“我要去你臥房看看。”

在她的設想中,這個要求提出來,蕭屹可能會手足無措,可能會羞臊難當,但不應該是現在這樣。

他在驚慌。

關鶴謠的眼神犀利了起來。

這反應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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