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堪嗟夢不由人做(六)

關燈
今夜的紫禁城風馳電欻,雨下白了天地。隆康帝墜在噩夢裏,像是多年不曾醒來。

蓮葉蕩開了碧波潮兒,暄日下的玉足白魚似的若隱若現。封琮一分分地擡起了眼,發現那雙足的主人也正回望向他。

隆康帝很難形容那一眼裏的玄思無限。他是錦繡叢裏攀出的玉樹,伸腰立枝都有章法可循。從初解人事到冊立太子妃,他乏善可陳的情愛經歷裏從未見過這樣的女子,當著朗朗乾坤便敢赤足戲水,被外男發現也不驚慌,反而張著一雙光亮靈秀的眼睛驕傲地打量對方。

“在關外,若有誰膽敢盯著我看這樣久,本公主一定叫人挖了他的眼睛,扔進池塘裏餵魚。”

封琮這時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一件多麽無禮的蠢事。他倉皇地收回視線,臉紅欲滴,卻又忍不住想:那麽白凈纖細的一雙足,不戴東西可惜了。

那天以後他得知,蓮池邊自稱公主的女子其實只是蕞爾小邦的一件貢品。他們給她套上華貴的金縷衣,卻忘了在那雙野性的裸足上拴好枷鎖。在這個如履薄冰尚且難活的紫禁城,一雙毫不知避忌的足註定要被割得鮮血淋漓。

封琮打心眼裏瞧著疼,再見面時拿出了早就打好的瑪瑙珠串,對她說:“只要你肯信我幫我,孤會讓你成為這皇宮裏最受寵的女人,就像孤的母妃那樣。”

封琮的母妃,是閥閱高家的女兒。“外戚”二字於他而言,既是穩坐儲君位的底氣,也是纏縛住手腳的鎖鏈。封琮不想做白板天子,他迫切地需要贏得先帝的信任,以此作為今後解開鎖鏈的條件。

她凝目於他,毫無躊躇地接過了他予她的“鎖鏈”。

就這樣,封琮很不齒地讓一名女子代替自己成為了囚徒。更可笑地,他忘了初見那一瞥的悸動,即便在後來的歡好時分,仍舊以為他們只是各取所需。

沒過多久,小公主在他的指教下學會了循規蹈矩。她殺掉本真,照著先帝喜愛的樣子不停地矯正自己,很快就有了新的封號。瑄這個字,祭天時所用璧玉,也許從一開始就註定了那女子既壯烈又純質的結局。

一篇精心打磨許久的策論,暴露了寵妃與太子間千絲萬縷的勾連;

之後的秋狝墜馬,太醫揭穿了先帝不逮人倫的真相,連帶著她腹中胎兒也一並受到猜忌。芙涯宮驚變,紫禁城一夜之間多出幾百條冤魂,而她也在拼命生產以後撒手人寰。

聽接生嬤嬤說,廢嬪根本不是死於血崩之癥,她是在親手剪斷孩子的臍帶以後,又用那把剪刀插進了自己的心臟。

只有這樣慘烈的不得善終,才能令先帝心中的齟齬真正散盡。

封琮在一日一日重覆的噩夢裏,總能看見大捧鮮血從她的心窩汩湧而出,染紅了胸前瑪瑙。哦對了,那癡女子啊,從未將他送的瑪瑙串視為枷鎖,她把它放在心口最緊要的位置,先是用自由、最後用生命向他獻祭。

然而封琮一直把這當成一場公平交易。

他以為他與她,皆未動情。

今日是廢嬪夏侯氏的忌日,故人入夢比以往更早些,她朝隆康帝伸出了手,笑著。

從前最擅長舞劍的手,為討先帝歡心學會了紅袖添香。他總是感嘆媚骨天成,卻忽略了剜掉掌心被刀劍磨出的厚繭,再等其慢慢愈合,長出新鮮的嫩肉。這過程,就和脫胎換骨一般漫長且痛苦。

她渾身都淌著血,逐漸變得面目全非。隆康帝極力地相迎,然後深深陷進血潮裏。在某一刻他看清了自己的心意,有想過就此了結,但最後是什麽拽回了他,封琮不知道。

隆康帝猛地睜開眼睛,一把攥住白佛兒企圖為他拭汗的手,在短短幾瞬裏,捏著掌中分明的繭才稍覺安心:“怎麽醒了?擇席嗎?”

眼前的女子從皮到骨,都和自己初見她時一模一樣。

封琮容許白佛兒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佩劍,他賞賜給她不計其數的奇珍異寶,唯獨沒有任何一件跟瑪瑙沾邊。如若可能,隆康帝只想要回蓮池畔跋扈無禮的夏侯公主,而不是善解人意的瑄嬪娘娘。

白佛兒道:“陛下您魘著了,夢裏一直叫著誰的名字,把嬪妾都叫醒了。”

隆康帝疲憊地道:“若是擔心在朕這裏睡不好,趕明兒讓他們把東暖閣給你收拾出來,也省得一來一回折騰不輕。”

白佛兒卻搖頭,“嬪妾不妨事,只是擔心陛下龍體康健。佛兒在民間尋到一人,能徹底治好您的夢悸之癥,還請陛下傳旨召見。”

此刻亥時過半,宮門早已下鑰。隆康帝雖覺白佛兒這個時候要他召見旁人,多少顯得古怪,但也不欲拂了她的好意,拍拍她的手背,合眼側過首去,“明日晨起再說吧。”

音罷頸邊一涼,他瞠目,黑暗裏白佛兒那雙狹長的鳳眸正自炯炯,被劍光映亮了眼底的殺機。

“你……”

寶幄香帳被風揭起了一角,寢殿中燭火盡歇。借著窗外閃電掣過天際的間隙,他驚見一個人影幽靈般地浮現在榻前。

待隆康帝看清那人面容的一剎那,頸側的涼意迅速擴散至四肢百骸。他強撐著道:“哪來的狂徒,豈敢效仿朕黃袍加身!來人——”

“哪來的狂徒,竟敢效仿朕黃袍加身!”連聲音也仿得惟妙惟肖,挑不出任何紕漏來。

白佛兒手上稍一使力:“嬪妾在這,陛下要喚人做甚?”

恐懼像小蟲噬咬,密密麻麻地爬滿整顆心臟。隆康帝掙紮著起身,很快被劍鋒抵回去,血絲滲出來的一刻,他聽見自己的嗓音在發顫:“你們這是謀逆……”

那人頂著與他一般無二的面孔,桀然笑起來,轉頭對白佛兒說:“謀逆之人反說咱們在謀逆,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可笑的笑話麽?”

沒有。

白佛兒收劍回鞘,一根鮮麗如蛇信的手指點向站在地下的“隆康帝”,神情冷酷道:“這黃袍自來能者披之,陛下為了國事燈盡油枯,難撐社稷。嬪妾滿心憂甚,幾經尋覓終得一人,能代替陛下秉軸持鈞。自此江山國祚,陛下只管放心托付就是。”

“逆賊,逆賊!”隆康帝呼聲漸弱,變成一根白綾下的嗬嗬怪叫,最後消失在風聲、雷聲,還有宮門禁衛“走水了”的驚喊聲裏。

只聞“哢”的一聲細響。

屋外暴雨宣洩。

銀剪未挨,燭花先落,滄浪皺了皺眉,覺得這不是好征兆。

“先生別在窗邊站太久,仔細雨濕了衣裳。”怔楞間,一只手臂繞到身後扣緊屈戍,落下時攬在了滄浪腰側,“瞧軍報瞧得頭疼,先生替我揉揉。”

滄浪拉過馬蹄足長案,盤膝落座時一個腦袋靠上來,“南洋戰事進行得順利,不出意外的話,這個月底前就能見分曉。遲笑愚那頭的追查也在加緊,內外各自穩妥,留給羌人的餘地不多了。”

滄浪的手指點住封璘額心褶皺,沿著眉骨向外推展,“朗小子的確不負所望。”

指尖挨著眼皮隨觸隨合,須臾過去,封璘悶聲說道:“先生識人的功夫有一套。”

滄浪給封璘散開發,十指探進去,“怎麽聽起來一股子醋味兒。”

“王朗臨上任前先生贈了他一對臂縛,現在應當正戴著吧。”封璘索性閉上眼,像在肖想著什麽。

滄浪指上繞了一綹發,垂下頸問:“臂縛,你沒有嗎?”

“我沒有。”

滄浪收回手,“現在送你,來不來得及?”

“現在?”封璘睜開了眼,亮晶晶的。

滄浪含笑傾身,伸長手臂越過馬蹄案,從博古架上扯來什麽東西——這藏物的本事可堪比懷纓——按在封璘胸口。

“今日生辰,渾忘了?”

封璘生母是冷宮裏的廢妃,在誕下他當日悄無聲息地死去,屍首拉去皇陵填了坑。這樣的身世對於一個皇子而言並不光彩,宮中無人敢觸及他的身世,封璘也並不想過這樣一個血淋淋的生辰,對外從不主動去提。

便是在松江府那會兒,他為了隱瞞身世,收下太傅大人的賀禮,卻連真正的生辰都不敢對先生據實相告。

“人有來處,方知歸途。曉得你不願意提,但都過去了不是嗎?”滄浪顛了顛腿,輕輕晃著他。這其實是個抱小孩的姿勢,但封璘在先生的親密耳語裏安之若素。

滄浪又說:“這算是為師給你過的第一個生日,往後還會有很多。為師不要阿璘百歲無虞,我只盼你一歲一歡喜。”

封璘動動唇,想說什麽,卻陷在先生的祈盼裏猶如失聲。直到窗外傳來一疊聲的催促,封璘才大夢初醒般地起身,本已提韁走到院中,忽又心急火燎地殺了個回馬槍。

他彎腰貼在滄浪耳邊,輕道:“先生等我回來,吃一碗壽面。”

三年前少年阿璘提了同樣的請求,兜轉到今日,總算如願以償。

兗王一路冒雨奔馬,到東配殿時火已經撲滅,紅絹傘從小轎中陸續出來, 都是品銜不低的重臣。

軍靴踏開水窪跨入殿門,正見得隆康帝裹著一匹錦被坐在廬僥外的石階上,他身側是雲鬢散亂的菡萏夫人,兩人一望便知是從睡夢中慞惶逃生。

底下內閣諸臣依次排列,唯有首輔的位置空缺著。

封璘快步上前,單膝跪倒:“臣弟護駕來遲,請皇兄贖罪。”

他沒有留意到,隆康帝眼珠子轉了幾轉,飛快地與白佛兒交換了一下眼色,啞著嗓音道:“起來吧。”

封璘隱約覺得聖人今晚的聲音似有些許陌生,但一場大火幾乎把整個禁中燒成白地,眼下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

白佛兒抹了把額角的水珠,袖口拂過的地方留下道道灰痕,她泫然道:“好一個救駕來遲,陛下剛剛差點死在裏頭,你曉得無?火燒起來了方有人來救,宿衛都是幹什麽吃的!”

一番哭訴令人啞然,連封璘也不免吞聲道:“皇兄聖體未安,又受了驚嚇,須得妥善安置,還請夫人隨皇兄一起移駕他處。”

白佛兒冷冷地道:“天子受驚是誰的過錯,禁中宿衛向來由王爺統率,今夜出了事,您一語便想帶過了嗎?”

封璘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眉間用力一折:“夫人這是何意?”

大火方熄,不忙追究原委,反而急於問責,明眼人皆能看出個中蹊蹺。然自封璘受理胡靜齋通敵一案以來,他與內閣本就不諧的關系更是雪上加霜。到了這一刻,從前標榜洞燭其奸的社稷重臣們無一例外地選擇了沈默。

在這咄咄逼人與無聲默許的雙重欺勢下,氣氛跌到了冰點。封璘佇立在深宮墻影裏,如陷身不由己的溝壑,他從松江逆詩案後掙紮數年,才發現原來自己從未逃離過。

隆康帝清了清喉嚨,擡手示意白佛兒噤聲,對著封璘道:“朕的寢殿燒成樣,宿衛難辭其咎。朕也知道兗王近來為胡首輔的案子勞心,軍中事宜,該放,也便放一放罷。”

作者有話說:

我為啥更遲了呢,因為!我有狗了!昨天抱著狗碼字,鍵盤都不敢敲重,生怕把小崽子吵醒,這兩天沒有周末更新得勤快,還請大家見諒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