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雙刀魚膾、二百五 她關鶴謠和英親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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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鸞刀上金鈴聲聲脆響, 寬敞的玉饌堂中鴉雀無聲。

席間五人,並著滿屋的仆從都瞪大眼睛看著那案前之人。

只見她左右開弓,手中鸞刀若飛, 一下又一下片出薄薄的魚膾。那麽嬌小的一個小娘子, 居然運肘風生,興致一起,還轉了兩個刀花。

隨著她的動作,雪白的魚膾層層疊疊地飄落,似乎來一陣風都能被吹走。

雖是自家小宴, 帳設司和油燭局也將廳堂裝點了一二,天未黑就點了明燭花燈。

於是刀光映著燭光,配著那流暢又迅捷的動作, 更加攝人心魂。

這樣的斫膾表演,連府中最穩重的幾位監司、監局都看得目瞪口呆, 哪裏有功夫去管理下屬?便有不少廚娘廚師把什麽規矩、禮儀忘得一幹二凈,如饑似渴地歪著身子,抻著脖子,只為了多看到一角。

哪怕只學到個一招半式, 也能去到小酒肆、食肆裏賺錢維生啊!

眾人的驚嘆也好,嫉妒也罷, 此刻都不入關鶴謠神思。

因時人吃魚膾, 講究越薄越好, 她便只顧穩住節奏,卯著勁兒將那魚膾切得比雪花還纖薄,比紗緞還輕盈。

為了註視著她的蕭屹,為了信任著她的孟監司,她都必須做到盡善盡美。

金鈴聲漸緩, 關鶴謠最後拿起幾片魚膾,切成細細的膾縷。而後擡起頭一笑與眾人致意,便把雙刀一放,陡然收勢。

關鶴謠向來佛得很,卻只在廚藝上有極重的勝負欲和表現欲。

她自己也對自己今日表現很滿意,眉宇間便帶上幾絲傲氣的飛揚神采。

這個逼裝得,簡直就像一陣妖風恰好吹走小當家袖上的布條,露出裏面金光萬丈的特級廚師標志。

要多成功,有多成功。

“好——!”是趙錦最先反應過來,擊掌而嘆,“精妙絕倫!”

關策不甘哥後,“是啊!居然用雙刀!和這一比,三月三曲宴那禦廚可不算什麽了!”

而後雲太夫人點點頭,高度總結道:“鶴廚娘這般好手藝,老身活了這麽些年也未曾見過。”

在場不少年輕的廚婢廚徒,雖被這一通斫膾表演唬住,卻還在想是不是自己沒見過世面,這鶴廚娘也許沒什麽了不起?

可一聽最錦衣玉食的三皇子,最率直實誠的朝散郎,以及最見多識廣的太夫人都這麽說了,心中的震驚更上層樓,竟不住地和同伴低聲交頭接耳起來。

這玉饌堂,還沒這麽喧雜過。

蕭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關鶴謠。

她系著襻膊,露出半截瑩白的手臂晃在他眼裏。可就是這麽仿佛冰雕雪砌的纖細手臂,卻能牢牢咬著刀,姿態又穩又美。

蕭屹心中喟嘆,他的阿鳶,如此聰慧,如此靈巧,如此耀眼到讓所有人都讚賞驚艷。

他甚至有了一個瘋狂的想法,哪怕此時關鶴謠想把他的心這樣一片片斫了,他都會心甘情願地把心捧給她。

但他知阿鳶不會這樣做。

相反,她正這麽努力地,把她能做到的最好的東西,親手捧給他。

關箏已經饞得不行,顧不得小娘子家家的矜持,脆聲請關鶴謠快將魚膾上桌。

關鶴謠一邊回話,一邊拿過幾個玄色的小碟子擺盤。

片狀的魚膾擺成蝴蝶翅膀,魚肉裏偶有的殷紅血點,正好充作翅膀的花紋,再用膾縷擺作蝴蝶觸須。

她剛擺好,邊上讓阿虎看著的湯正好沸騰起來。

生食雖鮮美又保證營養,但是寄生蟲是最大的隱患。

這湯裏煮了蒔蘿、茱萸葉和老姜,又特別加了蕪荑——這是一味消積殺蟲的中藥,還有辛香味,最適合配著吃生魚。

她在每個小碟裏擺了兩只蝴蝶,再舀起半勺熱湯澆上,這正是前朝食魚膾時的“潑沸之法”。此法既保住魚肉美味,又殺菌消毒。

鮮魚瞬間受熱,呈現出一種介於透明和象牙白色之間的奇妙質感,被玄色碟子襯得更加瑩潤。再擺上幾朵小巧嬌艷的鮮花,這一小碟魚膾,赫然描繪出一幅銀蝶在花間飛舞的美景。

關鶴謠又將一個黎朦子切成小瓣擺上去,配著醬料上了桌。

“呀,今日有黎朦子?”關箏興沖沖指給趙錦看,“錦哥哥你吃過黎朦子嗎?要不是鶴廚娘,我都不知還有這樣的果子!”

趙錦一楞,看著黃澄澄的黎朦子笑開,“不曾吃過。在宮裏也沒見過這個。”

關箏便與他說蜜漬的黎朦子泡水非常可口,只可惜關鶴謠之前做的那一小罐已經喝完了。這下又見到,她驚喜之下卻不禁疑惑,“這黎朦子……還能配魚吃?”

那當然,黎朦子永遠是各種海鮮的好朋友。

“十分相配,就如橙子配蟹一般。”關鶴謠道:“三娘子可將汁水擠在魚肉上享用,會很鮮……”

她本笑著解釋,卻忽然笑容微滯,徑直看向席間某人。

誒?

好像不太對,為什麽……為什麽他……

“好吃!”關策忽然叫好打斷了她的思路,這五谷不分的富貴少年郎問道:“這是什麽魚?”

聽了關鶴謠說是鯉魚,他卻說什麽都不信。

他不識庖廚之事,卻也知道單論口味,鯉魚絕非魚中佳品,怎麽這鯉魚膾比鯽魚、鱸魚都鮮美?

關鶴謠自然也知道,鯉魚並非做鮮魚膾的首選。

莫說“首選”了,它是連前十都進不去的,只淪落到“其它”裏,得了前人一句“強為”的評價,湊合之情溢於言表(1)。

但正如關鶴謠教導阿虎的那樣,對食材一視同仁,並為其揚長避短才是真本事。這條魚已經努力地長得鮮肥,既有土腥味,替它除了不就得了?

關鶴謠便講了這其中門道:她用來清洗鯉魚的水裏泡了曬幹的薄荷、紫蘇、香櫞皮、橘皮還有菊花等等,不僅解腥,還能提鮮。又以潑沸之法賦予魚肉柔嫩的口感,蘸料亦是精心搭配過,最能凸顯鯉魚滋味的。

清洗之水,潑沸之湯,蘸沾之醬,正是這一環接一環的細致處理,將土裏土氣的鯉魚包裝成了頂級白富美。

關策聽得五迷三道的。

好吃是真好吃,麻煩也是真麻煩,明明有更簡單、更好的選擇,她為什麽偏要用鯉魚呢?

竟說脫骨魚也是鯉魚做的。

一做就還做了兩條。

餘光中,他看到蕭屹閑適地夾起一片魚膾放入口中,微微瞇起眼睛露出享受的樣子。

關策恍然大悟。

天老爺啊,你們是一點也不低調啊!

做的菜是雙鯉,拼出的魚膾還是一對蝴蝶。

新晉CP粉頭關策表示磕到了磕到了!

身處吃瓜第一線,關策光速上頭,“鶴廚娘說得對啊!鯉魚確實極好。正所謂——青青河畔草……”

他熊熊八卦之火急需宣洩,居然圓眼晶亮亮地吟起詩來:

青青河畔草,綿綿思遠道。

遠道不可思,宿昔夢見之。

……

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

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

長跪讀素書,書中竟何如。

上言加餐食,下言長相憶(2)。

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磕的CP是全世界最甜的,差點當場敲碗唱一段。

哎這朝散郎的嘴,還是一如既往的松啊……關鶴謠腹誹。

但這次怪不得人家,她確實是故意做的兩條鯉魚。蓋世人以雙鯉喻書信,傳情達意。

上言加餐食,下言長相憶。

她就是想讓蕭屹保重身體,就是想讓他知道,她一直牽掛著他。

為自己這份執拗的心思,關鶴謠在關策仍未停歇的瘋狂打call中,悄悄紅了耳垂,卻還是禁不住又擡頭向席間看去。

蕭屹也正看著她。

那目光清潤的仿佛剛下過一場纏綿悱惻的春雨,又炙熱的仿佛夏夜篝火,隨著風野上了天邊。

關鶴謠心砰砰直跳。

蕭屹往這邊看沒什麽,但她總往席間看卻是失禮,並且十分顯眼。

她只得盡力挪開了眼。

關策眼瞧著關鶴謠和蕭屹對視,前者紅著臉不情不願地撕開了視線,他仿佛都能聽見“嘶啦”一聲。

五哥和鶴廚娘真是情投意合啊,他又磕到了。

關箏眼瞧著關策又信手拈來一篇蘊含雙鯉的詞賦,激情誦讀起來。

大哥和鶴廚娘真是情投意合啊,她也磕到了。

趙錦暗暗嘆氣。

都說了為保護這鶴廚娘,暫時不能公開松瀾與她的關系。人家正主二人偶爾不禁真情流露也就罷了,你傻小子跟著湊什麽熱鬧,沒見你五哥表情恨不得吃了你?

他趕緊摁住莫名亢奮的表弟,企圖控制事態發展。

趙錦誇讚了關鶴謠幾句把話題岔開,又想著既然她菜都上完了,剛好有個理由可以對她進行狀態封印,將她自然地從這桌席摘出去,不用再應付眾人。

於是趙錦手一揮,帶著一絲惡作劇的狹促,“今日得享鶴廚娘高超廚藝,本王總要有些表示,那就——”

關鶴謠屏息。

哎呀哎呀要賞錢了嘛?這可是皇子啊看看他周身的富貴!怎麽也得兩、三貫錢吧殿下您要是賞個玉佩金杯什麽的我也完全可以——

“賞鶴廚娘二百五十文錢吧。”

嗷嗚嗚嗚——!

從此以後,她關鶴謠和英親王不共戴天!

關鶴謠轉瞬氣鼓鼓。

她三月三雇馬車花的就是這些錢,還玩笑和蕭屹說讓英親王報銷了。

萬沒想到他真就只給了這馬車錢!

怎麽,她家郎君的安危不值錢嗎?她的廚藝不值錢嗎?

關鶴謠咬著牙福禮謝過。

她卻不知,在場還有一個人——為著英親王這一舉動,恨恨地攪碎了手裏帕子,正將毒針一般的視線向她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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