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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宮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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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老天保佑, 老夫人萬福!”

溫媽媽神色驚惶地跪在元老夫人跟前,口中念念有詞。

元老夫人幾度睜開眼,才攢夠了力氣擡起枯枝一樣的手掌, 輕撫著溫媽媽的手, 用沙啞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問:“枝……枝姐兒……”

溫媽媽百感交集,淚眼模糊地說:“枝姑娘還在大同沒有回來,您不要擔心,她現在肯定比咱們安全。”

元老夫人這才想起來,昨兒發生了什麽事, 喬貴妃稱病召見官眷,留了她們整整一夜,隨後便傳出皇帝病重幾乎不能治的消息。

隨後這些官眷再也沒出過宮。

宮變了。

現在京城中人人自危, 家家戶戶都關緊了門,生怕殃及自身。

元家也是天不亮就封了家裏幾處大門, 現在唯剩下元若枝還在大同,不知道生死。

元老夫人就是昨日聽到宮變的消息,暈厥了過去。

溫媽媽搓著元老夫人冰冷的手,安慰說:“老夫人, 大局未定,您先好好將養著, 否則枝姐兒回來見不到您, 肯定會傷心的!”

元老夫人點了點頭, 掃視屋內一圈,不見一個兒子媳婦。她知道,不是孩子們不孝順,一定是府中極忙極亂,分身乏術了, 才不能時刻守在她身邊。

她打起神經同溫媽媽說:“……跟他們說,我沒事,我、我沒事。只是累了想休息,知道嗎?”

溫媽媽流著淚點頭,扭頭輕聲吩咐丫鬟去催問廚房,藥熬好了沒有。

元老夫人待小丫鬟出去了,張口示意溫媽媽湊近一點。

溫媽媽趴過去聽,隨後驚詫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伏在老夫人床前淚流不止。

元老夫人死死地握著她的手,叮囑道:“按我說的去做,不論發生了什麽事,一定要守好家門。家裏女眷眾多,鐵蹄亂躥,萬一她們受辱,生不如死。”

溫媽媽點點頭,傷心不能自抑,哭了好一會兒才起身道:“入夏了,天氣不像之前涼爽了,老奴得現在就去提前準備冰塊。”

“好……好樣的……你去吧。”

元老夫人自知現在已是回光返照,交代完心中惦記的事,木然看著床頂承塵,腦子裏還飄蕩著一個念頭,她還有一個流落在外的孫女元若枝,千萬也要平安歸來。

想著想著,她已是疲倦不堪,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人死燈滅,寂靜無聲。

溫媽媽搜羅了府中冰塊回來,見到元老夫人已經去了,淚流滿面。

丫鬟站在簾外輕聲問道:“溫媽媽,老夫人的藥好了,可要現在端進來?”

溫媽媽忍住慟哭聲,抹了眼淚,打起簾子一如尋常地說:“我來餵吧,你們都出去,別吵著老夫人。還有,我沒有吩咐,任何人都不準進來!老夫人現在受不得半點驚擾,聽見了嗎?”

“是。”

溫媽媽端著藥進屋,看著老夫人還沒有完全了無生氣的遺容,閉著眼將藥喝下,隨後將碗送了出去。

到了晚上,各方各院的都暫且歇下手來,終於趕來探望老夫人。

元永平作為家中長子,帶著元永固與元永業兩個兄弟,以及夫人、太太們一並趕過來。

溫媽媽將所有人都在榮壽堂外,笑吟吟說:“老爺夫人都別進去了,老夫人才將歇下,難得合得上眼呢。”

元永平憂心問道:“老夫人現在怎麽樣了?”

如果老夫人不好,現在就要出府請大夫,甚至備棺槨,可現在絕不能出府。但若不出府,待日後安定下來,元家所有人都要擔上不孝的名聲。

溫媽媽安撫說:“暫且還好,撐上個十天半月不是問題,只不過老夫人極易乏,見不得人,也見不得風,這些時日老爺夫人太太們,不要來打攪,等一切塵埃落定了再說。”

元永平著實松了一口氣,幸好事態沒有將他們逼進兩難的境地。

元永業愁眉說:“那府裏許多事,便不能同母親商議了。”

元永固道:“母親都這樣子了,也商議不出個什麽。有大哥在,我們聽大哥的就是了。”

元永平嘆了口氣,做主道:“行了,都回去吧!”

說著,他望著天,邁著沈重的步伐回家。

溫媽媽送走了所有人,回到元老夫人身邊繼續“伺候”。

到底是死了的人,便是生前朝夕相處,她也不免有些害怕,夜裏既不敢閉眼,也不敢睜眼。

但是一想到老夫人死前的請求,和府裏主子們的一片孝心,她誰也不忍辜負,點著蠟燭枯坐著,低聲啜泣道:“老夫人,您走好……老奴會替您照顧好他們的!”

元永平回了院子才發現,妻子尤氏晚上居然沒有一起跟去探望老夫人。

他正想同尤氏說一說老夫人的身體狀況,便聽到尤氏在屋子裏哭。

元永平挑開簾子進去問尤氏:“怎麽了?”

尤氏嚇了一大跳,從椅子上彈起來,隨即跪下來道:“……老爺,請您救救靈姐兒,昨兒她出門了,到現在還沒回來!”

元永平頭皮一緊,慌忙問道:“怎麽回事!她怎麽會出門?你怎麽現在才說!”

尤氏哭哭啼啼道:“錢主事家的姑娘請靈姐兒過府,錢主事與老爺您有交情,妾身就沒攔著靈姐兒去,誰知道這麽快就發生了天大的事!妾身昨兒就派人出去尋了,錢家說,靈姐兒還沒有到他們家。姐兒現在下落不明……”

元永平怔了半晌。

現在外面亂得厲害,他女兒一個人在外面……恐怕是兇多吉少了。

尤氏亦是想到此處,聲音都哭嘶啞了,拽著元永平的衣袖道:“老爺,妾身就只有這一個姐兒,您再派人出去找找她吧!求求您了!”

元永平杵在原地跟木頭似的,想了半晌,才僵僵地扶著椅子坐下,茫然地說:“找?去哪裏找?派出去的人,又還能活命回來嗎?”

尤氏也很絕望,她就是不知道在哪裏去找,但是又不能不找。

夫妻二人就這麽幹坐了半天,想不到一個可以解決的法子。

元永平急紅了眼睛,捂著濕潤的眼睛哽咽說:“除非靈姐兒自己回來,否則,不準任何人再開門。府裏不準進,也不準出,聽到沒有!”

尤氏心如刀絞,伏案大哭。

元永平夜不能寐,走到院墻邊聽動靜,卻聽得街上毫無百姓交談聲,全是馬蹄聲和火銃聲。

太子、喬貴妃、四皇子以及京中其他營衛的兵士,現在都打成一團了吧,馬蹄隨意傾軋,流彈亂飛,出去就是一個死!

皇宮徹夜通明,這還是建興帝登基以來頭一次。

只不過現在“病重”的他是看不到了。

聶延璋正在東宮換衣服,折騰了一天,眼看身上的一身衣服是沒有辦法再穿了。

陳福今日也忙,沒有空親自伺候他,因此換了其他小太監過來侍奉聶延璋更衣。陳福快步從外面進來,稟道:“殿下,朝臣在文華殿裏吵著要見皇上。”

聶延璋說:“既然想見,讓他們去見吧。”

陳福去文華殿裏傳話。

吵得最兇的當屬禮部左侍郎,王侍郎一聽說聶延璋松了口,連忙起身正冠,帶著身後的其他朝臣去乾清宮門口。

去的路上,朝臣們便議論了起來。

“皇上怎麽說病就病了?太醫院的人,都是幹什麽吃的!”

“哎,這也不能怪太醫,皇上這病起初就是有征兆的,如今只是發出來了罷了。”

王侍郎正色道:“病誰都會病,天子縱受神佑亦不例外。端看是不是真病,又是得的什麽病。要禦醫親自診斷了,大家親眼所見了,方才是真的。”

“侍郎說得是……太子殿下不許喬貴妃娘娘探望,如今誰也不知道情況,待我們前去看一看究竟再說。”

一眾朝臣去了乾清宮前,卻吃了個閉門羹,黃賜光攔在眾人跟前,不許人進去,周圍全是戎裝帶刀守衛,朝臣們不敢硬闖。

“黃內官,你讓開,我們要進去探望皇上!”

有那不客氣的重臣與宦官積怨已久,說話十分不客氣:“你這閹人,滾開!今天要見不到皇上,我們不會善罷甘休!”

黃賜光冷著臉道:“幾位禦醫都在裏面診治,皇上如今還昏迷不醒,諸位不便進去打攪。且皇上中途清醒時說過,除了太子殿下,誰也不見。奴婢只是聽皇上吩咐,忤逆聖諭的事,奴婢可不敢做。”

朝臣們議論紛紛。

“皇上不喜太子,人盡皆知,怎麽可能連喬貴妃都不見,只見太子,簡直荒唐!”

“太子這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指不定皇上到底是得了什麽‘病’!”

這黃賜光素日是建興帝貼身心腹,最可信不過,今日卻幫著太子說話,不得不令人有幾分信服。

禮部王侍郎闊步上前,凜然道:“請內官體諒我們一片忠君之心,容我們瞧上一眼,想來皇上醒來後,絕不會怪罪。”

眾人附和起來:“是啊……讓我們看一眼皇上,就看一眼。”

黃賜光沒松口,依舊只道:“諸位請回吧,皇上說了不見就是不見。”

門前正吵鬧,乾清宮內殿裏出來一位禦醫。

王侍郎見了禦醫,不管不顧帶著人沖過去,侍衛拔刀才生生將這些文臣逼停。

雙方劍拔弩張。

黃賜光沒好臉色說:“諸位是仗著聖寵無法無天了!按律,擅闖皇宮乃是死罪,再有往前一步的,即刻斬殺!”

一鼓作氣,再而衰,朝臣面面相覷,到底氣勢弱了下來,只看向那禦醫,關心道:“皇上眼下身體如何?”

禦醫隔著侍衛的刀,惶恐地說:“皇上病重,正昏迷著。”

王侍郎憂心忡忡,委婉問道:“那……可還有回天之力?”

禦醫嘆了口氣,道:“我等正竭力救治之中,諸位就不要再給我們添麻煩了。”

眾人聽完,心下一沈。

若皇帝真的駕崩了,無廢太子詔書,便是太子順理成章地繼位,此乃天命所歸。他們現在這樣趁著皇帝病重鬧騰,可想而知會是怎樣的下場。

黃賜光繃著一張冷臉說:“京中頗亂,都請回吧!”

王侍郎乃禮部掌事之臣,若皇帝真去了,禮部最忙,他如今滿心都惦記這事,吵鬧的氣勢也弱了下來,第一個扭頭離開了。

他一走,其他人也陸陸續續跟著走了,隊伍潰不成軍,到底是沒見到病重的皇帝。

黃賜光冷笑了笑,他連帶侍衛過來“請安的”喬貴妃都能送走,難道還送不走這些人?

他轉身同那汗涔涔的禦醫說:“辛苦羅禦醫了。”

羅禦醫擡起發抖的手,擦掉了額頭上的汗,不置一詞。

黃賜光與羅禦醫一同入了內殿,只見裏面其他禦醫皆圍坐在地面上,聞洛帶著幾個帶刀的侍衛,拔刀架在一旁,但凡有一個不順從的,腦袋即刻落地,當然這並不是嚇唬他們的,因為旁邊地上已經滾了一顆人頭,到現在連血跡都沒清洗。

黃賜光入了內室,大讚羅禦醫的行為,還敲打說:“諸位都要像羅禦醫這樣忠心才好。”

禦醫無有敢言者,他們只是禦醫,不是朝臣,只會治病,治不了建興帝的江山。

黃賜光走到床榻前,建興帝尚未蘇醒,只不過臉色烏黑,並非病重之相,而是中了毒。

杜嬪從旁伺候,她手中端著湯藥,還沒餵給建興帝喝。

陳福這時候才進來,他看著臟兮兮的地面,笑問黃賜光:“老哥哥這也真是不講究,怎的也不叫宮人們清掃清掃,畢竟皇上跟杜嬪娘娘還在這裏邊兒住著呢。”

杜嬪放下湯碗站起來福身,低眉順眼地說:“本宮這裏不妨事。”

陳福連忙虛扶杜嬪,說:“娘娘怎麽能向奴婢行禮!該是奴婢替殿下跪謝娘娘才是。”

杜嬪擡眉溫婉地笑道:“既然杜家是殿下的臣民,本宮也不過是殿下的奴婢罷了。”只要杜行淵歸順的人,她也一心歸順,只不過是當太子的內應而已,在喬貴妃失寵後,簡直輕而易舉。

陳福笑了笑,見建興帝這裏一切安好,便要去文華殿跟聶延璋匯合。

黃賜光親自送陳福出去。

到了宮門口,陳福說:“難為老哥哥還記得從前你我一起共事的情誼。”

提起多年前的舊事,黃賜光才笑了起來,說:“當年要不是皇後娘娘,奴婢早就死了多次了。”

陳福看向冷宮那邊,喃喃道:“皇後娘娘……許久沒聽見這稱謂了啊,一晃都好多年了。”

黃賜光記得倒清楚,他冷冷地說:“已經快八年了。”

韓嫣然已在冷宮待了八年了,一個女人,能有多少個八年,何況是一個瞎了的女人。

陳福笑得悵然,去了文華殿裏找聶延璋。

如今皇宮盡在太子掌握之中,接下來就是要守住這皇宮,一舉殲滅即將進京的恪王,待那時候,皇後娘娘才真的能重見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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