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離烏東巷有點遠。

天黑黑的, 街道上也只有路邊幾盞泛黃暗淡的路燈。

大晚上的，一個人走不安全。

可時靜好拒絕了他，以路途較遠來回麻煩的理由。

林牧野不買賬, 大跨一步到她面前擋住她的路。

空中用細繩連起來的紙燈籠因吹風晃了幾下。

淡淡的光影落一部分在他的身上。

瀲灩的夜晚, 因眼前人多情了幾分。

感性的情緒彌漫至心頭，時靜好及時挪開眼，紅唇抿動沒說話。

林牧野的視線始終在她的身上，從她清澈明亮的眼睛到翹挺的小鼻，再到嫣紅的唇。

他無一不放過。

“你家離這兒遠, 我送你回去。”

林牧野強烈又一次要求一遍。

時靜好正要開口說不用了，唇只張了一半，就被林牧野稍硬的話堵了回去。

“你別拒絕我, 我送你回家沒別的意思，完全是因為太晚了回家不安全。”林牧野斂了斂眸, 蓋住眼底所有的情緒，“你要是擔心，我不送你到家門口。”

時靜好拗不過，只好讓他送了。

兩人在回家的路上路過小超市, 林牧野進去買了包煙。

時靜好就在外面等著。

超市裏亮著明晃晃的白熾燈，透過透明玻璃門照出來, 照亮了門口一大片。

時靜好就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 等著進超市裏買煙的林牧野。

她低眉看著地上被月光拉的很長的身影, 起了玩兒心，擡腳就要去踩。

夜風涼涼的，卷著樹梢的葉輕輕晃，樹葉颯颯作響，也吹亂了時靜好的裙擺。

時靜好的肩膀突然瑟縮了一下, 她忙摟了摟。

可不多時，不遠處的巷口突然有兩個男人勾肩搭背的朝這邊走來。

不壞好意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數秒。

夜晚開始變得詭異。

時靜好下意識的攥緊了裙子衣料，起了一身的汗，沒等人走近，就朝著超市裏面喊了聲：“林牧野。”

那兩個男人沒挪開視線，情急之下，時靜好朝著超市門口走去，正要推開門時，林牧野就從裏面拉開門走了出來。

寂靜冷蕭的夜裏，兩人撞了個滿懷，少女裙擺被吹得貼近少年的褲管，那顆想要依偎的心，正在暗自作祟。

那兩個男人路過時靜好漸漸走遠，時靜好才松了一口氣，後退一步讓林牧野出來，撇著眉角問他：“你怎麽去了這麽久？”

女孩兒語氣裏盡是埋怨。

細聲細氣的，聲線音腔裏透著一股不滿。

卻又沒什麽底氣。

“換零錢耽擱了。”林牧野從煙盒裏抽出一根叼在唇間，沒點，挑眉看著她，說話時煙也跟著抖了抖：“怎麽了？”

超市裏傾瀉而出的燈光灑在地上，拉長林牧野的影子。

他將手伸進褲兜裏在摸索著什麽，卻因為時靜好的一句沒事而感到事情不太妙。

像是察覺到什麽，林牧野扭頭向路的那一頭看了幾眼。

好一陣兒才回過頭看著她，話語裏含著懷疑：“真沒事？”

時靜好眸色燦燦，搖搖頭。

“沒事了。”

看不出來她的情緒，林牧野也就只能選擇相信她的話，不打算耽擱送她回家的時間，走近她一步，跟她說：“那走吧。”

兩人沿著巷子裏的小路走。

林牧野沒那麽快忘掉時靜好的回答，總覺得她有些心不在焉。

側頭掃她一眼，女孩兒潔凈的側臉卻又不顯任何情緒。

他突覺得煩悶，手插進兜裏撥弄著什麽，發出窸窸窣窣的細小聲音。

“誒，時靜好。”

他突然叫她。

時靜好扭頭看過來，聲音淡淡：“怎麽了？”

“你剛剛是不是生氣了？”

時靜好一怔，默了須臾片刻。

就在她準備回答時，林牧野從兜裏摸出兩顆草莓糖伸過去。

是剛剛買煙換的，他在糖盒裏挑了很久。

時靜好看著他手心裏的兩個糖，腳步一頓，有些驚訝的開口：“你給我這個幹什麽？”

“賠罪。”林牧野眉眼淡淡的看著她，見她沒有伸手拿，又伸過去了一點，“拿著啊……”

時靜好這才伸手將那兩顆糖撿進自己的手裏。

手指剮蹭到他的手掌，竄起一陣酥麻。捏著糖的手緊了緊，她後知後覺的跟他說了句謝謝。

良久，她聽見他輕輕哼笑了聲，胸腔震出的磁音，莫名燙耳。

害怕他的察覺，時靜好垂下長睫，斂住了所有眸色。

道路坑坑窪窪，空氣裏滿是新鮮泥土的味道。

一腳淺一腳深，很容易摔跤。

時靜好走的十分小心，然而並沒有因為她十分註意腳下，順利的走出那條路。在她無意踢到一塊兒小石子後，腳沒踩穩，摔跤兌了現。

“啊——”

時靜好猝不及防的驚呼一聲。

往地下摔去。

即使林牧野反應迅速，伸到空中的手也沒將時靜好拉回來。

時靜好摔了個狗啃泥。

膝蓋擦破了皮，有洇紅血絲往外冒，密密麻麻的刺疼感頓時浮上心頭。

林牧野立馬將她從地上拉起來，用石頭砌成的墻壁上掛著一盞年久失修的壁燈，鎢絲的光暗淡，時不時會閃一閃。

林牧野將時靜好扶到一旁的石頭上坐下，蹲下身檢查她的傷口。

裙子沾上了泥土，不再潔白。

“摔哪兒了？”

巷口燈光昏暗，林牧野看的不是很清。

只能選擇輕聲問她。

膝蓋摔得不輕，時靜好咬著牙忍了會兒，才開口回他的話：“我沒事。”

“又沒事？”

林牧野記得剛剛在超市門口問她的話，她回答的也是沒事。

眉間輕皺，顯然不信她話裏的真：“都摔了，你還沒事？”

時靜好倔強，咬著沒事兩個字不放，反倒安慰他：“你別擔心了，我只是摔了一跤而已，真沒事的。”

“那你現在能走嗎？”

林牧野說著起身，他的身量高，壁燈本就不明亮，此時被他擋了一半。

讓她看不太清。

“能。”時靜好訥訥的出聲，手撐在石頭上慢慢站起來，嘗試著走了幾步。

傷口沒有經過處理，時靜好忍著疼邁著小步，身子搖搖晃晃。

走幾步後還回頭看，像是在和他證明，自己真的能行。

林牧野無奈的跟在她身後，潔白嬌小的身影晃進眼裏，他心緒萬千，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

第二天上學日，因為膝蓋受了傷，時靜好跛著一條腿上學。

走進學校沒多遠就被秦纖纖看了個正著。

秦纖纖飛快的跑到她身邊，走近一看才不對勁。

因為膝蓋有傷，時靜好穿了裙子。

傷口明顯，秦纖纖一低頭就能看見。

她皺眉，關切的詢問：“你膝蓋怎麽受傷了啊？”

時靜好無事笑笑，跟她解釋：“昨晚在家不小心摔了。”

“啊——”秦纖纖語調向下，伸手趕緊扶住她，“疼不疼啊…”

時靜好搖搖頭，瞇著眼睛對她笑：“不疼，已經擦過藥了。”

秦纖纖扶著時靜好往教學樓那邊走，兩人到教室已經是十五分鐘後。

秦纖纖扶著時靜好坐到位置上，一邊嘮叨著跟她說著話：“你這傷口是在膝蓋上，一定要註意以防感染，今天的體育課你就別下去上了，我去幫你跟老師請假。”

“謝謝。”時靜好誠懇的道謝。

換來秦纖纖一個笑容，她揉了揉時靜好的腦袋，笑瞇瞇的，“跟我還這麽客氣，時靜好，你把我當不當朋友？”

“當然當了。”時靜好幾乎沒有一絲猶豫，說道：“你是我來這個學校遇見的第一個對我好的人。”

教室裏陸陸續續的來了很多人。

就連以前日常曠課的林牧野都準時來到了教室。

他臉上的傷口還沒完全痊愈，嘴角依舊有淡紫顏色。

進教室門的那一刻，有耍混同學吹口哨，大多都是笑他臉上掛彩。

然而林牧野漠視了一切，單肩挎著包，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凳子腿因承受重量咯吱一聲，林牧野將書包甩到桌上。

身子懶散靠墻，打趣聲音卻不漸停。

“野哥，您傷還沒好吶。”

一男生一屁股坐到他座位前面的空座上，手撐在他桌上，眼神細細打量他的臉。

“嘖嘖嘖，您這傷看不出來挺重的。”那男生眼神賊亮，裏面藏著幾分八卦，“怎麽樣，教訓郭嘉明是不是很爽？”

少年因他這句話才擡了擡眼睫，目光散漫隨意，淡紫唇角微勾，莫名的痞氣。

不鹹不淡的聲音裏殺傷力極大：“是挺爽的，不過還是少了幾分味道，老子還沒教訓夠人就趴了。”

那男生讚同，眼裏崇拜的目光加深，說著大話吹牛拍馬屁：“那可不，郭嘉明一副弱雞崽樣，哪能比得上野哥你。”

雖然知道這是馬屁話，但林牧野的心情也確實好上幾分。

唇角笑意越深，支他離開：“行了，馬屁拍夠了就滾吧。”

男生分的清情況，再待下去未必是好處，一聲得嘞，立馬就離開了。

那裏很快就回覆了安靜。

早自習的鈴聲很快響起來，有晨讀老師走進教室帶領大家早讀。

林牧野慢條斯理的將手伸進桌肚裏摸語文書。

書摸出來了。

卻也從裏面掉出來了一個東西。

一個透明的白色塑料袋。

林牧野伸手撿起放在腿與腿之間，拆開蝴蝶結，從裏面拿出了幾瓶藥水。

看了名字才知道，那些藥水都是對傷口恢覆有幫助的。

他繼續在塑料袋裏摸索，兩顆草莓糖和一張白色的便簽是塑料袋裏最後的東西。

便簽上只寫了一個謝謝。

字跡清秀，工整的排列在一起，讓林牧野瞬間擡眼，目光落到那人露出來的一半身影上。

光影如塵，那一刻，他像是見到了世間的所有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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